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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2022-05-15 作者:青端

 入定之後,外界的聲音便遠去了。

 曇鳶靜心修煉百年,心性資質極佳,卻是頭一次無法安然入定。

 小女孩橫死的臉孔在眼前一掠而過,腦中倏而響過無數紛雜的聲音,一幕幕模糊紛雜的畫面在腦海中劃過。

 鐘鼓聲鳴,木魚聲響,佛樂空靈。

 大殿中盤坐著金身羅漢,巨大的佛像肅穆而立,低首慈悲地望來。

 有人在他頭頂說話。

 “你天生佛骨,佛緣深厚,若是潛心修行,必成大器。”

 “你需徹底斷絕塵緣,無妄無念,戒貪嗔痴,無論俗世發生甚麼,都不應出手,你已是佛門中人。你能做到嗎?”

 “從今往後,忘卻俗名,法號曇鳶。”

 “曇鳶,佛宗前途系在你身,莫讓為師失望。”

 ……

 “連我們都救不了,你修甚麼佛?求甚麼仙?”

 “慈悲為懷,慈悲為懷,這就是你的慈悲為懷!”

 “為甚麼不出手?眼睜睜看著我們落到這般境地,你滿意了嗎?”

 “都怪你!”

 ……

 “曇鳶,你讓為師很失望。”

 師父,我……!

 曇鳶急急睜開眼,突然滿額冷汗,腦中一片空白。

 他突然發現,自己看似圓滿無缺的人生中,好像缺了點甚麼。

 彷彿被人截斷了一段記憶,強制封閉起來。

 外界的聲音重新湧入腦海,一睜眼,曇鳶就看到了楚照流的背影。

 他一手搭在眉骨上,瞅著外面,對背後毫不設防。

 謝酩抱劍站在他身邊,那是個若有若無的防備姿勢,守護物件是楚照流,防備物件……是他。

 察覺到了視線,楚照流回頭一笑:“好點沒?”

 曇鳶默唸心經,甩去心頭雜念,起身頷首:“無礙了。”

 “惑妖知道她的手段對我和謝酩沒用,特地給你安排了齣戲。”楚照流心裡跟明鏡似的,慢悠悠地搖搖扇子,“她想在你心中種下心魔。”

 見曇鳶默然不語,他輕輕笑了笑:“外面熱鬧得很,惑妖恐怕要有行動了,我這麼身嬌體弱,還仰賴兩位保護呢。”

 曇鳶一時哭笑不得。

 三人回到街上,幾個時辰前空空蕩蕩的長街此時人頭攢動,擠得水洩不通,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面色彩詭豔的面具,排成長龍,向一個方向行進,乍一眼,彷彿排隊入鬼門關的莽莽亡靈。

 楚照流觀察了會兒,眼疾手快地一把從隊伍中拎出個人,絲毫不見外地笑問:“這位兄臺,敢問今天是甚麼日子?”

 他眉目生得好看,氣質又如雲般舒而和,向來無往不利。

 可惜被拎出來的那人戴著張紅綠相交的鬼面,彷彿瞎了,冷冷地望著他不說話。

 楚照流納悶地問謝酩:“是我不夠美貌還是不夠禮貌?”

 謝酩垂眸看他與那人靠得太近,平靜地伸手隔開距離:“你可以再禮貌點。”

 楚照流深覺有理,翻手就掀了這人的面具。

 出乎意料的,面具下是張還算清秀的年輕面孔。

 只是這張臉的臉色比楚照流這半個病秧子還蒼白,嵌著雙陰鬱無神的眼,活像個剛從棺材裡刨出來的死人。

 “兄臺,”楚照流食指飛快轉著面具,很有禮貌地問,“今天是甚麼日子?”

 這人盯著自己的面具,見搶不回來,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不情不願道:“今天是我們東夏國五年一度的慶典,陛下會攜帶皇室親眷,在城樓接見萬民,大赦天下。”

 東夏國?

 楚照流一愣:“不是西雪國嗎?”

 “殷氏西雪國?”年輕男人嗤笑一聲,神色輕蔑,“不過是我國的手下敗將,一群喪家之犬而已。”

 說著,他面露警惕:“那個沒用的大將軍自殺後,還有不少家臣遊竄,你們難道是西雪國餘孽!”

