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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劫後餘生

2022-07-04 作者:小宴

  小宴/文

  謝小盈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在加班,坐在逼仄的工位上在趕一個方案。甲方客戶在群裡不停更改需求,謝小盈趴在電腦前,一點點調PPT的字型大小。改大了,客戶說不高階,改小了發過去,客戶又說看不清,她快急哭了。微信的訊息一個一個往外蹦,甲方在提意見,領導在私聊裡催促,同事的朋友圈在曬約會的餐廳,她卻留在這裡一個人加班。

  為甚麼是她一個加班來著?謝小盈坐在電腦前想,哦,是她自己要獨自吃下這個專案。她想年底升職,想換新年加薪,想攢點錢湊個首付回老家買房,又還想買一個心儀已久的包包,她想談一場無所顧忌、不考慮婚姻的戀愛,想來想去,卻連刷軟體認識新男孩的時間都沒有了。她在一個尷尬的年齡,似乎還年輕得可以為所欲為、恣意生活,又似乎已經不剩多少時間去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她處在每一個女孩都會焦慮、惘然的二十六歲。

  夢境一轉,謝小盈站在大街上,漆黑的夜裡,一個人等回家的計程車。謝小盈總是很害怕這種時刻,無聲中她被害怕襲遍全身,令人驚恐的顫抖。隱隱的,謝小盈聽到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盈盈……盈盈……”

  謝小盈抬頭四顧,馬路上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誰在喊她?總不會是鬧鬼了吧!

  她更怕了。

  謝小盈感覺自己僵在了原地,周圍明明熟悉的環境卻變得陌生起來。她恍惚中已忘了自己為甚麼要在這裡,心裡只剩下強烈的恐慌,一點點佔據所有的意識。那個聲音還在耳邊響,叫她醒來,又說要帶她回家。謝小盈被嚇壞了,她忍不住想跑,想掙扎,可左右一顧,才發現自己陷在一團黑霧之中,看不到出路。

  到底該往哪裡去……到底怎樣才能回家!!

  謝小盈猛地動了一下身體,整個人仿若自空中墜落,驀地睜開了眼。

  一瞬間,她下意識認為自己是從某個通宵加班之後的夜裡醒來,伸手就想摸枕邊的手機,生怕漏掉了客戶的微信。然而,她手臂才抬起來,有個人衝上前,將她的手牢牢攥住,那人驚喜道:“盈盈!你醒了?”

  是夢裡的聲音。

  謝小盈雙眼很緩慢地在那人臉上慢慢對焦……是宗朔。

  所有錯位的記憶像呼嘯而過的列車,碾壓著她的大腦疾奔而來,脫節的情緒充塞進謝小盈的胸腔。她感到自己眼眶有些發熱,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剎那的恍悟。

  她已經回不去了。那些痛苦、迷茫,充滿了抱怨,渾渾噩噩的社畜人生,以一種她談不上該高興與否的方式,永遠地結束了。

  既沒有加班到怨念崩潰的深夜,也沒有了藏著小小野心汲汲營營的白天。

  好或不好,都容不得她選擇。

  謝小盈眼角無知覺地往下淌淚,宗朔坐在床畔,俯身下去,將謝小盈輕輕地擁住,“不哭了,盈盈,不害怕了,已經沒事了。朕說過會救你回來,你看,這不是還好好好的?”

  她聞到皇帝身上有一種陌生的味道,還混了濃重的藥氣。謝小盈很吃力地抬手,攥住了皇帝的袖口,“陛下……無憂,怎麼樣?”

  “無憂好著,這幾日朕常看她,你放心。”宗朔連忙說,他知道她掛念女兒,立刻讓宮人去傳薛氏與公主,又令人傳侍御醫們進來。眾人圍上,扶脈的扶脈,喂藥的喂藥,宗朔不得已往後退了幾步,站在遠處俯看著謝小盈。

  沒過多久,乳母薛氏便領著無憂進到殿內,侍御醫們避讓到一側商議,給公主讓出了路。

  無憂多日沒見母親,一見到謝小盈,她就委屈地哭起來,謝小盈縱虛弱,也忍不住撐起身子去摟無憂小小的身子。無憂何

  :

  其靈慧的孩子,她自己抽抽噎噎的,還不忘伸手摸謝小盈的臉,小大人似的說:“爹爹說娘娘累壞了,娘娘不抱無憂,娘娘歇歇。”

  謝小盈攥住無憂柔軟的手指,貼再嘴邊親了一口,母女二人俱是淚目,謝小盈卻努力衝女兒笑,“娘娘已經不累了,無憂不哭,不讓娘娘擔心,好不好?”

