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文
成元十三年,盛夏。
在人人都以為新上任的繼後謝氏要藉著執掌鳳印的第一年在後宮好好立威揚名的時候,皇帝與謝皇后一如往昔地往養珍別苑避暑去了。
六宮大權被輕輕鬆鬆移交到了杜德妃手中,皇后毫不留戀地帶著大公主與三皇子離京而去。
唯獨有些不同的是,因大皇子喪母,無人撫育。皇后此去離宮,還特地請旨帶上了大皇子宗琪。
外界對此眾說紛紜。
有的人傳,皇帝是信不過楊昭儀所出的長子,讓皇后撫育皇長子,不過是對外好聽一點的說法,帶在身邊也僅僅是因君心戒備,軟禁著皇長子而已。
也有的人傳,皇長子天資聰穎、資質非凡,楊氏女之所以依舊能保下昭儀的名分入葬妃陵,正是因為皇帝依舊看重長子,為皇長子保留顏面,以待後日。
謝家到底是商賈人家,即便出了個皇后,如今整個族裡都未得榮膺。皇帝吝嗇,竟連個誥命都沒賜給謝氏母親。便可見皇帝這份恩沐,只落在了皇后一人身上,沒有壯大皇后母族,以此令嫡子有所助益的意思。
外界猜得熱鬧,養珍別苑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寧。
謝小盈忙忙碌碌打仗似的搬進凰安宮,坐上了皇后的鳳座,接受了內外命婦的朝拜,鎮日裡在祭祀宗廟、行先蠶禮、掌六宮庶務的瑣事裡終於得以脫身,她拿避暑當放假,把自己徹底放飛了。
甚麼帝位後位的身份,後族世家的傾軋,平日在宮裡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那些廢話,徹底被她拋諸腦後。
她領著宗琪、宗瑤、宗珩姐弟三個,不是在竊陽湖邊垂釣聽風,就是率侍衛兵馬在深林裡穿梭給孩子們逮兔子玩,再不就帶著三個孩子到靈泉寺從事封建迷信活動。
雖然帶著三個娃,謝小盈卻玩得比他們誰都瘋!
宗琪還是有些心事的樣子,比從前變得寡言許多。縱然每日都乖乖地聽從謝小盈的安排,陪著弟弟妹妹出來玩,可他話並不多,玩得最高興的時候也只是抿唇笑笑。其他時候,只沉默地牽著宗珩的手,儘量讓走路還容易摔跟頭的弟弟別跌倒。
宗珩也是個安靜的性子,他跟宗琪在一塊,哥兒倆幾乎彼此都不說話,但氣氛並不尷尬。宗珩若渴了、累了,就會拽一拽宗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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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衣袖,宗琪默契地停下來幫弟弟喊乳母,過來或喂水,或索性就把宗珩抱起,再跟上最前面撒歡的謝小盈與宗瑤。
宗瑤是孩子裡最配合母親的,她和謝小盈親自上手在森林裡逮兔子,雖然次次失利,母女兩個卻都玩得十分開心,大喊大叫張牙舞爪的樣子,任是宗琪都忍俊不禁,跟在妹妹身後,時不時地提醒:“瑤瑤,你小心一點。”
一行四人在養珍別苑折騰了快十日,每每想去韶音樓與謝小盈說些體己話,親熱一番,卻死活找不到人的宗朔終於有些忍無可忍。
“皇后去哪兒了”成了御前宮人每日裡探聽最多的訊息,奈何他們剛聽聞皇后領著皇子公主去了竊陽潭,等率人過去找的時候,在那邊收拾東西的內宦又改口道:“皇后與皇子公主去林子裡採花了。”E
是日夜裡,謝小盈帶著宗瑤去泡了回溫泉,母女兩個又晃晃悠悠地到林子裡看了會螢火蟲,直到謝小盈親自把宗瑤送回了衍意齋,才遲遲迴到韶音樓中。
宗朔已等了許久,中途派人去尋皇后,卻始終沒尋出個結果。
他滿臉寫著委屈,語氣不乏幽怨地說:“皇后如今鳳容難見,令朕等得苦啊。”
謝小盈一聽就笑了,她緊走幾步上前,捧起宗朔的臉親了一口,“陛下莫惱,我這不是剛安頓下瑤瑤嘛,不知陛下今日回來得早。”
“……朕明明每日回來得都很早!”宗朔察覺到謝小盈這個親吻裡透著敷衍的安慰,十分不滿地將人攔腰抱住,“是皇后玩野了,心裡沒朕了,哄完兒子哄女兒,就是不記得這些孩子也不是憑空蹦出來的,他們還有個爹!”
