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文
謝小盈沒想到楊淑妃和林修儀會在這個場合鬧起來,當初楊淑妃動手打胡充儀,謝小盈並不算在現場。楊淑妃秉性直率,行事不羈,她把人打了也就打了。隻眼下楊淑妃就在她面前,若任由楊淑妃再輕狂做事,謝小盈就怕皇后與林修儀兩人會聯手把事情搞大,到時候淑妃勢必騎虎難下。
不等林修儀再開口,謝小盈便搶前道:“淑妃姐姐莫惱,林修儀雖言辭煩冒犯,但終歸是我多嘴一問,姐姐別與她計較了!”
楊淑妃聞言鬆手,使勁將林修儀一推,“是,本宮自然不必與這般小人計較。”
林修儀衣衫被楊淑妃砸來的茶杯打得一身髒溼,她滿面難堪忿忿,滿臉漲得通紅,卻不敢與楊淑妃與謝小盈二人分辨。這兩人一個家中當權,一個聖前有寵,林修儀無力一爭,更添了兒子這個軟肋,自然只能忍下。
謝小盈斡旋道:“修儀不趕緊去換一身衣裳嗎?皇后殿下說不準甚麼時候就要到了,修儀這般失禮,恐惹殿下責怪。”
好在這般場合,宮人都會為主人帶上備用的衣裳,林修儀沒多說甚麼,垂首行了禮,遮遮掩掩地從殿內繞出去,尋地方更衣了。
楊淑妃舒出一口惡氣,咬牙切齒地說:“你看看,如今連林氏都敢欺我頭上了,真是好樣的。”
謝小盈正想說些甚麼開解淑妃兩句,走近了才發現她雙眼通紅,竟是泫然欲泣之狀。謝小盈心裡一下有些慌了,她忙問:“姐姐,你怎麼了?”
淑妃背過身去,忍了好半晌,最終還是帶著幾分哭腔回答:“我嫂嫂說,阿孃……恐怕不行了。”
青娥陪在淑妃身側,見狀忙死死扶住了楊淑妃。淑妃不肯讓謝小盈看她哭狀,謝小盈便立在後面,對著楊淑妃輕微聳起的雙肩發怔。
是了,崇元六年皇帝派人去英國公府申飭那一回,英國公夫人就已是病過一次。眼下國公夫人被奪了誥命,加上長子犯錯、次子雖是庶出,但也在大理寺生死未卜,丈夫被禁止入朝,長女卻在內宮身陷囹圄。
這般困局,任是哪個人都會受不住了。
謝小盈無從開解,只能無力地說:“姐姐別怕,會好起來的。”
楊淑妃沉默地搖頭,過了很久,她才轉過身,臉上淚痕已無,唯獨一雙眼裡聚著水波,“你別為我擔心了,今日勞酒,是皇后的大場合,咱們都謹慎些,切莫出了差錯。”
“我省得的。”謝小盈應她一句,因她實在忍不住,還是對楊淑妃伸出了手。楊淑妃猶豫一瞬,與她五指扣住,兩人彼此捏了捏對方,謝小盈擔憂地說,“姐姐,若是難過,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或是令青娥傳我過去,都是一樣的。我知道你有心護著我,但我們姐妹一場,我也總該為你做點甚麼。”
誰知,淑妃微微一笑,霎時間儀態萬方,“小盈,我沒甚麼難過的。我家裡的爵位世襲罔替,我祖父更是憑命掙下了丹書鐵券,再說本宮自己,更是皇長子的生母。陛下待我家冷一點算甚麼,可曾改變過這些?反倒是你,無憂年幼,又是女兒,你在宮裡還算不上有甚麼依恃,你要好好珍重,千萬別忘了與我起過的誓言。”
謝小盈正想再說幾句,尚儀局有女史入殿傳召,道是皇后已至。謝小盈只能忍下話茬,同淑妃一併出外迎接。
皇后雖稱病休養,但謝小盈看她主持親蠶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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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架勢倒是十分精神,沒有往日稱病時的憔悴。不管臉色還是體態,瞧著都算得上健康,最多就是有些消瘦和虛弱,謝小盈不由有些納悶。
殊不知,顧言薇並非真的想要稱病。靜養身體,以懷龍嗣,是皇帝為了將宮權移交給尹賢妃的一個藉口。身弱而無嗣,則是皇帝給她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顧言薇知道,她唯有配合皇帝,才能保住自己身為中宮的一份體面。
只是她並不甘心。
她已經做了整整八年的皇后,習慣了內外命婦莊肅的朝拜,這份比肩皇帝的尊榮,她怎麼可能拱手讓人?
