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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2022-12-03 作者:青端

 眼前再度一暗,楚照流的意識被剝離了出去。

 這也證明,楚千湫確實死了。

 他還來不及為老祖宗的戰死生出甚麼嘆惋之情,背後忽然被甚麼人推了一把。

 一股從皮肉到骨髓都在顫慄的疼痛陡然侵襲而來!

 連楚照流這樣能忍痛的人,都被折磨得腦中一白,眼前發花,好半晌,才在頭暈眼花中緩過來,待看清眼前的場景,又矇住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之前在楚千湫的鏡子裡看到的魘族。

 本來他的意識從楚千湫身上剝離出來,該回到現世自己的身體裡了,是誰又推了他一把?

 這個問題來不及細思,痛苦再度侵襲而來。

 每隻饜族都在他的嘶吼、翻滾,被濁氣汙染得眼紅如血,衝他投來不解又怨憤的眼神:“你不是說他們會開仙門嗎?”

 “為甚麼?開門,開門啊!”

 “好痛啊……”

 在那一雙雙血紅的眸子倒映中,楚照流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這是洛江雪。

 也是萬年前的師尊。

 他心底發沉,楚千湫死後,仙界剩下的人果然沒有開啟仙門嗎?

 洛江雪的胸膛在急劇起伏著。

 他也吸收了濁氣,與他的族人一般,備受煎熬。

 楚照流能感受到他的情緒,那是絕望、憤怒與不甘,被侵蝕的濁氣一澆,燒起了無邊的烈焰。

 但他此時還理智尚存。

 人界的失衡比仙界裡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揣測的要更嚴重,濁氣對饜族的汙染程度也遠遠超出了洛江雪的預料。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開啟仙門,讓饜族能進入靈力充沛的仙界得到休養,而不是在這裡發洩無謂的怒氣。

 在劇痛之中,楚照流猜到了洛江雪的想法。

 仙門之匙。

 “你們等候在此,”洛江雪的語速很快,“我去去就回。”

 仙人的力量與天地同生,不必藉助外物,就能傳送至萬里之外。

 他離開的瞬間,楚照流藉助餘光回頭覷了一眼,可惜滄海桑田,萬年之前的地勢與萬年之後有了巨大變化,只來得及匆匆一瞥,他沒看出來饜族等候的那個地方是在何處。

 第一把仙門之匙是一把靈尺。

 為了防止有心人偷搶仙門之匙,每一把鑰匙都被供奉在宮殿中,外有仙界幾位上仙共同施術保護,即使洛江雪不是凡人,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破開屏障。

 是否交出仙門之匙,全看守護的人心意。

 守護著這把玉尺的人族聽完來意,雙手奉上靈尺,在洛江雪離開之時,肅容道:“仙人為救人族犧牲良多,我們感恩至極,萬望您能一路順平。”

 楚照流心裡無聲一嘆——他已經猜到這一路並不會如此人的祝福一般順遂,否則洛江雪就不會成為墮仙了。

 第二把仙門之匙,是一顆寶珠。

 掌管這顆寶珠的是楚家,有過楚千湫授意,楚家也沒有為難洛江雪,便將寶珠交給了他。

 洛江雪並未生出感激抑或感動之情,他不知道楚千湫因為魔界來襲,前去抵禦時舊傷復發,已經身隕。

 第三把仙門之匙是一隻冰雪之精,被大陸極北處的異族守護著,在猶豫良久後,也將鑰匙交給了洛江雪。

 抵達第四處地方時,洛江雪遭到了拒絕。

 那把仙門之匙被塵世最大的王朝守護著,萬年之前的塵世王朝並不像萬年後,沒有修仙者涉足,相反,這是一個高手如雲的修仙國度,連皇帝也是一腳踏入飛昇門的強大修行者,與仙界的聯絡極為緊密。

 “仙界來意,不得將仙門之匙交出。”

 洛江雪直接拔了劍,開始破陣。

 骨骼在劇痛之中咯吱作響,被濁氣侵蝕的理智已經搖搖欲墜,他腦中每一個念頭都充斥著濃濃殺意。

 或許是洛江雪的憤怒與恨意太過鮮烈,楚照流附在他身上,將一切情緒都嚐了一遍,眼睜睜看著洛江雪被眾仙加持過的大陣一遍遍彈開,心裡也燒起了濃濃的怒意。

 洛江雪與饜族做錯了甚麼?

 仙界裡那群縮在裡面,背信棄義的小人,有甚麼資格稱之為仙?

