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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春暉入夢華三十六

2022-06-27 作者:五昂一

  七日洗禮結束,女王的葬禮正式開始,直到此刻,她的死訊才終於對外界公佈了。

  至此,民間開始大規模地開展哀悼集會,白玫瑰一時間成為了整個王城的主題,所有的報刊與藝術作品都帶上了白玫瑰的紋章,來自世界各地的使者紛紛帶來哀悼的敬意,在帝國的餘暉下,她的統治者得到了最高的哀榮。

  普通民眾對這位執政數十年的女王有著相當高的好感,他們的悲傷可要比貴族們真情實感得多,畢竟對於普通人來說,只要國力強盛,未來可期,那麼領導他們的就必然是個值得尊敬的好人。

  作為前代王朝最後的血脈,繆宣理所當然地主持了這一次的葬禮,雖然他並不想讓教會插手,但為了尊重女王的信仰,葬禮還是在皇室聖堂中舉辦。

  掛在靈堂上的畫像是幾位知名的畫家一同合作的成果,為了致敬女王,他們願意在各自的風格上退讓,這樣的作品非常難得,它相當寫實地描繪出了女王的面容,又優雅地美化了她的氣質,在擺脫了疾病的侵蝕和死亡的威脅後,畫中雍容華貴的老婦人簡直像是聖靈,慈祥又溫和。

  而除了鍾愛藝術之外,女王這一輩子還崇尚宗教,她以殖民地為單位,在世界各地推廣信仰,於是教廷回報給了她堪稱豐厚的榮譽,聖堂願意給女王舉辦的葬禮幾乎要比得上正兒八經的聖人。

  繆宣對這種哀榮向來是沒有甚麼感觸的,但女僕長卻十分欣慰,她和女王一樣虔誠,打心底裡認為女王的在天之靈會因此滿足。

  看著女僕長那含著淚水的笑容,繆宣也就預設了教廷的宣傳——假如這樣能讓生者更好受一些的話。

  喪鐘鳴響,整個諾德諾爾的白鴿都被放飛,無數潔白的生靈自各大廣場飛入雲霄,於是雲層乍裂,和煦的日光溫柔地傾瀉。

  聖堂中響起輓歌,來訪的賓客們在白色的聖堂中匯聚成黑色的潮水,繆宣坐在白石雕鑄的高臺下,看著窗外的日光透過彩窗流淌,灑在純黑的棺槨上,也灑在潔白的玫瑰上。

  準備工作已經陸陸續續完成了,而等到葬禮結束,這些王宮中的老人就會送到錫蘭郡養老,信鴿將解散,劇院也會充公,繆宣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只等……下一任王儲的登基繼任。

  還應當和朋友們告別,但這就是最後一件事了。

  繆宣的視線從棺槨上挪開,他的身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僕長,與他共事多年的下屬們,而在下方的人群中,德雷克在垂眸默哀,撒迦利亞安靜地坐在教士之中,伊恩則待在人群之外,他正出神地望著天頂上的彩繪,在與繆宣視線相觸時,他有些慌亂地躲開了。

  這樣看來,撒迦所說的大概是真的。

  繆宣覺得他應當和伊恩說清楚,但一想到假如伊恩真的產生了超越普通朋友的情感,這份心情卻由他來點破,那結果只會讓人更加難堪。

  沒辦法了,只能換個方式提示伊恩……不論甚麼樣的情感都會被時間消磨,等到他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之後,伊恩總有一天能走出來。

  女王的棺槨終於沉入了皇室墓地,厚重的墓碑在肅穆的奏樂中立起,徹底宣告了一個時代的死亡。

  繆宣在墓碑前放下白玫瑰花圈,為他又一位逝世的長輩送別。

  *

  潔白的墓碑立起,死去的屍骸安眠,嶄新的王朝也即將來臨。

  終於……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駿鷹滿意地丟出了手中的白玫瑰,這意味著哀悼的花卉大約是他此生唯一施捨出的善意,這個日不落帝國即將成為他的所有物,而在這近在咫尺的美夢成真前,讓他同情一個可憐可悲的老婦人也不算甚麼了。

