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再度一暗,楚照流的意識被剝離了出去。
這也證明,楚千湫確實死了。
他還來不及為老祖宗的戰死生出甚麼嘆惋之情,背後忽然被甚麼人推了一把。
一股從皮肉到骨髓都在顫慄的疼痛陡然侵襲而來!
連楚照流這樣能忍痛的人,都被折磨得腦中一白,眼前發花,好半晌,才在頭暈眼花中緩過來,待看清眼前的場景,又矇住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之前在楚千湫的鏡子裡看到的魘族。
本來他的意識從楚千湫身上剝離出來,該回到現世自己的身體裡了,是誰又推了他一把?
這個問題來不及細思,痛苦再度侵襲而來。
每隻饜族都在他的嘶吼、翻滾,被濁氣汙染得眼紅如血,衝他投來不解又怨憤的眼神:“你不是說他們會開仙門嗎?”
“為甚麼?開門,開門啊!”
“好痛啊……”
在那一雙雙血紅的眸子倒映中,楚照流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這是洛江雪。
也是萬年前的師尊。
他心底發沉,楚千湫死後,仙界剩下的人果然沒有開啟仙門嗎?
洛江雪的胸膛在急劇起伏著。
他也吸收了濁氣,與他的族人一般,備受煎熬。
楚照流能感受到他的情緒,那是絕望、憤怒與不甘,被侵蝕的濁氣一澆,燒起了無邊的烈焰。
但他此時還理智尚存。
人界的失衡比仙界裡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揣測的要更嚴重,濁氣對饜族的汙染程度也遠遠超出了洛江雪的預料。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開啟仙門,讓饜族能進入靈力充沛的仙界得到休養,而不是在這裡發洩無謂的怒氣。
在劇痛之中,楚照流猜到了洛江雪的想法。
仙門之匙。
“你們等候在此,”洛江雪的語速很快,“我去去就回。”
仙人的力量與天地同生,不必藉助外物,就能傳送至萬里之外。
他離開的瞬間,楚照流藉助餘光回頭覷了一眼,可惜滄海桑田,萬年之前的地勢與萬年之後有了巨大變化,只來得及匆匆一瞥,他沒看出來饜族等候的那個地方是在何處。
第一把仙門之匙是一把靈尺。
為了防止有心人偷搶仙門之匙,每一把鑰匙都被供奉在宮殿中,外有仙界幾位上仙共同施術保護,即使洛江雪不是凡人,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破開屏障。
是否交出仙門之匙,全看守護的人心意。
守護著這把玉尺的人族聽完來意,雙手奉上靈尺,在洛江雪離開之時,肅容道:“仙人為救人族犧牲良多,我們感恩至極,萬望您能一路順平。”
楚照流心裡無聲一嘆——他已經猜到這一路並不會如此人的祝福一般順遂,否則洛江雪就不會成為墮仙了。
第二把仙門之匙,是一顆寶珠。
掌管這顆寶珠的是楚家,有過楚千湫授意,楚家也沒有為難洛江雪,便將寶珠交給了他。
洛江雪並未生出感激抑或感動之情,他不知道楚千湫因為魔界來襲,前去抵禦時舊傷復發,已經身隕。
第三把仙門之匙是一隻冰雪之精,被大陸極北處的異族守護著,在猶豫良久後,也將鑰匙交給了洛江雪。
抵達第四處地方時,洛江雪遭到了拒絕。
那把仙門之匙被塵世最大的王朝守護著,萬年之前的塵世王朝並不像萬年後,沒有修仙者涉足,相反,這是一個高手如雲的修仙國度,連皇帝也是一腳踏入飛昇門的強大修行者,與仙界的聯絡極為緊密。
“仙界來意,不得將仙門之匙交出。”
洛江雪直接拔了劍,開始破陣。
骨骼在劇痛之中咯吱作響,被濁氣侵蝕的理智已經搖搖欲墜,他腦中每一個念頭都充斥著濃濃殺意。
或許是洛江雪的憤怒與恨意太過鮮烈,楚照流附在他身上,將一切情緒都嚐了一遍,眼睜睜看著洛江雪被眾仙加持過的大陣一遍遍彈開,心裡也燒起了濃濃的怒意。
洛江雪與饜族做錯了甚麼?
仙界裡那群縮在裡面,背信棄義的小人,有甚麼資格稱之為仙?