 最終洛江雪花費了足足半天的時間,破開了那座陣法,殺傷無數王朝修士,搶走了裡面的仙門之匙。

 他渾身浴血,抓起玉如意,轉身就走。

 他已經快到極限了,靈力過渡消耗,被濁氣汙染的經脈卻開始吸收人界無處不在的濁氣,被戰火薰陶出的怨、殺、恨等汙濁之氣於心智有損,他提著劍,腦中只剩下一個執念:

 最後那把仙門之匙,他一定要搶到。

 但他還沒出發去那邊,就撞上了趕來的謝雲。

 謝雲身上亦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見到底下的慘狀,就明白來晚了。

 他沉默著看了洛江雪一眼,解下腰間的劍,丟給了他,不鹹不淡道:“大多數仙君下凡,魔界趁虛而入,楚千湫已經死了,剩下的人各執一詞,多半人不願意開啟仙門——這是最後一把仙門之匙。”

 洛江雪彷彿沒聽到一般,面色木然,接過那把劍,就準備離開。

 謝雲無聲嘆了口氣,在他身後道:“……你現在趕去,恐怕為時已晚。”

 人間靈力衰微,魔氣激盪,留守在原地的饜族們不像洛江雪是仙人之軀。

 他趕到的時候,絕大部分的饜族已經死了。

 剩下的饜族被侵蝕發瘋,衝到了附近的城池大開殺戒。

 那些僅存的饜族已經不是洛江雪所熟悉的饜族,他們已經墮落成魔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也是因為仙界那群懦弱無能之輩不敢開門。

 如果他的動作再快一點,如果沒有耽擱那半天,是不是……

 楚照流讀懂了洛江雪的每一個念頭,閉了閉眼,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然而洛江雪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無比震愕——

 洛江雪提起劍,將那些墮落成魔的饜族一劍一隻,盡數屠殺了。

 包括了他的母親。

 那隻魘獸在被一箭穿心之後,眼中的光芒消失,砰然倒地,由人形化回了獸形。

 洛江雪砰然跪地,身體蜷縮在一起,頭抵在母親冰冷的屍身上,頸間滴溜溜滾下來一隻沾著血的玉扣。

 意識相連之下,楚照流得知了那是甚麼。

 洛江雪的父親只是個凡人,沒有修仙之資,那是他親手打磨,送給自己兒子的平安扣。

 顧君衣在扶月仙尊的洞府內也找出了這麼一枚玉扣。

 這種本該無比重要的東西,卻被丟到了角落裡,沒有帶走。

 ——這是否證明,萬年之後的墮仙,已經選擇徹底拋棄了靈魂中的人性?

 洛江雪撿起玉扣,放入懷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色蒼白冰冷如鬼魅。

 他祭出了五把仙門之匙,開啟了仙門。

 成千上萬吸足了濁氣的饜族屍首堆積在他腳下,被折磨致死的饜族的怨氣讓濁氣更為猛烈,仙門開啟的瞬間,深重的怨氣衝進了仙門!

 洛江雪的嗓音嘶啞:“我要你們……一個不留。”

 他入魔了。

 但是洛江雪卻沒能如願。

 即使此事是仙界的錯,謝雲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顛覆了仙界,這樣倒黴的不僅是仙界,還有已經搖搖欲墜的人界。

 那是場曠世之戰,整個仙界都被波及得震了三震,山川傾覆、海潮奔湧,最終以洛江雪的落敗為結局。

 打完這場,同楚千湫一樣身負舊傷的謝雲也隕落了。

 洛江雪被廢掉修為,扔下了仙界。

 而後不久,就是因平衡徹底被打破而導致的滅世之災降臨,無論人仙妖魔都死傷無數,尤其是失去了幾個上仙的仙界。

 仙門從此徹底關閉,五把仙門之匙下落不明。

 而失去了修為,被廢掉根骨的洛江雪也死在了那場災難中。

 在洛江雪身死的一瞬,楚照流的意識再次被剝離出來,在眼前的景象徹底模糊之前,他看見原本身死的洛江雪又睜開了眼。

 那雙眼底最後一絲仁慈也無,只剩滔天的怨毒。

 楚照流感覺自己彷彿又過了兩個人生,疲憊至極地睜開眼。

 神魂歸位,他依舊待在極北之地的冰窟之中,精神還有一絲恍惚。

 肆虐的寒蝶已經消失,謝酩挺拔的身影就擋在他身前。

 燕逐塵驚喜不已:“醒了?太好了!”