 楚照流沒搭理他,啪地把面具貼回他臉上,拎著後領禮貌地扔回遊行隊伍裡,若有所思地扭過頭,對上謝酩一言難盡的眼神。

 “怎麼了?”楚照流摸摸自己的臉,“我還不夠禮貌嗎?”

 謝酩微微揚眉:“沒甚麼,只是覺得你同我一樣憐香惜玉。”

 楚照流微笑道:“我看謝宗主也挺需要禮貌對待的。”

 此處竟是東夏國都,而非西雪國,有點出乎意料。

 居然從一開始就弄錯了。

 他和謝酩一來夙陽,就在魚頭山撞上了西雪國的大將軍所化的骨妖。

 後來又一路聽著傳聞至此,又看描述與西雪國所遭之事毫無二致,便沒有多起疑心。

 被屠城放火的不是西雪國都麼。

 東夏國的國都,竟然也被人縱火屠城了?

 這種一模一樣的下場……頗有點報復的意味。

 楚照流心裡有了幾分揣測,琢磨了下,從儲物戒中掏出面具遞給謝酩和曇鳶:“入鄉隨俗吧。”

 說著,他自顧自戴上面具,步履輕盈地鑽進人群中。

 曇鳶有點無奈:“照流是不是有些玩心過重,太過隨性了?”

 謝酩低頭戴上面具,聞聲望他一眼,淡淡道:“他豈非一直這樣肆意妄為。”

 曇鳶:“……”

 聽你這口氣,怎麼還挺驕傲?

 兩人跟上了楚照流,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隨著人潮湧向城樓,那些挨挨擠擠的人還未靠近他們,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

 楚照流一身青白相間的袍子,搖著扇子,瀟灑落拓,彷彿是帶著倆護院來踏青的,饒有興致地四下打量。

 不過一夜,城內就已經裝飾得極為喜慶,大街小巷張燈結綵,長街上搭起了許多高臺輕歌曼舞,不遠處的城樓上坐著一行人,大概就是東夏皇家親眷了。

 曇鳶隨著人流而行,心下卻有些恍惚,無意間抬頭一望,瞳孔驟然收縮。

 昨夜那個藏在黑霧中的人又出現了!

 那人坐在城樓頂,打量著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使看不清臉,也能感受到他冰冷的視線,彷彿眼下一切皆是螻蟻。

 曇鳶忽然有些頭暈目眩,喘息變得粗重,之前受過的內傷寸寸迸發著痛意,一時心如擂鼓。

 “快阻止他,”曇鳶按著陣陣發痛的太陽穴,聲音微弱,“再不阻止他的話……”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起火了。

 不知從何處蔓延而來的大火瞬息間將這座華美的都城捲進了火舌,大火與濃煙滾滾,那人身形一閃,出現在城樓上的皇室貴族邊,隨手一推。

 幾個人當即摔下城樓。

 人群慌忙逃竄,將摔下的人踩踏得慘不忍睹,周遭瞬間混亂起來,尖叫聲連成一片。

 這是東夏都城被屠殺燒燬那日的重現。

 挑在慶典當日這麼做,恨意可見一斑。

 楚照流的笑容一斂:“謝宗主,是不是該出手了?”

 謝酩的指尖動了動,臉上有了短暫的空白,只是有面具擋著,沒被發現。

 他慢慢抽出了劍,沒有吭聲。

 楚照流有些疑惑地望向他:“我們靜觀其變?”

 正在此時,城樓上的人又有了動靜。

 他將一個少年削成了人棍。

 曇鳶熬過陣陣劇痛,眼見這等慘狀,眼底浮上絲薄紅:“貧僧去阻止他!”

 不待楚照流說話,他飛身而上,法杖金光大盛,絲毫也不留餘地,與那人交上手。

 那人見他上來了,哈哈大笑:“曇鳶,你太可笑了,你居然來阻止我!”

 曇鳶冷冷道:“縱然是虛像,貧僧也不會容忍這種事再繼續發生。”

 “虛像?”對方話音詭譎,“當真是虛像嗎?你再好好想想?”

