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這個場景太過熟悉,提起無名劍的瞬間,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忽然鑽進了腦海。
像是破了個口子,遺忘的片段與夢到過的碎片拼合起來,與謝酩心境中的幻境記憶,竟然相差無幾。
最初,是在扶月山的花叢中的偷窺,他沒有上去送花,只是覺得這位少宗主生得格外好看,氣質又十分出眾,在人群裡矯矯不群,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幾眼。
然後,是去流明島道賀,在枯朽的桃花林中,以靈力灌注枯木,枯朽焦黑多年的桃林頃刻間緋雲成片。
不久後,大戰爆發,與他猜想的一樣,他與謝酩在大戰中並肩作戰,漸生情愫,大戰結束後,倆人就結為道侶,過了很長一段沒羞沒臊的日子。
最後,也是問劍大會,謝酩忽生心魔,告訴他周圍全是妖,怒而拔劍,立斬幾大宗門的掌門人於劍下,被眾人圍殺,抓去幽牢。
他也確實受到波及,被帶回了扶月宗,醒來之後,直接赴往幽牢去救謝酩。
但與目前記憶不符的是,在進入幽牢不久後,他的記憶就終止了。
那段記憶至今仍然十分模糊,他只記得他在謝酩身後,眼睜睜看著一柄劍貫穿了走在前面的謝酩胸膛。
……
紛亂的記憶於腦中刷然而過,楚照流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他忽然就明白過來,為甚麼那天晚上,夢裡穿透謝酩胸膛的劍會沒有名字。
因為那就是他的無名劍。
是他刺的劍嗎?
如今是冥冥之中的巧合,亦或是某種輪迴?
還是墮仙無形之中的又一次算計。
他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背影。
這的確是謝酩的心魔……嗎?
這是在心境之中,不能有任何失誤。
萬一殺錯了就是萬劫不復。
謝酩的意識因心魔引而被壓制,心魔的確會更勝一籌,將清醒的意識壓得不能出面,而眼前的謝酩確實也行為異常,與心魔喜怒不定的脾氣的確相合。
就在此時,他察覺到了神魂似乎開始有些不穩了。
耽擱了太久,魂香似乎快燃盡了。
沒有多餘的時間給他再試探選擇。
楚照流握著劍的手心都出了汗,他隱約覺得,有甚麼被自己忽略了。
他的腦中閃爍過進入心境之後,與謝酩的每一句對話,猛地定格在了一處——
不對勁。
楚照流忽然開口,嗓音平和自然,彷彿只是敘敘家常:“謝三,你知道了嗎,那一個月的清心曲,是我給你彈的。”
謝酩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嗯。”
話一出口,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就等你這句話。
楚照流嘴角一挑,察覺不對的謝酩陡然轉頭,卻見身後的人朝著自己微微一笑,手中雪白的劍尖倏而一轉。
朝著自己的腹部,猛地捅了下去!
血光一現,楚照流的這一劍卻沒能捅到自己。
謝酩額角浮著冷汗,死死地抓住了劍刃,鮮血滴滴答答順著他的掌心淌落,他咬緊了牙,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謝宗主嗓音都大了幾分,含著沉沉怒意:“你做甚麼!”
楚照流冷冷道:“騙我有意思嗎,謝酩。”
那一個月暗中陪伴的曲調,只有他們倆人知曉。
眼前的謝酩就是謝酩。
他不僅早就清醒過來了,還故意誤導他,讓他以為他是心魔!
兩人目光交織,分明都含著怒意,楚照流的目光卻熾烈如火,明亮得令人不敢直視。
謝酩略微一頓,強硬地握著無名劍挪開了危險地帶,抽出了腰間的鳴泓。
“沒甚麼意思。”謝酩淡淡道,“可是有人覺得有意思。”
轉角處靜靜趴伏在地上的“褚問”忽然察覺不對,若有所思地朝這邊稍了一眼。
也就是一瞬的遲疑,他的身體便突然僵持難動。
楚照流也提著劍趕到了,對著這個頂著褚問的臉的人,毫不留情地一劍刺下!
他就覺得哪裡違和。
若真發生了那些事,褚問怎麼可能張口就告訴他那麼多。
故意引他來幽牢救謝酩,再引導他以為眼前的謝酩就是心魔,就是為了再現曾經幻境裡的那一幕,讓他親手捅謝酩致命一劍。
誰會喜歡這種陰差陽錯的悲情故事?
“墮仙,”楚照流寒聲道,“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品味不佳。”
一道黑影猛然從“褚問”的身體裡飛出,幻化出一道漆黑的虛影,躲過了那一劍。
那道虛虛勾勒出的身影,正是倆人絕無可能認錯的墮仙!
心魔引是墮仙讓連翅下的,但咒是墮仙寫的。
謝酩中了心魔引後還是不能為他所控,原本胸有成竹的墮仙必然不甘心棋子會失控。
他能趁虛而入鑽進謝酩的心境之中,潛伏在內,並非不可能。
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墮仙也不再偽裝,饒有興致地輕輕“哦”了聲:“甚麼時候發現的?”
回答他的是從後而至的透胸一劍。
謝酩手上還淌著血,握著劍的手卻很穩,不冷不熱道:“心境中進了甚麼東西,我還是知道的。”
這一劍對墮仙似乎並無影響,他甚至還慢條斯理回頭看了眼謝酩:“我還以為你一直意識不清。”
謝酩看了楚照流一眼,不言不語。
墮仙恍然大悟,拍手讚道:“哦,這就是你們之間的真情?真是令人感動,哈哈。”
這個混進謝酩心境中的墮仙,與他們之前在離海碰到的那個,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要更從容不迫,也要更傲三分,只是都收斂在骨子裡,說話時有種令人不適的溫和。
楚照流猜對了。
那個只是個分身,這個才是本體。
“不過那又如何?你們是抓不住我的。”墮仙兀自笑夠了,隨意一伸手,便破開了一道裂隙,“這場戲我看得很滿意,告辭。”
“讓你走了嗎?”
