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終於見到這位新的入侵者時,莫顏對對方並沒有甚麼特殊的感觀和評價,只是一眼看出了她和莫佳的不同。
即便對方穿著莫佳穿的那種白色系的半袖白底黃碎花裙子,纖細柔軟的手上柱著黑色的盲人杆,同樣一幅柔弱如風的模樣。
對方的臉上甚至原本應該還有一些些嬰兒肥的,但因為那半年多的經歷,她已經瘦到幾乎如骷髏架子一般。臉色也極其蒼白,沒有絲毫血色,直到最近兩天,才養了一點點肉回來。
但也只有一點點,依舊很瘦,瘦的對方看著比她本來的年齡還要小上一些。
對方見到她時,對她微微笑了笑,那是同樣一眼便能看出與莫佳不一樣的笑容。她的臉上沒有戴墨鏡,一雙眼睛很明顯的看不到焦距,但卻看不到絲毫窘迫和慌張、敏感和卑怯,反而從容。
很多人都不會理解這種從容。
因為那種從容是一種真正的莫佳此刻絕不會擁有的,源自於內心深處的平靜和強大。
可惜,與她最親近的人已經在半年前死去。
莫誠先生也並不關心這個女兒,即便有,也是一個作為父親擺出來的姿態。
對方還有沒有其他好友莫顏不知道。
但這世上,應該也沒幾人能看出她與真正的莫佳的不同了。
即便有人看出,也只會是認為是那半年多噩夢般的經歷帶來的變化吧。
她看著對方,心中掠過別人無法探知的思緒,主動開口道:“你就是莫佳了吧,我是莫顏。”
“我知道,你是我的姐姐。”
都對彼此身份心知肚明的兩人,像平常人第一次見面一樣,很是自然的打著招呼和自我介紹。
自我介紹完之後,莫顏看了對方的眼睛一眼,很平靜的移開視線,又再次很是平常的開口詢問:
“吃過東西了嗎?”
“還沒呢。”對方也很是自然的答道。
“你喜歡吃甚麼?”莫顏真的好像一個姐姐一樣又問。
對方想了一下:“火鍋?”
莫顏:“可以吃羊肉嗎?”
對方:“可以。”
“那走吧,帶你去吃一家還可以清湯羊肉火鍋,算我這個做姐姐的盡一盡地主之誼。”莫顏一語雙關的如此道。
“好啊。”殷蟲笑著應道,十四五歲年紀的稚嫩外表,讓人看著只覺得對方分外乖巧聽話。M.blu.Ν
這一問一答中,陪在一旁的林小峰好似被忽略了個徹底,他倒也不在乎,只覺得兩人的見面不知為何總覺得十分怪異,哪兒哪兒都不對頭,卻到底也找不出甚麼準確的不對理由來。
要說莫顏不會有這麼客氣的態度,卻也不那麼絕對。
很多時候,只要別人不主動招惹,他這位姐還是很好說話的。
或許可能是這個妹妹從未冒出過頭,表現的乖巧,又可憐,對方便也不介意當一下姐姐吧。
莫顏選了一家帝都很出名同樣價格也很有名的羊肉火鍋,要了包廂,並且因為林小峰也在,所以後面把莫寒也叫了過來,就像尋常玩的好的兄弟姐妹聚餐一般。
等用完餐之後,莫顏提了由她這個姐姐送莫佳回去,由此兩人才終於得到了獨相處的時間。
寂靜的夜色
中,莫顏看了一眼身後仍然跟著她的車子,隨意把車子停在了無人的路邊。
跟著她的車子並沒有跟著停下,而是如常的駛了過去,從她的車旁正常速度擦過,夜色中,黑色的玻璃窗內看不見任何的景象。
而這輛車子也直到在前方某個她看不見的位置才停下。
坐在副駕駛座上殷蟲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一直注視看著那輛車的背影,直到它駛過去,消失在這條道路上,才道了一句:“你還招惹了警方嗎?”
莫顏點了點頭,像在和一個老朋友隨意聊天一樣的說話道:“前些天另一個入侵者帶來的麻煩,因為暴露在攝像頭下,沒能得到解決。”
聽到入侵者這三個詞彙的殷蟲笑了笑。
“是啊,我們在這裡是入侵者,必然會給你和這個世界帶來很多麻煩。”
“我的話,其實目前還好……但其他地方我就不知道了。”莫顏看了一眼前面車子停駐的方向,隨手開啟了音樂,問了一句聽甚麼。
殷蟲‘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推薦歌單,道了一句:“《人間》吧……”
莫顏伸手點下那首歌手為一隻榴蓮的《人間》。
音樂聲背景中那一陣絢爛而孤獨的煙花聲響起後,莫顏目光平視看向前方車道的車流,才道:“所以你知道這是我的生亡塔世界,也知道我需要完成的任務。”
“是的,我知道。”對方沒有聚焦的瞳孔望著前方黑暗的樹蔭,平靜道。
“你也知道我需要驅逐你們、殺了你們。”
“是的。”
夜色下,一陣前奏過後,空靈的歌聲於寂靜的夜色中響起。
——“我來,為生而哀……”
“所以你是來殺我的?”莫顏目視著前方,瞥了一眼對方道。“我想應該不是吧……”
殷蟲點點頭:“我不是來殺你的。”
耳邊的歌聲——“我在,萬籟寂靜中盛開,染一身希望的色彩……”
莫顏笑了笑,拿出煙夾問了一聲,介意嗎,在對方搖了搖頭點了一根菸,才又繼續問:“所以呢?你總不會只是來看看我的吧?”