  更何況,小親王正在看著他——看著一個血緣稀薄的親戚,登上本該屬於他的王座。

  一想到在那聖堂高臺上,清晨的日光透過彩色玻璃落下,於是這份光暈就落在神像棺槨前,披在小親王的身上,白色的玫瑰扎破了他的手指,微不可見的血珠沁入黑色的衣袖……

  駿鷹的胸膛中便滾起了某種熾烈的火焰。

  葬禮宣告結束,所有人依次離開屬於王室的墓園,按照慣例,逝世者的親屬們將回到王宮,共同整理遺物。

  駿鷹隨著皇室的車隊離開陵墓,在同一輛馬車裡,小親王就坐在他的對面,沉默地望著車窗外,臉色比以往都要蒼白,他穿著純黑的禮服,領口高高地扣到喉結上,看上去疲憊又哀傷,唯一的遺憾是……

  沒有哭呢。

  女王的逝世像是打破了最後一道禁忌,駿鷹用直白到堪稱冒犯的視線凝視著他在血緣上的表弟,他其實清楚自己是有些毛病的,也許是繼承自生身父母的毒血,亦或是賊盜生涯的遺留饋贈,或者二者兼有之。

  “節哀順變,請不要過於悲傷。”駿鷹聽到自己這麼道貌岸然地道,“女王陛下是懷著最高榮譽蒙主感召的,她將永遠記錄在尼亞特爾柏的歷史上,永不被人遺忘。”

  安慰的話語中提到了女王,於是小親王終於願意看駿鷹一眼了,但不論是他的眼神還是表情,都十分平靜而剋制:“多謝。”

  這是把我當成那些無關緊要的客人了嗎?

  作為葬禮的主持人,小親王在葬禮上面見客人時就是這個態度,足夠禮貌,但也冷漠疏離,駿鷹最討厭的就是這樣的回饋,他想要看到的是小親王最真實的樣子。

  “女王陛下是我最尊敬的人,她統治之下的尼亞特爾柏走上了前所未有的巔峰,而現在這份責任被移交到了我的身上……”駿鷹低聲嘆息,“可是我要如何才能不辜負她的遺願,不辜負增國家呢?”

  在丟擲問題後,駿鷹又恰到好處地提出了邀請:“我只願尼亞特爾柏的輝光永不墜落,這是我獨自一人無法完成了偉業,我無比渴望著能得到你的幫助,我們流淌著相同的血液,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天然盟友,本就該分項這份權利和榮耀……小殿下,我能夠擁有這份榮幸嗎?”

  雖然這是一個早有答案的問題,駿鷹都能猜到小親王會怎麼拒絕他了,沒關係,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同——

  “抱歉,我無法提供任何幫助。”

  果不其然,小親王一口拒絕了,但他給出的理由卻超出了駿鷹的預料:“下個月我就要回錫蘭郡,日後應當不會再來諾德諾爾。”

  “你要離開這裡?”

  駿鷹下意識反問,但緊接著他就明白過來——這確實像是小親王會做出的選擇,他最在乎的人已經逝世了,這個冰冷又骯髒的諾德諾爾裡又有甚麼能吸引他的呢?

  馬車已經慢悠悠地回到了首都的城牆內,雖然皇室的衛隊已經提前清場,但車廂裡隱約還能聽到遙遠的喧鬧。

  “沒錯。”小親王又靠在了窗戶上,只看側臉,他要比一個月前瘦削許多,“從今往後,王室的事務與我無關。”

  小親王說得輕鬆,可駿鷹就十分難受了,他當然不願意見到這一幕,不論是小親王莫測的神恩能力,還是他作為斯圖亞特王朝最後血脈的代表意義,亦或是他手中掌握的人脈——不論是哪一樣,或者直白一點吧,駿鷹的內心絕不願意放任小親王離開。

  在一切即將塵埃落定的時候、在勝利與真相即將揭開的前夕,他竟然想要離開!

  這怎麼可以呢?他是他最後的血親,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明白他駿鷹真正面貌的人,他怎麼能離開呢?

