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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春暉入夢華三十三

2022-06-27 作者:五昂一

  在埃爾圖薩公爵趕到王都一個月後,鑑別血緣關係的儀式就在皇室聖堂中隆重舉行。

  不論是得到繼承權,還是公開王儲身份,都需要教廷與議會的贊同,而最重要的還是血緣關係——王位繼承說到底就是王室的內部傳承,新任王儲必須證明與王室的血脈聯絡,不論是多麼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不能一點王血都沒有。

  這其實也算是老傳統了,在兩百年前、上一次王朝更迭時,斯圖亞特一族的親王就證明了他們的血脈純正。

  想要證明這一點其實也不難,某些稀少的神恩就能辨認親緣血脈,教會中幾乎代代都會出現或蒐集類似的神恩或者神恩生物,為廣大貴族甄別子嗣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這一次也不例外,新任教皇主持了這次儀式,他和遠道而來的公爵先生有著相當緊密的私交。M.blu.Ν

  也許是理念相同,亦或者利益交換,駿鷹成功地擁有了教廷中守舊派的支援。

  實際上撒迦利亞也算是守舊派的一員,不過因為自身的理念和義父留下的觀點的衝突,他隨時都等待著在積蓄力量後另起爐灶,這種冷漠遊離的態度並不討人喜歡,但也疏遠得恰到好處,在某種程度上,撒迦利亞被聖堂的一眾同僚們放在了中立的位置。

  在親自抵達王都後,駿鷹不再做無用功,他越過了最先與他接觸的撒迦利亞,直接以未來王儲的身份聯絡上了新任教皇。

  而這種果決的做法也體現在議會和內閣中——短短一個月內,駿鷹就以相當平和的姿態獲得了下議院的廣泛支援,隨後他又表現出了在海軍中的影響力,在如今只分海陸的軍隊中佔據了極大的話語權,並以此登入上議院和內閣。

  甚至都不需要繆宣怎麼調查,駿鷹就乾脆地擺出了他所有能展示在明面上的籌碼,成為了社交界的當紅炸子雞。

  因此在血脈鑑別的儀式上,公爵先生一登場就成為了所有人的焦點,被擁躉簇擁在大廳內。

  繆宣坐在聖堂內部的拱形樓層上,在這裡他可以把整個大廳納入眼中,自然也包括駿鷹偽裝的公爵。

  雖然早有預料,但駿鷹竟然敢真的參與血脈鑑別——在眾目睽睽之下,再加上有他主持,血脈鑑別是不可能造假的。

  難道是因為他的神恩嗎,“血液”這樣的能力甚至還能控制血中的遺傳資訊?

  或者說……駿鷹就是王室的血緣。

  繆宣一邊在心中思索,一邊辨別著駿鷹追隨者的身份,他低聲對身邊的人解釋道:“海軍中的勢力分佈非常奇怪,他們並不是以同盟的身份出現,而是以追隨者的面貌,這幾位上將和大臣的支援在我看來十分古怪。”

  而在輪椅旁,伊恩-同樣軍旅出身-以陸軍道路晉升-養病一個月世界就變了-帕西瓦爾:……

  伊恩皺眉:“殿下,假如這位公爵成為王儲,他一定會給尼亞特爾柏帶來動盪。”

  時隔數日,伊恩終於養好了所有的傷勢,而繆宣也見到了他的老朋友,他看起來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眉宇間似乎又多了一層鬱氣,十分叫人唏噓。

  伊恩絕口不提自己遭遇了甚麼,於是繆宣更加抱歉了——要不是有那甚麼見鬼的“一見鍾情”,海怪也不會因為他而找上伊恩,而“火焰”這種有形體的神恩在面對“靈魂”時是毫無優勢的,這幾乎是一場沒有公平的決鬥,伊恩完全就是遭了無妄之災。

  時至今日繆宣還是無法理解德雷克突如其來的喜愛,因為這在他看來是毫無緣由的,但德雷克一直堅持著這份莫名其妙的追求,繆宣別無他法,只能選擇最簡單的應對方式。

  簡而言之,那就是用語言說不通的道理,可以用拳頭來暢所欲言。

  當然,這份內情是伊恩所不知道的,他連真正的情緒都不敢吐露,那就更沒有追尋細節的勇氣了。

  “我明白……”繆宣輕聲道,“伊恩,你覺得埃爾圖薩公爵的兩個孩子怎麼樣呢?”