  無憂聞言便自己去擦眼淚,宗朔這才過去親自抱起女兒,對謝小盈道:“你多日未進食,全靠湯藥吊著。既醒了,朕叫她們做些粥來,你儘量吃一些,好不好?”

  謝小盈點點頭,雖想與女兒多待一會,但也看出來眼下頤芳宮混亂,就讓宗朔先把無憂交給乳母了。

  陳則安趁機上前道:“修媛既醒了,便不會再有甚麼大差池了。鉤吻又名斷腸草,此毒最傷腸胃,飲食上還需要修媛額外注意。待修媛身體徐徐恢復,還要請修媛多下地走一走。鉤吻令人生痺症,若要檢驗清毒效果,還得看修媛自己四肢感覺如何。”

  交代完,眾御醫便擬方子告退。

  因不知謝小盈哪日能醒來,頤芳宮從早到晚不間斷地備著餐食,以供需要。不過三兩句說話的功夫,荷光又領著人端了粥進來。謝小盈死裡逃生,頤芳宮眾人都是忍著淚在侍奉。謝小盈看荷光昭然清瘦,便忍不住問:“我……昏迷了多久?”

  宗朔坐在床畔,正親自往謝小盈身後墊著軟靠,扶她坐好,他抬頭看了眼謝小盈消瘦的容貌,低聲答說:“已有八日了,朕當真是日夜難安。”

  謝小盈起先還有些朦朧的視力,眼下方恢復正常。她垂首去看宗朔,男人眼底竟然也有一片駭人的青黑,兩頰也陷了一些。因宗朔本就輪廓比尋常人深,這樣近距離地看著,更覺得他不怒自威,顯出三分兇狠意味。

  然而,察覺謝小盈的視線,宗朔卻是說不出的慚愧,他避開首,語氣近乎染了些哀意,“……盈盈,朕害你受此大難,實在對不住你。朕……愧對你與無憂,你怨也好,恨也好,想與朕置氣、鬧彆扭,朕都由得你。從今往後,你若不寬恕朕,朕便以罪人之軀守著你們母女,直到你原諒朕為止。”

  謝小盈聞言有些詫異,正想問,但因情緒浮起,她禁不住咳了兩聲,胸口食管的位置被帶得隱隱作痛,謝小盈不由得伸手去捂。宗朔見狀一慌,愈加緊張地說:“盈盈,你別動怒。你若不想見朕,朕這便出去。你初醒來,千萬要保重身體,荷光,你來侍奉修媛。”

  一邊說,宗朔一邊就要起身離開。

  他還記得謝小盈厭他,甚至想用杜婕妤激怒他、趕走他。

  但宗朔剛走了幾步,卻感到一股力量牽絆住了他的袍子。宗朔以為是甚麼壓住了衣角,回過身他才發現,是謝小盈皺著眉頭抓著他的衣服,極虛弱地問:“陛下要去哪裡?”

  宗朔不敢動了,怕自己害得謝小盈要費力。他定在原地,溫聲解釋:“朕就在門口,你先好好用膳,若你願意,朕再來陪著你。”

  謝小盈鬧不清楚皇帝這是怎麼回事,她手指輕柔用力,把宗朔的袍角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我沒有怨恨陛下,陛下坐吧,我先吃口東西,再與陛下說話。”

  宗朔聞言果然沒再堅持要走,只是到一側的軟榻上坐下來,隔著些距離,謹慎地望著謝小盈,唯恐令她不快。荷光想要給謝小盈喂粥,謝小盈並不用她,自己拿了勺子,緩慢地喝完了一碗熬得爛熟的小米粥。粥中米少湯多,謝小盈入喉時雖有些說不上來的不適,但滑進胃裡的感覺倒是不錯。米粥暖呼呼的,讓人有了久違地飽腹感。

  她還活在這世上。

  謝小盈的情緒與體力慢慢復甦,她後知後覺地開始害怕,也想起了

  :

  自己中毒當晚的痛苦。

  這是有人刻意要害她,她尚且是一個成年人都無力自保。倘若這人的毒是下給無憂,要害無憂呢?