 謝酩聞聲,略微側了側首,但並未回頭。

 楚照流眨了兩下眼,扭過頭,發現褚問也躺在地上,不知道在做甚麼夢,看起來似乎並不痛苦,但也還沒醒來。

 啾啾的化身與白狼王也擋在前方,而對方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低嘆:“白狼王,不過叫你去做個戲,沒想到你會當真背叛我。”

 白狼王喉間發出威脅的低吼:“我說過了,狼族是最團結的族群。”

 褚問在他身後,那他就擋在褚問身前,如果前面為敵的是楚照流幾人,那他就以楚照流幾人為敵。

 簡單而粗暴的邏輯。

 楚照流腦子發沉發昏,揉了揉額角,聲線有些啞:“我昏了多久?”

 燕逐塵緊張地看著他:“不到三刻。”

 楚照流點了點頭,杵著劍站起身,上前與謝酩並肩。

 謝酩依舊盯著墮仙未動,嗓音微緊:“如何?”

 “沒事,只是做了兩場夢。”楚照流朝他搖搖頭,看向前方的人。

 謝雲評價過洛江雪,性子極左,要麼就是極善,要麼就是極惡。

 他能為了人界,以三分的可能舉全族之力吞食濁氣,是他的善。

 真正的“洛江雪”,明明含恨而亡。

 萬年前的那場天災之後,天地間生靈死了十之八九,恐怕是飄蕩在人世的怨魂與洛江雪的餘恨交織,才生出了眼前這位“墮仙”,是為極惡。

 他們在神宮中見到的那面問罪牆,只是仙界的一塊遮羞布罷了。

 楚照流向來很能說會道,然而此刻嗓子眼卻被甚麼堵住了一般——他也算親身經歷了墮仙的一段人生。

 他該稱呼面前的人為甚麼?

 片刻的靜默之後,楚照流一字一頓叫:“洛、江、雪。”

 “哦?看來你看到了許多啊。”

 聽到這個名字,墮仙的眼褶微彎,狀似很溫和:“如何,理解我為何要這樣做了嗎。”

 楚照流點了下頭:“你恨世人,更恨仙界,換我,我也恨。”

 聽到後面半句,墮仙微挑起眉:“所以,你待如何?”

 “我能理解,但不贊同。”楚照流舉起了劍,容色冷峻,嗓音冰冷,“所有的一切,萬年前就有所了結,如今你想拉著整個人界,因你的餘恨去死,你就該死。”

 玄影聽得滿頭霧水,左看右看,見兩人都沒有出聲解釋的意思,忍不住開口:“哎,容我問一句,你看到了甚麼?洛江雪又是誰?你的名字?萬年前發生了甚麼?你們這樣自顧自對話,很不尊重我們這些甚麼都不知道的人哇!好歹我們也是在場的人,先把前因後果說說唄?”

 聒噪得很。

 墮仙沒搭理他:“沒得商量了?”

 楚照流也沒搭理玄影:“顯而易見。”

 墮仙揹負著雙手,並不生氣,只是有些惋惜一般:“你的性子,與你那位先祖真是十分相似,可惜了。”

 這是大戰來臨前的平靜。

 楚照流肩背緊繃著,略吸了一口氣:“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了。”

 墮仙微微笑了,他笑起來時,與扶月仙尊一模一樣,彷彿他們不是生死相向的敵人,而此刻是在給他們師兄弟解疑答惑:“你也可以多問幾個。”

 畢竟等死了之後,就沒機會再問了。

 楚照流張了張嘴,胸腔中充斥著無數疑問,還沒等他開口,身後突然傳來道沙啞的聲音:“為甚麼,要收我們為徒?”

 一直顯得十分從容不迫的墮仙笑容忽然滯住。

 褚問不知何時醒了,在燕逐塵的攙扶之下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上前,昔日的溫和沉穩消散無蹤,眼眶通紅地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敬仰、尊崇、信賴無比,將他從死亡的深淵中拉回人間的師尊。

 楚照流略感吃驚。

 即使還被萬年前看到的一切影響著,在面對墮仙時,他依舊提著十二萬分的警覺,畢竟在無數次的吃虧之後,他很明白,墮仙是一個相當善於演戲佈局、狡詐又冷血的人。

 方才的一來一往間,墮仙都溫和而耐心地回答著他的問題,笑得如同往昔。

 但那就連玄影都看得出來,並非真心實意,笑意從未到達眼底。

 可是在褚問發問時,墮仙的面容上一瞬間的凝滯卻不似作偽。

 或許是褚問半妖的身份,曾觸動過他分毫,讓他想起了自己?

 墮仙面上的異色也就那麼一瞬間,短得近乎讓楚照流懷疑是看錯了。

 他直視著褚問,依舊保持著柔和的笑意,話音卻無比冰冷:“哦?你問這個啊,收養你們為徒的人不是我。”

 “——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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