  伊恩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他的殿下的意思,他本能地排斥,下意識追問:“殿下,為甚麼您會這麼想,那所謂的傳統規則就這麼重要嗎?比起那兩個還不足十歲的小孩,殿下,你應該知道我想要的君主是——”

  繆宣安靜地望著他,這讓他的剖白斷在喉嚨裡。

  “伊恩,這種話不要再說了。”繆宣笑了笑,“時間差不多了,一會兒再會吧。”

  儀式即將開始,繆宣隨女王一同出席,鑑別親緣時需要使用到現任王室成員的血液,儀式僅以當前君主為模板,而繼承者只需要與他有先對明顯的親戚關係就夠了。

  女王的鮮血滴在一塊石頭一樣的貝殼上,緊接著便滲入了玉白色的表面,消抹無蹤,緊接著繆宣也重複了這一動作,他的血液透入貝殼,於是緊接著,這小巧的東西就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

  光芒越亮,就證明兩人之間的血緣關係越近。

  在王室成員之後,自然就是駿鷹登臺了,而這一次將由教皇現場取血。

  繆宣望著那匕首順著掌紋切割,緊接著鮮紅的血液便從駿鷹的手心流出,藉著匕首的弧度同樣落在貝殼上,同樣沁入其中……

  下一刻,這塊貝殼開始發亮了,柔和的亮光濃郁得驚人,它甚至與繆宣滴血時的光芒反應差不多,見證儀式的人們紛紛露出驚訝的神色——在大眾的認知裡,埃爾圖薩公爵只是王室的遠親,他怎麼會和王室血脈有著這麼強的聯絡?!

  女王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呼,她似乎有些迷惑,隨後則是不可置信,繆宣聽到她在小聲地喃喃“難不成這兩代的埃爾圖薩公爵……也不是不可能……真是道德敗壞……”

  繆宣:……

  得了,女王大概認為駿鷹是偷情產物,所以他的血脈才會和他們如此相近。

  很顯然廣大群眾也是這麼想的,竊竊私語聲在聖堂的大廳中隱約響起,而話題中心卻似早有預料,他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包紮傷口,抬起頭時恰好對上了繆宣的視線。

  於是駿鷹便朝他微笑起來,帶著蠢蠢欲動的自得,和忍耐不住的竊喜。

  *

  皇宮花苑內。

  “這真是太美了,是凱特琳送給我的嗎?”女王接過公爵小姐精心編織的花環,當即就帶在了手腕上,“這些用作點綴的薊花真是美極了。”

  女孩的雙眼亮晶晶的:“陛下,我的花環可不算甚麼,埃裡克也會編,他比我做得還要好呢!”

  坐在軟凳上的弟弟頓時就有些不自在了,他捧著手中的書本,羞澀地紅了耳根。

  在公爵小姐和侍女們編織花環玩耍時,公爵少爺就坐在女王身邊讀詩集,他的年紀不大,但文學素養卻很好,甚至還能用閱讀演繹出詩曲的感情。

  在埃爾圖薩抵達諾德諾爾、覲見女王后,這對半大不小的姐弟就成了女王最喜愛的新貴,她非常喜愛他們的陪伴,而小姐弟也欣然同意——比起回到埃爾圖薩家在王都的宅邸,他們更樂意在規矩森嚴的王宮中陪著女王。

  這並不是別有用心的投資,而是人類本性中的趨利避害,就像是遭遇過天災的小動物一樣,孩子們敏銳地察覺了那些無法說出口的危機,本能正在告訴他們王宮比“家”裡要更加安全。

  花苑中的侍女們一起善意地笑起來,女王摸了摸姐弟倆的頭,低聲感嘆:“真好啊,這麼別出心裁的花式,是誰教你們的呢?”