  他要他長命百歲,要他仇怨纏身,要他絕望沉淪。

  在這一瞬間,駿鷹想到了許多可行的方法,他毫不猶豫地挑中了最卑鄙的那個,於是緊接著,他做出遺憾的模樣:“我不能理解!您明明有著這樣的才華,為甚麼又要選擇歸隱呢?”

  小親王:“我志不在此——”

  “那也請多留幾日吧!”駿鷹陳懇極了,他這麼邀請道,“小殿下,雖然這麼問很冒昧,但這是我唯一的請求了,能不能請您與大主教一同,主持我的登基儀式與加冕典禮呢?”

  這個要求於情於理都不會被拒絕,而這一次駿鷹也確實如願了,小親王總算是又給了他一個正眼:“當然……我的榮幸。”

  雖然還是十分客套的辭令,但總算是答應了。

  駿鷹志得意滿地笑起來:“感激不盡。”

  沒有小親王,他的加冕儀式將不再完美,而當他真正登上王位後——那是最好的、公佈他真正身份的時機。

  到了謎底揭曉時,這小親王會露出怎樣的神情呢?

  這可真是讓人期待啊。

  *

  女王逝世,王儲即將繼位,加冕儀式和登基典禮將在一天內一同舉辦——這是個不錯的時機,繆宣同樣這麼認為。

  登上王座大概就是駿鷹奮鬥多年的畢生目標了,但繆宣怎麼可

  能讓他稱心如意?他會在加冕儀式後就直接了結一切,直接告訴這個崽種你在做夢。

  至於尼亞特爾柏接下來的君王……繆宣覺得埃爾圖薩王朝聽起來很不錯,能再來一位女王就更好了。

  是的,繆宣想要選擇埃爾圖薩家族的凱特琳來繼承王位,雖然駿鷹這個“埃爾圖薩親王”是假的,但他這個偷來身份的孩子們卻是真正的王室遠親,在斯圖亞特王朝絕嗣的情況下,由埃爾圖薩的長女來開啟新時代就十分恰當了。

  尼亞特爾柏正在從君主制向議會制過渡,一位力量薄弱的主君並反而能促進新政體的誕生,前一代女王已經帶來了皇室重名譽輕實權的風氣,主弱臣強的接軌那必然是絲般順滑。

  而與此相反的,假如新君是駿鷹這樣的野心家,推崇君權集中,而且還有著多年的勢力積累,與議會的爭執將不可避免,政治動盪是必然的,一個弄不好還有可能爆發軍事政變甚至內戰。

  但駿鷹不是個好暗殺的物件。

  假使駿鷹只是孤家寡人,那麼繆宣怎麼規劃刺殺都大機率能成功,但眼下駿鷹已經和這個帝國綁在一起,想要處理他,這就需要耐心和精巧的佈局了。

  繆宣對這個情況非常清楚,可就在他剛處理好自己的後事,正在為下一位王位繼承人的接盤做準備時,超乎預料的意外又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駿鷹再次遇到了暗殺,而且這一回的受害人還有伊恩-帕西瓦爾。

  即將登基的王儲與議會顯貴一同遇刺,這可是能撼動尼亞特爾柏統治層的大事,更何況這刺殺還是接二連三地出現,造成的後果也極其惡劣。

  諾德諾爾在極短的時間內掀起了一股風潮——王室成員很容易被迫害,全世界都要害我帶嚶。

  對於那些不知情的群眾而言,這個結論並不奇怪,畢竟在他們的記憶裡,針對王室的“刺殺”理所當然地包括了上一代女王在位的時代。

  前有不幸殘疾的錫蘭親王和殞命夭折的塞西莉亞公主,後有一進入王都就連遭兩次刺殺的埃爾圖薩親王……

  誰會相信這後者竟然是造成前者的元兇呢?