因此無論是先蠶禮前的齋戒,還是之後的勞酒宴,顧言薇都沒有稱病推拒,反而前所未有的親力親為。
尹氏自然可以協理六宮,但站在內外命婦之上,接受三跪九叩之禮的女人,只能是她。
只能是真正的皇后。
……
勞酒宴形式大過內容,約莫半個多時辰,整個宴席就結束了,皇后先走,內命婦隨後,接下來便由內謁者將外命婦分別送離。
總歸是能見到家人,謝小盈與楊淑妃等人一併從九霄天上走下來的時候,發現尹賢妃、胡充儀與杜婕妤的臉上都帶著點春風得意的樣子,低頭與自己信賴的宮人壓著聲不知交流著甚麼。唯獨楊淑妃與林修儀各自都掛著臉,看起來不怎麼愉快。
楊淑妃臉上雖沒甚麼表情,因她向來是眼高於頂的姿態,縱使旁人想看她的笑話,卻沒那個看笑話的底氣與膽量。她一個眼神掃過去,便是尹賢妃這兩日出了這麼大的風頭,照舊不敢吭聲,只賠上一個謙遜的笑容,表示自己仍以淑妃為尊。
唯獨林修儀始終繃著臉,讓人頻頻側目,心中百般不解。
於眾人看來,她畢竟有多年聖寵,哪怕一朝落魄,至少還得了二皇子。這宮裡得過寵的才有幾人?林氏畢竟比皇帝都要年長,宮內每隔三年都要進來如花似玉的新鮮女人,她不失寵才稀奇呢。
何況皇帝膝下如今只得兩個兒子,一個是楊氏所出,另一個就是她的孩子了。但凡林氏能把二皇子養得住,誰知道未來會是甚麼光景?
偏偏林修儀在宮宴上從頭至尾擺著一副苦相,叫人捉摸不透她有甚麼可苦的。
謝小盈看出了眾人臉上的揣測,也於席間聽到過有人低聲的議論。
她一時有些好奇,也不知旁人是怎麼看她的。
儘管她對楊淑妃心有慼慼,也常常對著林修儀去思考自己的未來。但恰恰是這兩人在各自境遇裡的狀態,真正提醒了謝小盈。
正所謂人各有命,若只看自己失去了甚麼、得不到甚麼,恐怕這個人究其一生都未能滿足。
楊淑妃單看看自己手裡掌握的東西,就足夠她在艱難之下尋找到立身的底氣,令人不敢侵犯。林修儀明明已比許多人贏了很多,卻依舊自怨自艾,反倒愈發苦不堪言。
宮裡的女人已經足夠身不由己,若還掙扎地去渴望和追求那些沒有定數的東西,走到最後,會不會一無所得?
謝小盈這些時日以來的輾轉反側與惶然不安,竟在下山的這幾步路里,把自己走得內心慢慢平靜下來。
當晚,宗朔忙完朝務,習慣性地就往頤芳宮的方向去。
從崇明殿到頤芳宮一共也走不了多遠,宗朔沒讓人傳輦,自己溜達著走。
踏進頤芳宮的正門,他剛要往正殿方向去,便聽到有熟悉的女人聲音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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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腳步微頓,循聲望去,竟是謝小盈抱著無憂立在側殿廊下,謝小盈舉著無憂的小胳膊,衝他反覆招動著。
宗朔臉上立刻浮起笑意,直衝母女二人走來。
雖隔著遠,但宗朔明顯察覺到,謝小盈今日心情不錯。
謝小盈身邊圍著的婢子乳母齊齊下跪,獨謝小盈抱著孩子,既沒行禮,也沒問安,很親絡地開口:“無憂,叫爹爹!”