  弟弟的動作僵硬起來,不知所措的望著姐姐,而姐姐的笑容也逐漸消失在面龐上,她垂下眼眸,小聲道:“是媽媽。”

  女王聽罷,有些傷感地嘆了口氣,不由得回憶起往昔來:“埃爾圖薩夫人是個頂頂好的女人,在她未出嫁時就是位可愛的小淑女,她也有幸遇上了一門再好不過的姻緣,只可惜……”

  當時的埃爾圖薩夫人是家中的獨女,在父母逝世後就隨著丈夫去了封地,因為婚姻美滿、夫妻恩愛,是當時十分有名的神仙眷侶。

  誰能想到這樣一位好夫人竟然病逝了呢?一定是她太過美好,被主召走了吧。

  公爵少爺的呼吸粗重起來,他不安地攥著書本中的紙頁,似乎想要說些甚麼,但公爵小姐一把按住了他。

  這位姐姐抖了抖嘴唇,渾身緊繃,咬著牙道:“媽媽她……我們都很想她。”

  姐弟倆的異常被認為是回憶母親的哀思,女王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古怪,她下意識地認為王位繼任者在登基後一定會再娶妻,於是為這對註定要有後媽的孩子感到同情。

  “陛下,親王覲見!”

  侍從的彙報打斷了花苑中的沉默,女王端起友善禮貌的微笑,而小姐弟則大受驚嚇,雖說沒有太過激的反應,但也緊緊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女王慈祥又溫和地對兩個孩子道:“親王來了嗎?看來是來接孩子了……凱特琳,埃裡克,你們該回家啦。”

  是的,來覲見女王的不是錫蘭親王,而是剛得到新封號的埃爾圖薩公爵,作為已經走過明路的尼亞特爾柏繼承人,他按照慣例得到了一個虛銜親王——沒有封地沒有工資,除了榮耀嘉獎之外,和某隻海怪的虛銜伯爵一樣虛。

  眼看著“父親”已經闊步來到女王的身前,姐弟兩人頓時就成了暴雨中的鵪鶉,乖巧又拘謹地並排坐著,大氣不敢出。

  女王不知內情,竟然還笑著打趣:“可見你這個父親當得太嚴厲了,怎麼能讓孩子們這樣拘束呢?我看啊,

  不如就讓凱特琳和埃裡克留在我這裡吧,你們初來乍到,孩子連個玩伴都沒有。”

  面對女王的留宿邀請,駿鷹當然是妥帖又紳士地謝絕,他看似慈愛地捏了捏兩個孩子的後頸,隨後就讓女僕帶著他們離開。

  眼看著孩子們都離開了,女王便不再有甚麼顧忌,她直接與駿鷹商議起讓孩子們入學的事來。

  作為一國首都,諾德諾爾的公學不論在質量還是數量上都十分可觀,但最頂尖也只有三所而已,其中最具地位的便是皇室開設的學院——這所曾經只為小公主服務的學校如今已經有了相當大的規模,雖然被分出了王宮,但因就讀學生們都有著優越的出身,因此仍舊有著超然的地位。

  女王自認為這是很好的安排,她真誠地希望遠道而來的接班人能融入勢力複雜的諾德諾爾,不要掀起太大的動盪,讓這個國家保持著眼下這欣欣向榮的趨勢。

  送子女進入特定的公學就是很好的方法,畢竟只要孩子們能在接觸中彼此相熟,這做父母的也就有了溝通的橋樑。

  聽著女王的建議,駿鷹心中不由得就有了幾分異樣,他本來以為這位“仁慈”、“寬宏”的女王陛下和歷來的君主是一樣的貨色,但沒想到她竟彷彿無權無慾一般……

  啊,難怪啊,也只有這樣的姑母,才能得到那小親王的全力庇護吧?