  謝小盈倏然間胃口盡失,她鬆手擲了湯匙,銀勺柄碰在瓷碗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M.blu.Ν

  宗朔與荷光俱是一驚,荷光搶先勸道:“娘子這就不吃了嗎?奴再喂娘子幾口吧?”

  謝小盈虛弱地搖了搖頭,身子向後靠去,靜靜地閉上了眼。

  她還記得那種渾身麻痺、雙手失力的感覺,記得腹部那種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

  謝小盈的手指不知覺地攥緊被面,宗朔眼尖地發現,幾步邁了過去,握著謝小盈的手,緊張地問:“盈盈,你可是哪裡不舒服?朕再傳陳則安過來!”

  “不……不是。”謝小盈重新睜眼,對上了宗朔焦慮的視線。這一刻,謝小盈很清楚地知道,她確實怨宗朔,只這股怨,太複雜,也太沉重,摻雜了太多不該存在的東西,才令謝小盈壓抑至今,也逃避至今。

  但走到今天,連宗朔都已經知道了她的情緒,她又何須再苦苦掩藏?

  謝小盈輕聲問:“陛下,害我的兇手是誰?”

  宗朔呼吸一滯,頃刻間散亂了出去。

  他揮了揮手,令殿內侍奉的人都退了下去。

  謝小盈目光一刻不離地盯著宗朔,彷彿生怕他不會說實話。宗朔沉吟極久,才開口:“是……皇后。”

  殿內遽然安靜下來。

  謝小盈不敢相信,她既不信皇后人之將死,還能佈局害她,更不敢信,皇帝竟會誠實地將這件事告訴她。

  良久,謝小盈怔怔地問:“陛下如何查到的?”

  宗朔沒想過要瞞謝小盈,當下就一五一十將謝小盈昏迷幾日裡發生的事如數說了出來。因怕謝小盈動怒,宗朔還道:“朕下旨凌遲了宜茹那個賤婢,顧氏做出此等違禁宮規之事,朕也傳了密詔,不準皇后葬入帝陵,暫將她的棺槨下葬了妃陵之中。生同衾、死同穴,朕的身邊容不下這樣的女人……只是魏國公是立國肱骨,朕不忍為內宮事奪他一生疆場搏命之榮,朕暫且卸其軍職,放了魏國公世子赴嶺南外任,令其十年不得歸京。若你心中還有不快,朕就再奪魏國公夫人的誥命,你如果想,朕也可以傳其至內宮來,你親自申飭她,令她代女賠罪。”

  謝小盈聽得耳邊嗡嗡的,卻還是脫口道:“不用了,已儘夠了。”

  她剛剛確實冒出了這樣的念頭,不管那人是誰,她都要拼死求皇帝給她一個公正。然而皇帝眼下做的,已比謝小盈想要的多很多了。

  宗朔有些剋制不住,低聲下氣地問:“盈盈,你早知道皇后會害你,是嗎?所以朕當時沒有護著你,你才那麼怨朕,責怪朕,不肯與朕修好……”

  “不是的。”謝小盈望向皇帝,卻說了一句比她承認這些還要誅心的話,“我雖知皇后恨我,但不知她會這樣害我……且我一直以為,就算她當真要做些甚麼,陛下還是能保住我的。”

  一剎那,宗朔竟似被千刀萬剮般,胸口升起無法抑仄的錐心之痛——謝小盈終究是信他的,可他卻並沒能真的護住她。

  宗朔幾乎不敢想,那日若趙良翰守著他的旨意沒能報給他知道,若他因為種種顧慮而晚來一步,若他沒有傳陳則安等侍御醫入宮……那麼多陰差陽錯的瞬間,設若他有片刻之疑,怕都不能救回謝小盈了。

  她是內宮女眷,一生榮辱與命運都系在他掌間。

  可他卻有太多一念之差,能害她香消玉殞、化作灰散。

  宗朔忽然明白,謝小盈為何要堅持守著本分,棄掉他的情了。

  因她於他,是一粒渺小的沙,沙湮沒於塵土,縱然落魄,並不危險。

  可一粒沙若孤獨地落於高臺,春風亦是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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