宗朔本沒多想,卻不防無憂真的開口,嫩嫩地喊了一聲“爹”。
他一下愣住,不敢置信地盯著女兒,“……她叫我甚麼?”
這回沒用謝小盈教,無憂自己拍了一下巴掌,清脆地喊:“爹爹!”
宗朔瞬間激動起來,他伸手接過無憂,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嘴角快咧到耳後根了。
謝小盈站在一旁笑著說:“臣妾今日晌午從摘星樓領宴回來,就聽到無憂會喊爹爹了。”
宗朔一臉抱憾,”只恨朕當時不在旁邊,沒能聽到無憂的第一聲!”M.βΙξ.ε
謝小盈繃不住,笑得愈發厲害。
她實在不好意思告訴皇帝,無憂第一聲爹,是衝著毛絨小狗喊的。
乳母們為著幫公主討皇帝的歡心,打無憂生下來就天天教她發“爹爹”和“娘娘”的音。無憂起初是“噠噠”“呢呢”地叫,不知怎麼回事,今日無憂突然抱著狗熱情四溢地喊了一聲爹。
謝小盈先是一愣,轉瞬就不可自抑地爆笑起來。
薛氏十分富有育兒經驗,見狀一點都不尷尬,還給謝小盈道恭喜,然後理所當然地給公主找了藉口,“咱們公主這是想爹爹了呢。”
謝小盈抱著女兒在廊子裡走了幾圈,發現無憂對著花能喊爹爹,對著宮人也喊爹爹。爹爹純粹是她表達情緒的一個擬聲詞,無憂還不知道爹爹的意思呢!
不過這儼然不妨礙宗朔為這事高興,他親自抱著無憂在頤芳宮裡轉悠了好大一圈。
無憂喜歡被宗朔抱,因宗朔個子高,抱起來視野好。無憂昂著腦袋看廊亭上方的鏤畫,宗朔就直接舉著她,叫無憂看個清楚。無憂一開心,又喊了兩聲爹爹,這可把宗朔給樂壞了,對著謝小盈大放厥詞,“咱們公主真是早慧!這麼小就會喊爹爹了。”
這就算早慧?
謝小盈看了眼每天盡心盡責教無憂說話的薛氏,忍俊不禁,“小孩子開口早些而已,如何當得了陛下這樣稱讚?”
宗朔不以為然,他動作熟練地抱著無憂,自通道:“尋常嬰孩,哪有這麼早就會叫爹的?還是無憂有慧根,來日朕在她的封號裡,定要用這個慧字。”
一邊說,宗朔一邊看著頤芳宮略顯空蕩的宮苑。如今已經三月了,若是在尋常宮所裡,桃花杏花都開遍了。頤芳宮從前不住人,所以除了幾棵有年紀的柏樹,並無花木。放眼望去,只有正殿與後殿的廊道外擺著幾盆含苞待放的芍藥花,實在沒甚麼意趣。
他便將女兒交給乳母來抱,自己指點著宮苑說:“這幾處合該移幾株花果樹種給你,否則顯得清冷了。盈盈,你喜歡甚麼花?”
謝小盈歪頭想了想,實在對花草沒甚麼感覺,便推拒道:“臣妾不懂這個,請陛下定吧。”
宗朔看了眼乳母懷裡的無憂,又看了看對自己十分依賴的謝小盈,半晌,他喊了常路,“去移幾株石榴樹過來,栽到後殿外頭。盈盈,你也選兩個機靈的人,回頭讓趙良翰領著去學一學如何養護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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