  滿懷關切女王在此時只是一位殷切慈愛的長輩,於是在她的面前,手中沾染了鮮血的駿鷹就披上偽裝,儼然成了個受教的後輩。

  ——他親手殺死了一位無辜的女孩,然後在女孩那毫不知情的生母前得意洋洋,毫無愧疚之心,理所當然地接受著這可憐長輩的好意。

  在駿鷹和女王詳談甚歡時,信鴿的首領就守在一旁,她換了一身女僕的衣著,低眉順眼,看上去和普通女僕別無二致。

  她安靜地傾聽著女王與王儲的對話,心中則計較著要如何與錫蘭親王彙報。

  如今女王正在變得越來越清醒,她雖然仍舊喜愛白兔,但出現幻覺的次數已經少了許多,但這並不意味著女王正在好轉,她仍舊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不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在持續地惡化下去。

  信鴿首領的視線微不可查地掠過埃爾圖薩親王,隨後掃到了一旁的鳥架上,一隻灰撲撲的夜鶯正停在金屬打造的枝頭,偶爾活潑地跳動,渾身上下帶著一種勃勃的可愛。

  而這隻夜鶯,竟然同樣在她的任務列表中。

  為甚麼殿下要緊盯這隻鳥呢?

  首領的腦中閃過這個問題,她雖然把命令都執行得十分到位,但在某些時候,好奇心還是會偶爾浮起,冒出滿是疑問的水潭。

  殿下要這麼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她要做的就是一絲不苟地按照指令,在監視的同時不被任何“人”甚至任何“非人生物尤其是禽鳥”發現……

  當然,後面這個要求十分令人費解,但他們這些做下屬的又能怎麼辦呢,只能老老實實地加班照著做。

  肯定是前段時間編排《溫柔親王愛上我》太過火,於是親王殿下就讓所有下屬都好好體會了甚麼是“溫柔”……

  玩笑話到此為止,首領也是熟背了幾乎所有檔案的人,她很清楚殿下真正忌憚的是甚麼,能夠引起殿下警惕的、和那兩件事扯上關係的,也只有皇室未來的繼承人了。

  而這位令人忌憚的埃爾圖薩親王正坐在女王的身前,臉上是爽朗熱情的笑容,一副正派人的模樣。

  這樣一個人,會和“那個傢伙”有關嗎?

  偽裝的侍女行動隱秘,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安靜得就像是周圍的植物,以旁觀者的身份記錄下一切。

  女王的建議最後得到了採納,駿鷹欣然同意了讓兩個便宜孩子入學的提議,他做出十分感動的神情,用最符合這個身份的語氣真摯地表達了謝意。

  聊了這麼久,女王也有些精神不濟了,她疲憊但溫柔地道:“我實在是太喜歡這兩個孩子了,雖然這麼說十分冒昧,但假如你想要娶一位皇后,請一定要顧忌到他們呀。”

  駿鷹答應得痛快極了:“當然,在這一點上我會非常慎重——不過陛下,我應當不會娶妻了。”

  女王一愣,隨即搖搖頭,又露出一個笑來:“這樣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唉,有哪一位君主能孤寂終老呢?我本來就不該提出這個請求的,只是他們讓我想到我的孩子們——”

  她恍然察覺到自己說了甚麼,立即停頓,隨後有些悲哀地道:“啊,抱歉,我只是希望孩子們都能夠健健康康地長大,請不要把這個類比放在心上。”

  駿鷹緊盯著女王的面容,在這張蒼老的面孔上看到了無盡的哀思,她是這樣的悲傷與痛苦,即便疾病已經讓她身心困苦,但她牢牢記得自己曾有過的每一個孩子,如此的寶貝與珍重。

  流淌著同父血脈的親姐妹,為甚麼會有這樣大的差距呢?