最終洛江雪花費了足足半天的時間,破開了那座陣法,殺傷無數王朝修士,搶走了裡面的仙門之匙。
他渾身浴血,抓起玉如意,轉身就走。
他已經快到極限了,靈力過渡消耗,被濁氣汙染的經脈卻開始吸收人界無處不在的濁氣,被戰火薰陶出的怨、殺、恨等汙濁之氣於心智有損,他提著劍,腦中只剩下一個執念:
最後那把仙門之匙,他一定要搶到。
但他還沒出發去那邊,就撞上了趕來的謝雲。
謝雲身上亦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見到底下的慘狀,就明白來晚了。
他沉默著看了洛江雪一眼,解下腰間的劍,丟給了他,不鹹不淡道:“大多數仙君下凡,魔界趁虛而入,楚千湫已經死了,剩下的人各執一詞,多半人不願意開啟仙門——這是最後一把仙門之匙。”
洛江雪彷彿沒聽到一般,面色木然,接過那把劍,就準備離開。
謝雲無聲嘆了口氣,在他身後道:“……你現在趕去,恐怕為時已晚。”
人間靈力衰微,魔氣激盪,留守在原地的饜族們不像洛江雪是仙人之軀。
他趕到的時候,絕大部分的饜族已經死了。
剩下的饜族被侵蝕發瘋,衝到了附近的城池大開殺戒。
那些僅存的饜族已經不是洛江雪所熟悉的饜族,他們已經墮落成魔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也是因為仙界那群懦弱無能之輩不敢開門。
如果他的動作再快一點,如果沒有耽擱那半天,是不是……
楚照流讀懂了洛江雪的每一個念頭,閉了閉眼,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然而洛江雪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無比震愕——
洛江雪提起劍,將那些墮落成魔的饜族一劍一隻,盡數屠殺了。
包括了他的母親。
那隻魘獸在被一箭穿心之後,眼中的光芒消失,砰然倒地,由人形化回了獸形。
洛江雪砰然跪地,身體蜷縮在一起,頭抵在母親冰冷的屍身上,頸間滴溜溜滾下來一隻沾著血的玉扣。
意識相連之下,楚照流得知了那是甚麼。
洛江雪的父親只是個凡人,沒有修仙之資,那是他親手打磨,送給自己兒子的平安扣。
顧君衣在扶月仙尊的洞府內也找出了這麼一枚玉扣。
這種本該無比重要的東西,卻被丟到了角落裡,沒有帶走。
——這是否證明,萬年之後的墮仙,已經選擇徹底拋棄了靈魂中的人性?
洛江雪撿起玉扣,放入懷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色蒼白冰冷如鬼魅。
他祭出了五把仙門之匙,開啟了仙門。
成千上萬吸足了濁氣的饜族屍首堆積在他腳下,被折磨致死的饜族的怨氣讓濁氣更為猛烈,仙門開啟的瞬間,深重的怨氣衝進了仙門!
洛江雪的嗓音嘶啞:“我要你們……一個不留。”
他入魔了。
但是洛江雪卻沒能如願。
即使此事是仙界的錯,謝雲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顛覆了仙界,這樣倒黴的不僅是仙界,還有已經搖搖欲墜的人界。
那是場曠世之戰,整個仙界都被波及得震了三震,山川傾覆、海潮奔湧,最終以洛江雪的落敗為結局。
打完這場,同楚千湫一樣身負舊傷的謝雲也隕落了。
洛江雪被廢掉修為,扔下了仙界。
而後不久,就是因平衡徹底被打破而導致的滅世之災降臨,無論人仙妖魔都死傷無數,尤其是失去了幾個上仙的仙界。
仙門從此徹底關閉,五把仙門之匙下落不明。
而失去了修為,被廢掉根骨的洛江雪也死在了那場災難中。
在洛江雪身死的一瞬,楚照流的意識再次被剝離出來,在眼前的景象徹底模糊之前,他看見原本身死的洛江雪又睜開了眼。
那雙眼底最後一絲仁慈也無,只剩滔天的怨毒。
楚照流感覺自己彷彿又過了兩個人生,疲憊至極地睜開眼。
神魂歸位,他依舊待在極北之地的冰窟之中,精神還有一絲恍惚。
肆虐的寒蝶已經消失,謝酩挺拔的身影就擋在他身前。
燕逐塵驚喜不已:“醒了?太好了!”