 曇鳶一言不發,捻指作印,步步生蓮,看似輕巧的一擊卻有千鈞之重,凜然而不可侵犯,對方奈何不得曇鳶,連連避退。

 兩人的身影一黑一金,交織錯亂,兵刃相交之聲震響,在城樓上纏鬥起來。

 任由大火繼續蔓延下去,按著東夏國覆滅當日的情景走的話,幻境很可能會將所有的一切吞噬進去。

 楚照流看曇鳶那邊無礙,正要行動,腳上突然一沉。

 一個頭頂扎著沖天小辮的小童一手舉著糖葫蘆,摔在他身前,懵懵抬頭看來,眼底閃爍著一星淚光,可憐兮兮地扁著嘴:“大哥哥,我找不到爹爹了。”

 楚照流垂下眼,眼波如水,含著溫柔笑意:“要我幫你找爹爹嗎?”

 小童拽著他的衣角,嗯嗯點頭。

 楚照流感嘆:“那真是不巧,我就是你爹啊,你這個不孝子。”

 話音才落,小童眸色一厲,手中的糖葫蘆已經化成了一把淬毒匕首。

 還沒等楚照流劈手砍掉那把匕首,謝酩的反應比他更快,伸手勾著他的腰,往自己身邊帶來,同時毫不留情地抬腳猛力一踹!

 小童慘叫一聲,立時被蹬飛三丈遠。

 楚照流目瞪口呆:“謝宗主,你也太狠辣無情了吧!”

 “……”謝酩微微擰起眉,“你到底是哪邊的?”

 楚照流:“我這不是震驚嗎,這麼可愛的臉你也踹得下去,真是叫人害怕。”

 謝酩冷笑一聲:“楚長老自謙了,沒有你可愛。”

 回過神來,楚照流才發現謝酩的手搭在他腰上,若無若無地蹭著,頓時一個激靈,下意識縮了下:“癢。”

 謝酩鬆開扶在他腰上的手。

 都說沈郎腰瘦。

 指尖還殘存著點滴體溫,不經意觸碰間描摹的線條也烙印在指尖了似的,謝酩的指尖蜷了蜷,冷靜地望向周圍。

 不知何時起,那些四處奔逃、戴著面具的百姓全部圍了過來,有的面具在哭,有的面具在笑,猙獰鬼面,慈祥佛面,不一而足,大火熊熊而燒,卻沒有令他們退卻。

 楚照流並不怎麼在意。

 就這麼些東西,謝酩都不用拔出鳴泓,略略彈出到劍氣就能盡數誅滅了。

 然而謝酩卻一反常態,側身半步擋在他身前,橫起了鳴泓。

 楚照流怔了怔,心裡咯噔一下,察覺了不對勁:“謝三?”

 前方的重重人影忽然分開條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小童慢悠悠爬了起來,身體迎風抽條,眨眼就變了副形貌,笑嘻嘻的:“客官,小店那日的茶水好喝麼?”

 竟然是兩人離開魚頭山後,暫歇的那座小城中客棧裡的夥計!

 楚照流的臉色慢慢冷下來。

 “夥計”笑道:“可惜你毛病太多,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否則你們吃下了那桌菜,我也不必等到現在。”

 楚照流試了試調動身體裡的靈力。

 果然,靈力遲滯,無法調動。

 ……惑妖還真是瞭解他的脾性,知道他在人間行走,喜歡嘗些特色美食。

 “在解決你們之前,先來看出好戲,”惑妖嬌滴滴地笑著,眼裡閃爍著充滿惡意的興味,“也該揭曉謎底了。”

 城樓之上,曇鳶與黑霧中的人交手數百招,越交手心中越驚濤駭浪。

 這個人,很熟悉他的招式。

 也就是這麼一瞬間的失神,黑霧中的人旋身逃離,縱身躍到一個正欲逃離的男人身旁,一手按住他的腦袋,朝著曇鳶舉起來:“該醒醒了,蠢貨。”

 嘭的一聲,血霧翻飛。

 曇鳶不忍卒看,心口急劇跳動著,手狠狠一顫,嘶聲問:“你……究竟是誰?”

 “還沒想起來麼?”

 黑霧漸漸散去,顯露在曇鳶面前的,是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唯一不同的,是那張臉上笑容恣意而猖狂。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歪頭笑道,“我們就是殷和光啊。”

 作者有話要說:照照多少有點社交牛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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