  這個問題駿鷹怎樣都想不明白,只能以自己類比——大概就像他和小親王吧。

  於是駿鷹漫不經心地道:“假如能有一位像您這樣的母親,即便早夭也是幸福的。”

  這句話根本就算不上是寬慰,它太殘忍了,女王不禁露出錯愕與被冒犯的神情,而駿鷹也失去了繼續和老婦人溝通的耐心,他站起身,匆忙告辭。

  *

  當駿鷹踏下了最後一階臺階時,早已等候在宮殿門口的附庸者之一立即帶著僕從簇擁上前,他迫不及待地表功,並且不住地讚揚——“小公子與小小姐真是叫人喜愛,就連陛下都被他們打動了,唉,這兩位孩子簡直就是天使再世,他們是這樣天真爛漫又知書達理,您是怎麼教匯出這樣高尚的子女的呢?請務必告訴我一些秘訣吧!”

  富商出身的下議院議員總是那麼熱情,他們會用以親熱的語氣奉承一切微不足道的優點,不過是幫著護送孩子們回到距離王宮不遠的宅邸,在他的口中似乎就成了甚麼艱辛無比的偉大任務。

  雖然在某些場合,駿鷹會很樂意與這種人攀談,但在“教育子女”這個話題上,他只剩下厭煩。

  沒想到啊,他竟然也會在某一日擁有子女,哪怕他們都是假的……

  女王的喜愛已經有些出格了,看來這對所謂的“兒女”還得好好地管束,不能讓他們再添亂。

  駿鷹姿態高傲地登上早已準備好的馬車,打斷了議員的喋喋不休:“走吧,聽說你們這一次找了個好地方?”

  議員愣了愣,隨即心領神會地繞開教育話題,開始吹噓起聚會地點的有趣和不同尋常來,在他的賣力吹捧中,車輛緩慢駛出了王宮,徑直走在河邊的街道上。

  王宮所在的區域被包裹在王都最繁華的部分內,但一旦沿著河流不停向前,很快就能離開這片天上富貴鄉。

  駿鷹側頭眺望著河道,糟糕的氣候帶來了重重疊疊的雲層,它們遮擋了陽光,只吝嗇地施捨出微薄的光線,只夠給萬事萬物一道淺薄的鍍層。

  不論天氣如何,諾德諾爾河仍舊照例奔騰,給這個宏偉又冰冷的城市帶來了朦朧的自然活力,可與此同時,這份本該潔淨的河水卻也是整個城市中最汙濁的地方之一。

  工廠和混亂的居民區傾瀉了太多的廢棄物,這裡的人大概仍舊以為水流會帶走汙濁,可河水的承載能力也是有上限的……

  諾德諾爾正在變得越來越骯髒,雖然它本來就不是甚麼潔淨沃土,但從沒有哪一年,這奔騰的河水中存在著如此多的汙物。

  蒸汽科技正在改變著這個世界,把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也難怪聖堂裡那群披著白袍傢伙拼了命地遵循傳統,古板又保守,甚至不願意多看一眼嶄新的世界。

  工廠佔據的區域非常可觀,當車輛駛出這鋼鐵鑄就的城池後,接下來就是城市的邊緣了,這裡是結構混亂的居民區,密密匝匝的建築物擠兌出狹窄的街道,蟻群一樣的人們定居在此。

  駿鷹感到了冒犯,他瞥了一眼坐在馬車另一頭的帶路人。

  下城區?或者更遠一些的,貧民窟?這群人竟然有膽子把他帶到這裡——他們是察覺到了甚麼嗎,還是說這是單純的侮辱?