卻想不到說了這句話後,對方竟然頓了頓,道:“確實是想看看你,看看你是甚麼樣的人物,合不合我的性格。”
“合不合你的性格?”莫顏挑了挑眉:“怎麼說?”然後又問,“那麼現在你看到了,然後呢?”
殷蟲:“需要幫忙嗎?”筆趣閣
莫顏意外了一下,再次挑眉:“你要幫我?”
殷蟲:“你現在要解決掉其他玩家,會有些難度吧。所以我想和你達成合作,我可以最後把命交給你,但是,你需要將其他你驅逐的玩家的力量,分一半給我。”
“掠奪?”莫顏想起對方技能欄裡面的技能。
殷蟲:“是的。”
莫顏:“為甚麼?”
殷蟲看著前面,車前燈下在那長長的燈光中飛舞的飛蟲,沉默的頓了頓:“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在這樣的世界死去的玩家,很大一部分並不會真正的死去,只是,有可能會徹底失掉自我。”
莫顏回想起那位資料員的話:“我知道。”
殷蟲:“你知道為甚麼大多數來生亡塔世界的入侵者玩家,
或者說流浪者力量都會被壓制嗎?不僅僅是因為公平和平衡。其實他們在其他世界也同樣會被壓制和削弱,而且因為找不到可以繼續升級的方法,大部分清醒的流浪者會越來越瘋魔,生存越來越艱難,自我意識越來越迷失,直至徹底死亡和消失。”
“而即便是那些少數人還有升級能力的流浪者,也會在到達下一個世界後,同樣被削弱或多或少的一部分實力。如果流浪者死亡,實力將在這個基礎上再次削弱,如果減無可減,消無可消,他就會慢慢也成為迷失者的一員。”
“而我因為技能特殊,是可以繼續升級的玩家之一。”
莫顏抽了一口煙:“看出來了。”
所以對方要殺她,會很容易。
等級本就比她高過太多,更不要說還有那樣的技能。
殷蟲:“但即便如此,升級也並不容易。所以為了更快速的提升自己的實力,與其單打獨鬥,不如尋找開啟當下世界的玩家尋求合作。反正最後,都逃不過一死,自然老死和被他人殺死,都是死。反而如果在一個世界逗留時間過長,更容易被同化,被磨滅意識……”
“這樣嗎?”莫顏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個問題:“有沒有人選擇一個世界正常的過完一世呢?”
女生笑了笑。
“當然有,而且在流浪者的群體中,很大一部分最終都會這樣選擇。可一旦那樣做下決定,就意味著放棄了自己,可能連那一世過不到一半,就會慢慢忘掉自己的一切,等過了那一世過後,他也就完全不再是他了。”殷蟲說著垂下眼眸。“這些世界終究不是自己的世界,不是自己的家。當你變得不再是你,你才是真的消失。”
“確實……當你不再是你,才是真的消失了。”她道。
她只是想象一下那樣的情景,就能感覺到窒息。
殷蟲緩緩抬起眼,將腦袋輕輕的靠在背後的座椅:“而且即便他那樣選擇之後,依然也可能會被別人拿走性命,比如就像這樣的世界。而開啟這個世界的玩家也沒有選擇,不管他願不願意,最後都需要找上他們,然後驅逐他們……”
對方說的很平靜,莫顏卻聽到了對方話裡的悲涼。
她聲音平靜的忍不住問道:“你們……這樣子的活,覺得還有意義嗎?”
“不知道,但總是想活下去的吧。而且……別人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忘了自己。”殷蟲聲音淡淡的:“不想忘了自己的來處,忘了自己的一切,忘了自己真正的世界……”
對方的話音落下。莫顏的問話不再問起,對方的聲音也便不再響起。
空間一時變得沉默寂靜無比。
安靜的夜色下只剩那首《人間》的歌聲反覆播放。
——“所謂成長,只是肉.體,你我靈魂皆不堪……
人總脆弱會輕易長眠,若化為塵土一旦,連感情都消散……
此生入人間,兜兜轉轉,無大過不至善,只求平平安安歸於平淡,待付彼岸,無願亦無憾……”
“殷蟲?”
“嗯?”
“這個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我的師傅。”
“……半妖道長?”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