  沒有人能猜到真相,但輿論風潮已經形成,幾乎所有的主流輿論都在譴責迫害皇室的兇手,尋找真兇的渴望空前迫切,連帶著軍隊和議會都被裹挾其中,一切都像是舊日重演。

  繆宣匆忙趕到帕西瓦爾的府邸,在病床上見到了重傷昏迷的伊恩——萬幸,性命無礙,也沒留下甚麼殘疾,但巨大的創傷還是給他留下了無法抹除的痕跡。

  伊恩的左側臉、後背、半邊胸膛以及腰腹處都留下了穿刺與撕裂所造成的疤痕,這層層疊疊的傷痕堆積在面板上,乍一看像是爬行動物的鱗片,幾乎稱得上是觸目驚心。

  “哥哥的血肉被毒素腐蝕過,這種毒在醫藥學的記載裡只出現過一次,它幾乎無法緩解,只能採用最暴力的祛除方式。”卡洛琳-帕西瓦爾低聲道,“可即便毒素已經被醫生們的神恩祛除了,哥哥的傷疤也永遠都無法恢復了……”

  這個時代的醫學非常倚重神恩能力,而神恩也確實神奇,絕大部分的傷勢都在治癒後不留疤痕,可伊恩的傷口卻是被毒素腐蝕過的——這毒素也帶著神恩力量,它所侵蝕過的傷疤將永遠都無法消除。

  卡洛琳恨極了:“這種毒不是產自我們尼亞特爾柏的,它是來自殖民地阿依德諾的!可惜刺客已經被哥哥燒成了灰,否則我們一定能找出元兇!”

  時隔多年,這女孩也長大了,曾經的她是伊恩的天真小妹妹、公主的小女伴,而如今她卻已經成婚,丈夫是議會的中堅力量之一。

  這一次暗殺發生的地點也十分特殊,就在諾德諾爾大聖堂前——地面坍塌、建築傾垮,一切都彷彿舊事重演,火焰幾乎要把聖堂焚燒殆盡。

  按理說那該死的地下建築早就該被填滿推平,但不知為何它仍然留著最後的空隙,遇刺的王儲和大臣一同墜落,在地底下遭遇了更致命的進攻,如果不是帕西瓦爾的火焰焚燒了一切,這次暗殺必然要得逞。

  卡洛琳氣得渾身顫抖,她的丈夫則是義憤填膺,他們都相信伊恩是救駕大功臣,而刺殺者則是不懷好意的邪惡勢力……

  反正不論事實如何,既然新王平安無事且即將登基,那麼帕西瓦爾家族和他們的盟友就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他們是一定要讓伊恩成為大英雄的。

  繆宣坐在伊恩的病床邊,安靜地聽著這對小夫妻的哭泣和憤怒,他沒有說甚麼,只是抬頭望向房間內的另一位熟人。

  老帕西瓦爾正坐在繆宣的對面,這位已經退隱的老臣如今也是風燭殘年,他一直守在長子的病床邊,蒼老的面孔不再有曾經的強悍與意氣風發,只剩下被隱藏得很好的悲愴。

  “卡洛琳,凱恩,冷靜下來。”這位老父親突然站起身,像是無法忍受女兒女婿的喋喋不休了,他低聲咆哮,“不要打攪到伊恩——都給我出去!”

  小夫妻雖然不解,但也乖巧地聽從了父親的話,當兩人離開、而病床的房門被關上的那一刻,老帕西瓦爾就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又重新跌坐回椅子裡。

  除了三人的呼吸聲外,病房裡不再有其餘的聲音,繆宣在短暫的沉默後,對著這位老人輕聲承諾:“我會讓傷害伊恩的人付出代價。”

  “殿下……”老帕西瓦爾露出一個苦笑,他的衰老在此刻徹底暴露,“多謝您,殿下,我明白的,我只是想知道……那位埃爾圖薩的王儲,是有甚麼問題嗎?”

  繆宣:“……”

  繆宣:“您看出來了?”

  “自從凱特琳去了天國,這世上就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這小混蛋了。”老帕西瓦爾雙手交握,定定地望著他的兒子,“他早就料到有此一劫,但他還是瞞了我這次暗殺的內幕,我甚至懷疑他已經寫好了遺囑——殿下,他又犯傻了,是不是?”