謝小盈想推宗朔,卻沒推開。
不知是男人的力氣用得太大,還是她自己也存了些欲拒還迎的心思。
既分不開,謝小盈索性攀住宗朔的頸,將自己整個人掛上去。
她用溼纏的吻逼他放棄那些胡攪蠻纏的言語,用蠻橫的懷臂壓他往內殿退去。
到最後,竟是宗朔且躲且退,卻還是被謝小盈按進帳子裡。
女人臉上露出輕慢的笑,她伏在他胸口上,扣著他手指問:“這樣,陛下總不會還懷疑,我心裡有沒有你吧?”
宗朔呼吸都亂了,他仰頭凝望著謝小盈,離開宮闈之後,她眼睛裡終於又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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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像脫離牢籠的飛鳥,重新有了雀躍的生機。
他隱約間,似乎已猜到哪裡是她的厭倦。她厭倦高牆之下的森嚴階級,厭倦宮妃們加諸在她身上、對帝王恩幸的祈求,厭倦在一夫一妻、一兒一女以外,這世間與他們所必須關聯的其餘一切。E
待脫離那些,她便立刻卸下所有的防備與包袱,回到最本真的起點。
宗朔迷戀地注視著謝小盈,溫柔地吻落在女人的指尖,“不疑了,朕與盈盈,分明是心心相印。”
謝小盈聞言抬眼,在兩人目光交錯的瞬間,她第一次察覺,宗朔與她終於也有了無聲的默契。
哪怕在禁宮之中,她成為了他身邊唯一名正言順的妻。
可是在封建王權下,與地位水漲船高相伴而來的,還有她每日清晨不得不接受六宮嬪御朝拜,意識到那些曾經隔在她與宗朔之間的女子,卻反過來成為了她必須照拂的義務。
妻之外,仍有媵妾。從前謝小盈關起門來不聞不問就能當做不存在的那些女子,如今卻要每一天來點卯站班,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謝小盈的眼前。
只這些女子們並沒有做錯甚麼,她們入宮或早或晚,都是既成事實了,謝小盈並不怨懟。
謝小盈甚至清晰地知道,宗朔如今根本不在意,更不會過問這些女子的存在。他本不是多情的風流天子,他待她,也已竭盡可能的傾以愛意。
但是,當這些人每每出現在凰安宮外,總是無法避免地提醒謝小盈去注意,她與宗朔的關係,永遠無法成為尋常夫妻。
直到謝小盈逃出內廷,來到養珍別苑,彷彿躲進一處無限接近於她對“夫妻”二字想象的桃源地,這裡竟成為了她唯一能夠敞開心扉、放下顧忌的避難所。
在這裡,世間男女唯兩情相悅者爾。
宗朔只有她。
謝小盈肆無忌憚地欺於宗朔身上,凌駕於這個本該於權力之巔、睥睨任何人的男子之上,擾亂他的呼吸,操縱著他的節奏,她予他吻,便要他狂亂失控,她予他觸控,便令他喘息急促。
她沉迷於這般掌控宗朔感官的遊戲,他們之間,無帝后之尊貴,唯男女情愛之暢快。
他們是一對純粹的愛侶,如返伊甸園,做一男、一女、最質樸的兩個人。
窗外蟬鳴紛擾,殿內寢暖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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