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倉中。
高高堆起來的麥粒下,幾個半大的小子圍坐在一起,發出惡作劇得逞的興奮笑聲。
“我們愚弄了世人!”理查德清了清嗓子,最先開口道:“看到了嗎,整個村莊都因為我們而驚恐不安了起來!他們真的以為,魔鬼降臨了,而不知道這是我們耍的花招罷了!”
“這太有意思了,你們難道沒有看到治安官,那個不可一世的治安官,”一個叫哈威的小子露出解氣的神色,他摸了摸胳膊,顯然那個地方曾經被治安官用皮鞭抽過:“當他看到他的羊圈裡,那死去的六隻羊的時候,那個驚恐萬分的神色……”
“還有米契神父,”孩子們哈哈大笑:“當他看到他的房間裡出現了一條蛇還有一窩蜘蛛的時候,他的叫聲簡直可以震破天際。他認為是上帝在懲罰他違禁使用金碗,他可不算是個苦修士!連續一個星期我們都見到他跪在聖像前面磕頭,真是太好笑了!”
村莊裡接連出現的異象,原來都是這些孩子搗的鬼。
他們將豬血拋灑在屋頂和牆壁上,引來一群趕不走的蒼蠅……
他們從森林裡抓來蛇、老鼠和蜘蛛,隨機投放在村民家中……
最重要的是莫名死去的羊群和牛群,這都虧了鐵匠的兒子盧卡斯,一個安靜的黑髮男孩。
“你是怎麼想到那個辦法的?”孩子們問他道:“為甚麼在羊角上套上鐵環,它們就會被雷震死?”
“因為每到雷雨天,我爸爸就會把鐵器都搬到地下室去,”盧卡斯道:“他說這些東西會引發雷電,他說的是真的,我親眼看到一柄鐵錘來不及收回去,就被雷電擊中,連帶著鐵錘後面的大樹,都被燒了個乾淨。”
孩子們哈哈大笑,感覺自己做的事情可比單純的搗亂有意思多了——看到大人們因此驚慌失措的模樣,他們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我們要再接再厲,趕走那兩個從底比斯趕來的神父,”理查德哼了一聲:“他們和米契神父一樣討厭,目光讓人厭惡。”
“我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就聽哈威道:“用鉤子勾住櫃子,還爬到閣樓上敲窗戶了,怎麼,這些人沒有被嚇到?”
“他們看起來比別人多一些經驗,”理查德憤怒道:“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彷彿看出了我在戲弄他們,我必須讓他們得到教訓!”
幾個孩子一同叫囂起來:“讓他們得到教訓,灰溜溜地逃跑!”
“神父,神父!”
但丁神父在村莊的教堂裡做清晨禱告的時候,就見理查德父母驚慌地跑了過來:“又來了,又來了!”
看來理查德又出現了附魔症狀,他聲嘶力竭地吼叫咆哮著,力氣大的驚人,並且說:“告訴那個老東西,讓他過來見我。”
但丁神父收起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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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之言對視一眼:“走吧。”
他們來到閣樓上,就見理查德被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摁在床上,露出惡狠狠的神色。
“老東西,我的眼睛正在凝視著你,”理查德道:“我要把你抓進地獄去,跟我一起下地獄吧!”.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但丁神父語氣平靜,他示意兩個男人放開理查德。
理查德愣了一下,捏著拳頭衝了上來。
沈之言嘖了一聲,倒過劍鞘,不輕不重抽了一下他的膝蓋。
就見理查德砰的一聲摔倒在了地上,疼得臉色都白了:“你、你敢打我……”
但丁神父語氣還是很平和:“你說你被惡魔附身了,那麼告訴我,附身你的是哪個魔鬼?”
理查德捂住膝蓋齜牙咧嘴,這個問題讓他一下子懵了,不過很快他就想起從米契神父那裡聽到過的名字:“撒旦,我是撒旦!”
“相信我,孩子,如果撒旦像你表現的這樣愚蠢和笨拙的話,”但丁神父道:“他已經被世人抓住一萬次了。”
“你是在說我愚蠢嗎?”理查德憤怒道:“你不相信我是撒旦嗎?”
他跳起來一揮手,對著某個方向唸唸有詞,就見一條粗壯的花斑蛇蜿蜒從屋頂爬了下來,昂起了頭,發出嘶嘶的聲音。
“攻擊他們吧!”