  面對駿鷹的眼神,並不瞭解他本性的議員無疑會錯了意,他猥瑣地笑起來,甚至還有些自得地道:“殿下,不是我說,您別看這裡格外髒亂,但我要帶您去的地方可是藏在角落裡的天堂!不,上帝他老人家都未必享受過——請恕我冒犯,埃爾圖薩畢竟是高尚單純的地方,您一定沒嘗過這種銷魂滋味!”

  駿鷹盯著議員這有礙觀瞻的表情,總算是明白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於是駿鷹配合地露出一個瞭然又輕浮的笑容:“你說的,是那些地方啊……”

  議員笑得更賣力了:“是啊,雖然是您從未來過的角落,但也有著不得了的樂子。”

  但事實正相反,駿鷹太瞭解這些藏在角落裡的世界了,他的童年正是在這裡度過的,當浪蕩又俊美的異國男子寄宿在流鶯家中時,他年幼的兒子便遊蕩在狹窄骯髒的巷子內,指望著從哪個倒黴蛋的手裡多偷騙走幾個鋼鏰……

  尼亞特爾柏的首都當然是極富饒的,但這份富裕並不屬於所有人,城市中原有的貧民們、從小地方趕入首都的遷移者、遠道而來的異鄉人、被販賣後又逃脫的奴隸等等等等數不清的、卑微的小人物們。

  沒有地位和金錢的人們匯聚在

  這個城市的角落,就像是從鄉下鑽到城市裡的老鼠,依附著蒸汽巨艆構建出了屬於他們的小社會,他們啃噬著被施捨的殘羹冷炙,不論男女老幼,所有人都必須為了生存剮骨剜肉。

  在這種地方,水手竟然也能成為光鮮亮麗的職業,妓.女竟然也是惹人羨慕的好工作,海盜竟然也會成為“英雄史詩”的主角。

  駿鷹望著車窗玻璃上的倒影,在這幅陌生的面容上,只有雙眼還是真正的模樣,他緩緩微笑起來,露出了一個絕不屬於“斯圖亞特親王”的神情。

  議員終於不再喋喋不休了,他大概是被嚇到了吧?坐在一旁愣愣地說不出話。

  不過駿鷹從未把他放在眼中過,只把他當成是最下等的僕從——

  駿鷹鄙薄著這些掙扎在權欲中的、地位比他地下的可憐蟲,但在同時他又憎恨著那些出身尊貴、光鮮亮麗的上位者;他是最貪婪的掠食者,他的胸膛中是永不停歇的嫉妒與憤懣,他最憎恨的是尼亞特爾柏的王室,但他最嚮往又最崇拜的偏偏也是這個最尊貴的家族……

  但要說駿鷹討厭一切,那也不見得。

  駿鷹對王室的感情太過複雜,於是他主觀地把自己血親們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型別,譬如與他生母一般的獅鷲,譬如與小親王和當今女王一樣的……玫瑰。

  他相當喜歡如今這位女王殿下,她是駿鷹眼中王室女性的代名詞,也是駿鷹認知中最好的“母親”,端莊貞重,溫柔善良,堪稱高貴女性的範本。

  尤其是她還接連喪子、早年喪夫,這等悲劇更叫人倍感舒暢。

  這位血緣上的姑母也只是尋常,那湛藍眼眸的錫蘭親王卻更叫人喜歡!

  駿鷹自認為那瘦削蒼白的青年是他最好的作品,兩人那同出一源的血脈反倒成為了某種聯結與佐證,只要一想到這個本該成為君主的、幾乎是完美無缺的男人被他毀掉了一切,他就興奮得發抖!

  駿鷹想,他大約天生就是一個壞種,可若非如此,他也無法擺脫那必死的困境,贏得這多年的身家,直到真正登上王位——即便是套著另一個人的偽裝。

  馬車的速度逐漸下降,最後在一棟頗奢華的庭院前停駐,雖然是在糟糕的環境中,但這裡卻有著佔地極廣的花園,隱約能在密密麻麻的林木中見到白色的建築物。

  議員看著身邊的親王,莫名有些恐懼,他忐忑地道:“……殿下,我們到了。”

  駿鷹從沉思中回過神,他透過車窗向外望了一眼,饒有興致地問道:“這是哪裡?”