  是的。

  繆宣想要和老帕西瓦爾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要和這位老臣坦白——如今這位王儲的真正身份是怎樣一個人渣,伊恩又是因為甚麼知道了真相,而他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態主持了這次的襲擊,甚至選擇了那樣一個地方,還升起了同歸於盡的念頭。

  為甚麼卡洛琳夫妻要在病房中做出那樣的姿態呢?因為他們在試探他的態度,他們認為籌謀刺殺的元兇是阿依德諾總督,也就是正“被錫蘭親王庇護”著的德雷克-布朗!

  繆宣幾乎是在看到伊恩的那一瞬間就明白了一切來龍去脈,畢竟他知道的資訊是最多的,想要推斷也就不難了——

  首先,因為某種原因,伊恩突然得知埃爾圖薩親王的真實身份就是駿鷹,於是他也策劃了一場乾淨的暗殺,而且因為心中的執念,他把地點選在那要命的老地方。

  緊接著,暗殺順利開始,但駿鷹或是早有準備,或是實力超群,他在大火中活了下來,同時還反手重傷了伊恩,駿鷹的本意一定是想殺死伊恩的,但他卻因為某種原因而做不到。E

  最後也就是最重要的,既然暫時殺不死伊恩,駿鷹索性接著這個機會把暗殺直接坑到了敵對黨的頭上,同時他藉著所謂的“救命之恩”聯絡上了以帕西瓦爾家族為首的勢力,把這個本來持對抗態度的派系變成了他的盟友。

  駿鷹的選擇非常明智,他的目的是皇權復興,因此他的敵對派幾乎可以算上整個議會,面對這樣的敵人,倒不如先拉攏其中最重要的派系之一,分化他們,在取得階段性勝利、奪回一部分實權後再和帕西瓦爾家族翻臉——繆宣甚至懷疑駿鷹還掌握了一部分能翻案的證據,以便日後發難。

  簡直就和傳說中的橋段一樣,傳奇主角沐浴了紅龍的血液,於是得到嶄新的力量,繼續他的屠龍大業。

  於是一切都成了證據,不論是那來自阿依德諾的毒素,還是層層疊疊的傷痕,甚至已經被全部“燒成了灰”的刺客……

  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阿依德諾的總督,除了為自己的毒血甩鍋之外,駿鷹還迫不及待地想要搞死這個知道他底細的宿敵。

  但這個元兇的頭銜還確實沒有冤枉德雷克,他就是那個在腥風血雨中掀起混亂的人,也就是那所謂的“某種原因”。

  海盜怎麼可能乖乖聽話呢?繆宣想,他早該料到這一點的,他只是沒想到——沒想到德雷克會對伊恩有著如此大的惡意。

  “能留下一條命,也算是不錯。”老帕西瓦爾沒有等繆宣的解釋,他心中自然有一份論斷,只聽他喃喃道,“只是破了點相而已,能得到一個教訓也值,總算能讓這小混球不去尋花問柳了,我可不相信從今往後還有不怕他的花娘流鶯……”

  對於這個時代的審美來說,伊恩這幅樣子幾乎等同惡魔再世,但老帕西瓦爾卻根本沒有提及婚姻,他的神情非常疲憊,但當他偶爾抬起頭望過來時,那眼神複雜地讓繆宣無法招架。

  他知道伊恩的性向了嗎?或者說,他知道伊恩心中記掛的人,到底是誰?

  但到了最後,老帕西瓦爾還是甚麼都沒有問,繆宣也甚麼都沒有說,他無法解釋,更無法給予回答,他所能做的只有留下夜鶯來保護伊恩。

  夜幕降臨,繆宣匆匆告辭,在離開前還是被卡洛琳攔住了,這一回,她直接詢問:“殿下,您會包庇阿依德諾的總督嗎?”