謝酩聞聲,略微側了側首,但並未回頭。
楚照流眨了兩下眼,扭過頭,發現褚問也躺在地上,不知道在做甚麼夢,看起來似乎並不痛苦,但也還沒醒來。
啾啾的化身與白狼王也擋在前方,而對方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低嘆:“白狼王,不過叫你去做個戲,沒想到你會當真背叛我。”
白狼王喉間發出威脅的低吼:“我說過了,狼族是最團結的族群。”
褚問在他身後,那他就擋在褚問身前,如果前面為敵的是楚照流幾人,那他就以楚照流幾人為敵。
簡單而粗暴的邏輯。
楚照流腦子發沉發昏,揉了揉額角,聲線有些啞:“我昏了多久?”
燕逐塵緊張地看著他:“不到三刻。”
楚照流點了點頭,杵著劍站起身,上前與謝酩並肩。
謝酩依舊盯著墮仙未動,嗓音微緊:“如何?”
“沒事,只是做了兩場夢。”楚照流朝他搖搖頭,看向前方的人。
謝雲評價過洛江雪,性子極左,要麼就是極善,要麼就是極惡。
他能為了人界,以三分的可能舉全族之力吞食濁氣,是他的善。
真正的“洛江雪”,明明含恨而亡。
萬年前的那場天災之後,天地間生靈死了十之八九,恐怕是飄蕩在人世的怨魂與洛江雪的餘恨交織,才生出了眼前這位“墮仙”,是為極惡。
他們在神宮中見到的那面問罪牆,只是仙界的一塊遮羞布罷了。
楚照流向來很能說會道,然而此刻嗓子眼卻被甚麼堵住了一般——他也算親身經歷了墮仙的一段人生。
他該稱呼面前的人為甚麼?
片刻的靜默之後,楚照流一字一頓叫:“洛、江、雪。”
“哦?看來你看到了許多啊。”
聽到這個名字,墮仙的眼褶微彎,狀似很溫和:“如何,理解我為何要這樣做了嗎。”
楚照流點了下頭:“你恨世人,更恨仙界,換我,我也恨。”
聽到後面半句,墮仙微挑起眉:“所以,你待如何?”
“我能理解,但不贊同。”楚照流舉起了劍,容色冷峻,嗓音冰冷,“所有的一切,萬年前就有所了結,如今你想拉著整個人界,因你的餘恨去死,你就該死。”
玄影聽得滿頭霧水,左看右看,見兩人都沒有出聲解釋的意思,忍不住開口:“哎,容我問一句,你看到了甚麼?洛江雪又是誰?你的名字?萬年前發生了甚麼?你們這樣自顧自對話,很不尊重我們這些甚麼都不知道的人哇!好歹我們也是在場的人,先把前因後果說說唄?”
聒噪得很。
墮仙沒搭理他:“沒得商量了?”
楚照流也沒搭理玄影:“顯而易見。”
墮仙揹負著雙手,並不生氣,只是有些惋惜一般:“你的性子,與你那位先祖真是十分相似,可惜了。”
這是大戰來臨前的平靜。
楚照流肩背緊繃著,略吸了一口氣:“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了。”
墮仙微微笑了,他笑起來時,與扶月仙尊一模一樣,彷彿他們不是生死相向的敵人,而此刻是在給他們師兄弟解疑答惑:“你也可以多問幾個。”
畢竟等死了之後,就沒機會再問了。
楚照流張了張嘴,胸腔中充斥著無數疑問,還沒等他開口,身後突然傳來道沙啞的聲音:“為甚麼,要收我們為徒?”
一直顯得十分從容不迫的墮仙笑容忽然滯住。
褚問不知何時醒了,在燕逐塵的攙扶之下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上前,昔日的溫和沉穩消散無蹤,眼眶通紅地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敬仰、尊崇、信賴無比,將他從死亡的深淵中拉回人間的師尊。
楚照流略感吃驚。
即使還被萬年前看到的一切影響著,在面對墮仙時,他依舊提著十二萬分的警覺,畢竟在無數次的吃虧之後,他很明白,墮仙是一個相當善於演戲佈局、狡詐又冷血的人。
方才的一來一往間,墮仙都溫和而耐心地回答著他的問題,笑得如同往昔。
但那就連玄影都看得出來,並非真心實意,笑意從未到達眼底。
可是在褚問發問時,墮仙的面容上一瞬間的凝滯卻不似作偽。
或許是褚問半妖的身份,曾觸動過他分毫,讓他想起了自己?
墮仙面上的異色也就那麼一瞬間,短得近乎讓楚照流懷疑是看錯了。
他直視著褚問,依舊保持著柔和的笑意,話音卻無比冰冷:“哦?你問這個啊,收養你們為徒的人不是我。”
“——他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