他這個號令甚至都沒有發出去,就見沈之言用劍柄將蛇頭壓在地上,捏住了它的尾巴,這條看起來兇猛的大蛇就像溫馴的寵物一樣一動不動,被沈之言扔了出去。
理查德不甘心地後退一步,“我要指使風暴和災難攻擊這片土地!”
就見天色彷彿一下子黑暗了,狂風從閣樓上面呼嘯而過,彷彿窗外所有草木和大樹都被颳得呼呼作響,一種低沉而尖利的咆哮從暴風眼中誕生,令人脊背生涼。
聖劍在沈之言手上輕輕一揮,閣樓的屋頂就破了一個大洞,伴隨著受驚的叫聲,從大洞裡掉下來兩個身影。
哈登和盧卡斯摸著屁股一瘸一拐地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他們猛地一僵,看到了臉色漲紅的理查德,還有——面容平靜、彷彿已經洞悉了一切的但丁神父。
兩個人抱歉地看了理查德一眼,像是屁股著了火一樣溜走了。
“還有甚麼把戲嗎?”沈之言道:“最好一併使完。”
理查德神色簡直要爆發了,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兩眼一翻,渾身顫抖地倒了下去,在地上扭動著,像一條缺水而死的魚。
“下地獄吧,下地獄吧!這個孩子的靈魂歸我了!”
但丁神父皺起了眉頭,看起來想要抽出聖經。
沈之言卻制止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水來,潑灑在了理查德的身上。
理查德看起來渾身都像被火燒著了一樣,似乎感到了聖水的威力,他發出了疼痛的吼叫聲,扭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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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躲避著聖水,“滾開!不要用那東西,接近我!”
但丁神父微微吸了一口氣,露出凝重的神色。
難道真的是魔鬼降臨了,才會畏懼聖水?
“我已經看夠了你那拙劣的演技,”就聽沈之言冷冷道:“……瓶子里根本不是聖水,是我早上的漱口水。”
整個閣樓陷入了死寂中。
理查德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大汗淋漓,一雙眼睛死死閉住,彷彿只要不睜開眼睛,就不會看到譏諷和嘲笑。
“孩子,你不應該拿魔鬼開玩笑,你戲弄的不是我,而是魔鬼。”但丁神父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為甚麼要這麼做,你丟了羊,為了免於責罰,你編造了謊言,謊稱魔鬼上身,和你的小夥伴們導演了這場戲……”
“你讓村莊陷入了驚恐,讓你的父母不安,無辜的家畜成了你們表演的道具,”但丁神父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惡作劇了,這是嚴重的行為,而且你根本不知道扮演附魔是甚麼結果,如果不是教會決意弄清楚此事,你更有可能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理查德,這並非危言聳聽,當人們對付不了魔鬼的時候,他們就會將魔鬼附著的軀體燒死,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理查德猛地一顫,捂住了臉,微微發抖著。
但丁神父看了一眼他:“我會和你的父母解釋,你只是在夢中夢見了魔鬼,現在我已經幫你驅除了夢魘,你必須停止那些幼稚的行為,恢復村莊的寧靜。”
但丁神父和沈之言走下了閣樓,並沒有看到身後的理查德咬著牙齒,露出了仇恨和不甘心的神色。
“神父,”沈之言開口道:“既然證明這一切只是一個孩子的惡作劇,為甚麼你的神色仍然不能釋懷?”
但丁神父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預感到這一切並未結束。”
他轉過頭來,老邁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在來到加林之前,我得到了一個預示。”
但丁神父在和往常一樣的祈禱中,忽然聽到了兩種不同的聲音。
一種天使的聲音,告訴他,他將面臨最後的考驗。E
一種是惡魔的聲音,也告訴他,他將面臨最後的考驗,不過魔鬼發誓,會帶走他的靈魂。
“我傳遞主的福音整整四十年了,”但丁神父道:“我秉承上帝的旨意,嚴格要求自己,我自問自己的靈魂,未曾受到汙染。”
“但魔鬼會降臨,來評判我們的一生,”但丁神父道:“我是否做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惡,他會知道。我是否能承受得住他的拷問,我是否能在這樣的拷問中仍然堅定信仰,我不知道。”
“如果那一天來臨了,”但丁神父道:“騎士,你會幫助我抵抗魔鬼嗎?”
聖劍在沈之言手中發出銀色的光輝:“我會讓這把劍來跟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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