  她問得直白,繆宣就回得乾脆,他這麼平靜地道:“我從不包庇誰,但真正的罪魁禍首還需要調查。”M.blu.Ν

  “而在真相水落石出前,德雷克-布朗會在監獄裡等待審判。”

  駿鷹的回擊已經讓某位“阿依德諾總督”成了最大嫌疑人,而繆宣也少有的和駿鷹想到了一塊去——讓這傢伙進去蹲幾天,是個非常恰當的選擇。

  *

  新王在登基前夕遭遇暗殺,整個諾德諾爾為此震驚,阿依德諾總督以及一干嫌疑犯被一同逮進了監獄,而作為前朝皇室的唯一血脈,錫蘭親王並沒有庇護這個所謂的“好友”,他不僅非常配合,甚至還提供了巨大的幫助。

  這樣的回饋讓駿鷹很滿意,他越發確認小親王對他的真實身份不知情,即便聽了德雷克的告發也不相信。

  不論是眼下一片大好的形式,還是願意選擇與他站在一起的小親王(並沒有),都讓駿鷹感到愉悅。

  縱橫海洋的海怪又如何?既然敢來到陸地上,那等待著他的命運就是被鳥獸啄食而死,更何況他還慫恿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麻煩傢伙,確實給他帶來了巨大麻煩——這樣惡劣的行徑,當然要告知天下,且絞死罪魁以儆效尤。

  雖然駿鷹早有防備,但伊恩-帕西瓦爾也確實是個強大的對手,更不要說在他們的戰鬥中還有人放黑槍,負傷在所難免,要不是救援來得及時,他們兩個大概會同歸於盡。

  弄死伊恩是駿鷹早就想做的事情了,這傢伙狗一樣圍在他的小親王身邊,那副流口水的噁心樣子,就差把卑劣的念頭寫在臉上……要不是有海怪在暗中阻攔,駿鷹早就弄死他了,所有阻礙他的傢伙都必須得死,更何況他的死也能給他帶來更多的利益。

  但不論是半死不活的帕西瓦爾還是已經被□□的海怪,駿鷹都暫時也不打算追究,眼下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登基與加冕。

  成為這個帝國的君主,這是他渴求了多久的美夢呢?

  多少年了,駿鷹仍舊清晰地記得那一幕——玫瑰花裝點了整個諾德諾爾,就連最陰暗腐臭的角落都不被落過,在這如夢似幻的馥郁濃香中,逝去的老王被迅速遺忘,所有人的眼中只能看得到他們的新君。

  女王從天而降,像是上天的使者,又彷彿神靈的恩賜,她的雙翅比神話中的天使都要耀眼,那樣雍容尊貴,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拜伏。

  駿鷹心目中的登基就是這樣的,不論他多麼憎恨自己的血脈與出身,在他灰暗的幼年,他也曾敬仰並渴望著從未見過面的母親,即便在他早已將過往的愛恨拋之腦後,但他對君王的概念仍舊離不開這段記憶。

  “我要在天空中登基。”駿鷹早就策劃好了,“我要所有人都不得不仰望這一幕。”

  主位之下,教廷的主教和負責儀式的軍官面面相覷,他們倒是不在乎登基地點,但問題是這飛起來就得靠飛艇,畢竟埃爾圖薩家族的神恩傳承一直都是很土的大力出奇跡,遠比不上斯提亞特那與天空分不開的神恩,而飛艇的安全性……

  “殿下,這、這個……”大主教有些猶豫,“您知道的,幾年前的‘玫瑰獅鷲’事件……”

  “玫瑰獅鷲”事件?那個被他摔死的小丫頭?

  駿鷹在心中嘲笑著他的擁躉,這群蠢貨被他的偽裝矇蔽,他們根本不知道天空才是他真正的領域:“沒關係,我已經選好了我的坐騎。”

  駿鷹既然下定決心要把加冕典禮全部放在天空中,他就不會像生母一樣降落到地面上,他要這典禮從頭至尾都至高無上。

  主持儀式的教廷人員會在最大的高空平臺上等待,而承載著王儲的座駕將在諾德諾爾的高空遊覽一拳,最後與教廷的飛艇匯合。

  這一套複雜的設計類似於傳統登基典禮的高空版,馬車遊城換成了飛艇巡空,能上天的賓客也已經敲定,他們也將分別搭乘不同的飛艇,在略低的高空中觀禮。

  女王逝世快滿一個月了,而王位登基又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於是一切都按照駿鷹的意願準備起來,彷彿就在唉一眨眼間,這場登基儀式就在盛夏來臨前展開了序幕。