  議員趕緊解釋:“這、這裡就是最高檔的地方了,您知道的,因為禁令我們不能在內城區開設妓——咳,姑娘們只能委屈地待在這裡,總之上議院的老爺們都說,眼下‘蘇丹花園’就是全諾德諾爾最好的。”

  最好的?

  駿鷹不置可否,只問道:“那你聽說過‘美神臂彎’嗎?”

  議員一愣,露出一個茫然的神情:“呃,抱歉,我從未聽過這個名字,這一行的流動性太快了,可能‘美神臂彎’已經倒閉了吧?這幾年來王都內都在嚴禁管束,雖然王室的調令已經不那麼好使了,但還是管用的,這行當也只能從外面招攬新人……”

  駿鷹:“……”

  議員當然不可能聽過這個名詞了,這所謂的“美神臂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他親手焚燬,他生父留在人間的一切痕跡都消失在那場大火中。

  見駿鷹久久不說話,議員又露出了誠惶誠恐的神情,駿鷹頓時就喪失了與他交談的興致,他慢條斯理地推開車門:“其他人呢?”

  議員鬆了口氣:“就在最裡面的‘宮殿’,請隨我來,我——”

  議員這一句話還未能吐全,駿鷹就猛地側身躲避,坐在馬車前的車伕不知何時掏出了槍.支,對準了他服務的主人和客人!

  “砰砰砰!”

  幾聲巨響過後,被波及的議員不幸倒在血泊中,早就察覺端倪的駿鷹則在躲避的同時斬斷了車伕的頭顱,迸射的鮮血幾乎要把這一小片土地全部染紅。

  而就在這個視野被遮蔽的當頭,來自遠處的攻擊從各個方向襲向駿鷹,一股隱秘的力量便也無聲息地絞上了他的意識,它們發起的時間不同,但抵達的時刻卻幾乎一樣,這是一次稱得上完美的暗殺,幾乎沒有任何缺陷……假如它的目標不是駿鷹的話。

  在千鈞一髮的時刻,駿鷹勉強抵擋住了那針對意識的絞殺,他暫時躲回車廂,用還留著一口氣的議員吸引了所有針對血肉的神恩,隨即又在馬車被炸開的那一瞬間逃離密閉車廂,閃身進入花園中。

  雖然已經有了親王的身份,但駿鷹在明面上並沒有屬於他的夜鶯,即便遇到了這種級別的暗殺,他也只能暫時退避——屬於他本人的護衛得到了和他一樣的待遇,這些身經百戰的下屬固然強大,但他們卻無法抵抗來自精神領域的殺戮,紛紛失去了行動力。

  駿鷹並不懼怕單打獨鬥,但“埃爾圖薩親王”的神恩只是單純的“力量”,為了符合偽裝的身份,即便是在這王都中最隱秘的角落,他也不能暴露出不該屬於“王儲殿下”的能力。

  雖然擋下了致命的絞殺,但駿鷹仍然覺得腦中隱隱作痛,這熟悉的感覺只讓他想起了一個人,那是個棘手的傢伙,他本該有機會殺死他,卻被幼年小獸反咬一口,在狡猾地逃跑後,這只不斷成長的海怪在海洋上給他帶來了無數的麻煩。

  那些無關緊要的小打小鬧也就罷了,真正讓駿鷹無法容忍的是富饒的土地阿依德諾——他固然想要殺死老海盜笛奇,但那也是按照計劃、根據時機,絕不是被某個突然冒出來的競爭對手橫刀奪走。

  要不是當時的正處於替代偽裝的關鍵時刻,駿一定會親自出手,殺死那個膽敢嘗試撼動他海洋權威的後來者。

  駿鷹本想把這隻海怪留到登基後再絞死示威,但沒想到竟然被他先一步發覺端倪,出手暗殺。

  “靈魂”神恩果然是惡魔一般的能力,果然被發現端倪了嗎?但就算如此這隻海怪也沒有任何證據去汙衊王儲,他只敢用暗殺這種手段來試探,但這反而暴露了他的意圖。

  愚蠢,他難道以為這裡還是弱肉強食的海洋嗎?