  一向陰雨綿綿的諾德諾爾在今年的初夏給了好臉,接連幾日都是烈陽高照的晴天,這份好天氣一直持續到了登基當天,一大清早,耀眼的陽光就照亮了王都幾乎每個角落。

  駿鷹滿意地登上了屬於他的飛艇“榮光”,這艘精巧的航空工具選用了最新的工藝,它的安全性也是無可爭議的。

  飛艇的體型巨大,可容納的空間更是可觀,無數鮮花裝點在艙室中,最尊貴的位置擺滿了還含著露水的玫瑰,一切都完美無缺,只可惜在這個特殊的日子中,飛艇上的乘客卻不會超過十人。

  除了駕駛員與護衛等工作人員外,“榮光”真正的客人只有兩位,除了即將登基的王儲,還有就是前朝王室的遺脈。

  “錫蘭親王……小殿下。”駿鷹在座位上坐下,笑容親切地望著他的客人,“讓你久等了。”

  小親王正孤身一人坐在舷窗邊,雙手撐著下巴,側頭望向窗外,因為不允許攜帶武器的規定,他沒有帶上那隻礙眼的人偶。

  他選擇穿戴了軍禮服,這是王室的慣例,駿鷹也不例外,只不過駿鷹選擇了更尊貴的深紅色,而小親王的制服則是很常見的黑色。

  大約是因為接連而至的葬禮和意外令人心力憔悴,小親王的眉目間浮著清晰的倦色,面對未來王儲的問好,他只是朝駿鷹點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這行為都稱得上是失禮了。

  不過駿鷹是不在乎這個的,他只含笑打量著錫蘭親王,這是他期待已久的一日,就像是收到了一份渴望多年的禮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揭曉謎底了。

  人員到齊,樂聲奏響,飛艇升空,窗外的景色很快就被雲層遮擋,高空的風聲取代了人聲與嘈雜,在飛艇空曠的艙室中只剩下兩位尊貴的客人。

  徒然拔高的上升似乎讓小親王有些不適應了,於是他低聲咳嗽起來,面孔上也浮起病態的潮紅。

  駿鷹幾乎是憐愛地看著這一幕,隔著裝飾著玫瑰花的桌面,他遞出摺疊的手帕,迫不及待地關懷道:“小殿下……最近沒有休息好嗎?”

  小親王沒有接,乾脆地拒絕了:“多謝,不需要,我感覺很好。”

  “唉……請不要這樣防備我。”駿鷹露出有些苦惱的神情,他仍舊維持著遞出手帕的動作,這麼溫和地堅持道,“不論是斯圖亞特還是埃爾圖薩,我們家族向來是人口單薄的,我從小就沒有同輩親人,比起王位,能得到安娜陛下的認可更叫我覺得榮幸,她簡直就像是我的另一位母親,同樣的,我也只願把你當成最親的兄弟……”

  “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莫納?”

  小親王又咳嗽起來,但這一回他終於不再是那副平靜的神情,他抬起頭,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似的,詫異又可笑地問:“駿鷹,別告訴我你的腦子終於被繼承王位弄傻了?”

  真身被叫破,駿鷹心中劇震,但緊接著浮起的就是被侵犯了領地的憤怒,他下意識道:“是德雷克告訴你的嗎!你就這麼相信了他——!”

  “不,不是他。”繆宣止住了咳嗽,緩緩站起身,雖然不知道為甚麼第一反應是這個,但他並不關心,“我一見到你就認出來了。”

  駿鷹一愣,那股憤怒在一瞬間就消散了,隨即浮起的就是驚喜,此時此刻他也反應過來了:“你讓你的人偶扮成了你的樣子——怎麼,小殿下,你想要在這裡殺了我嗎?”

  “對啊。”繆宣承認得非常乾脆,他居高臨下地望著駿鷹,“我是來殺了你的。”

  “我要你死在登上王位之前,以這個假身份籍籍無名地死去,多年來的努力在一日間付諸東流,千方百計竊取來的身份將將錯就錯,不會有人記得所謂的‘駿鷹’,歷史只會記錄真正的、死於非命的‘埃爾圖薩親王’,至於近在咫尺的王位——”

  “埃迪-西佛裡夫,這一步之遙,就是你永遠都跨不過的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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