  追殺者們很顯然經驗老練,隨著駿鷹的躲閃,他們開始了包抄和追擊,一時間這美麗的花園和仿東方的建築物中到處都是混亂,槍.支的射擊和神恩力量的揮霍還遍佈了各個角落,無數聲音嘈雜地交錯在一起,劇烈的炸響、破壞的轟鳴、女人的尖叫……

  駿鷹一刀結果了又一個想要和他肉搏的暗殺者,終於闖入了後院,在不知不覺間,世界已經抵達了傍晚,一連多日的陰沉天色竟在此刻有了這麼些微的放晴,於是落日的餘暉就從雲層中湧出來,澎湃著染紅了整個天際,隨後又從天空滴垂下來,墜入後院中巨大的水池裡。

  在水池的另一端,此次暗殺的主使者早就好整以暇地等在哪裡,他安靜地望著渾身是血的駿鷹,彷彿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

  “久違了。”德雷克的聲音也沒有甚麼情緒波動,“沒想到再見面時你竟然變成了這樣——原來一向鄙薄貴族的你,是出於嫉恨啊。”

  “聽不懂你在說甚麼。”駿鷹隨手丟開續航能力極差的手.槍,抽出長刀,“我記得你就是那個得到伯爵封號的海盜,你是這一場暗殺的主使者嗎?”

  德雷克沒有明確否認,他只是補充道:“我現在是阿依德諾的總督。”

  駿鷹:“……”

  比起那些虛偽做作的政敵,同樣曾是海盜的德雷克更加令人憎惡,駿鷹舉起刀,半真半假地道:“我不在乎你的身份是甚麼,但既然你膽敢暗殺王儲,那麼就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話雖如此,但駿鷹是不會在這個時候和德雷克決鬥的,他清楚這個人的神恩棘手,假如不想被他逼出他的“血”,那就要充分利用地位的差距……

  正如駿鷹所想的那樣,就在兩人對峙的當頭,王都中的治安軍隊也終於在此時趕到,帶隊的竟然是他們最大的頂頭上司,內閣中最年輕的權臣帕西瓦爾。

  他的表情非常陰沉,看樣子似乎是恨不能把眼前的“親王”和“伯爵”一起做掉,不過比起只是讓他討厭的下一任王儲,另一邊的總督才是他真正的仇敵。

  駿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情緒,他笑起來,極有煽動性地道:“想不到啊,尼亞特爾柏的王儲竟會遭到明目張膽的追殺,這就是王室的特殊地位嗎?還是說,這是一項傳統呢……”

  帕西瓦爾的神情更加險惡,他瞥了一眼這位新晉親王,火焰已經跳躍在他的手中,隨即他看向某隻似乎仍然不在狀態的海怪,冷硬地道:“束手就擒吧——”

  可還沒等帕西瓦爾把最後通牒說完,德雷克就配合地伸出手:“好。”

  “你——”莫名其妙的配合更加讓人憤怒,伊恩的表情更糟糕了,但他除了執行公務之外也沒有別的選擇。

  這太過配合的態度就連駿鷹都覺得古怪,直到此時他才發覺這傢伙好像蓄謀已久,這隻海怪特意在這裡等待的可能不只是他。

  為甚麼?他的目標到底是甚麼?

  駿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因為就在這隻海怪被運回首都中心,即將因蓄意謀殺的罪名鋃鐺入獄的關頭,信鴿和夜鶯把他撈了出來,逮回了王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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