楚照流眼底寒光一閃,衝上去一劍揮去,墮仙本來不以為意,然而在劍芒接觸到他的瞬間,不該出現的刺痛陡然順著肌膚爬來。
墮仙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不得不收起遊刃有餘的姿態,與楚照流交上了手。
謝酩從後方襲來,與楚照流配合得天衣無縫,交替出劍,此處是謝酩的心境,一切隨他心意,墮仙雖有萬年長存的神魂,不會像楚照流那樣被徹底控制住行動,但也難免會受影響。
神魂受的傷,與身體受的傷,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被割傷數次後,他忽然一揚手。
密密麻麻數不清的金針飛花暴雨般襲來!
這些東西竟然絲毫不受謝酩這個心境主人的控制,兩人不得不暫避鋒芒,再一抬手,墮仙已經揮了揮手,消失在裂隙中。
楚照流喘著氣,偏頭看了眼謝酩,忽然脫了力,手中的劍噹啷掉地,跌坐下去。
謝酩一把撈住他,用沒用沾血的左手碰了碰他愈發冰冷的臉龐,眼底有了絲急切:“怎麼了?受傷了?”
楚照流看見這張臉就想揮一拳過去,只可惜他現在神魂開始虛弱起來,攢不起甚麼力氣。
他咬了咬牙,勉力攥住謝酩的衣領,怒意未消:“你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
故意讓心魔引爆發,讓意識陷入沉睡,拿自己當誘餌給墮仙下套,引誘墮仙進入他的心境。
甚至在發現他也進來後,把他也算計進來,就為了演一齣戲給暗中的那雙眼睛看!
謝酩靜了靜,垂下眼睫,沒有吭聲。
算是預設了。
“謝宗主,你真是好得很啊。”楚照流越想越怒,冷笑起來,“想讓我捅你一劍,把自己變成個鰥夫?”
分明楚照流是在真情實意地惱怒發脾氣,謝酩聽了卻有些想笑,但他知道這時候就算是墮仙再冒出來也不能笑,於是盡力抿住了唇角的弧度,想了想,回答道:“死不了的。”
楚照流真要給他氣厥過去了,簡直想咬他一口。
死不了。
你還真敢回答!
懷裡的人憤怒起來,和炸了毛的啾啾有些微妙的相似,謝酩只覺得可愛,微微低首,用腦袋輕輕蹭了下他:“是我的錯,別生氣。”
他越是道歉,楚照流越怒氣磅礴:“你敢讓我捅你,我還不能生氣了?”
楚照流脾氣向來很好,能笑能鬧,謝酩從未見過他生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哄才對。
楚照流還在細數他的罪狀:“還說會認得我,我拿著花兒來找你,你認出我了嗎?只會花言巧語!”
謝酩道:“那時候就認出來了。”
楚照流不免一窒。
他還以為謝酩是大婚當夜,他彈琴的時候才想起來的。
“但那時候還沒想起來。”謝酩很少為自己的行為解釋甚麼,但在楚照流面前,總會一點點將事情講清楚,“後來才想起來的。”
楚照流會進入他的心境,讓他多少有點措手不及。
神魂離體,進入另一個人的心境是多危險的事?
就連燕逐塵從找到解決心魔引辦法的興奮中回過味來,都覺得這件事太過冒險,勸阻過幾回,見勸不了,就翻來覆去地給楚照流提注意事項,憂心忡忡。
楚照流行事如此大膽妄為,謝酩的嗓音一沉:“你的膽子也大得很,還敢朝自己捅劍。”
楚照流冷笑:“我拿我的劍捅自己,不像你算計別人來捅你,沒礙著你吧?”
那張唇就在面前,張張合合個不停,謝酩忍了許久,終於還是沒忍住,乾脆地低下頭,以吻封緘,強行停住了楚照流的嘚啵嘚啵。
唇紅齒白的,還是更適合堵住。
楚照流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寂靜的幽牢之中,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發狠地親吻著對方。
等雙唇分開的時候,謝酩的下唇已經被楚照流咬破了,鮮血染得唇色紅豔豔的。
理智也總算回籠。
楚照流心虛地瞟了眼他的唇瓣,不太自然地別開頭:“你的心魔呢?”
謝酩抹去唇上的血跡,風輕雲淡道:“想起來的時候,就將他抹除了。”
楚照流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抹除?”
謝酩“嗯”了聲:“既已無用,便抹除了。”
心魔的起因,是墮仙假扮的楚照流背刺了他一劍後,他醒來時,於現實與幻境的交錯中割裂,對楚照流產生了極為複雜的觀感。
驚疑,愕然,不甘,還有幾分朦朧不清、極不真切的愛意。
雖在閉關之時想起了幻境中的所有事,但謝酩拒不承認。
一開始他去扶月山找楚照流,其實不是為了和楚照流去查清楚原委的,只是想看看楚照流還記不記得。
在前去扶月山的路上,他甚至對楚照流動過殺念。
幻境是假的,假的便是假的,即使幻境中他對楚照流無比摯愛,也是假的。
心魔便是那時在腦中冒出了頭。
但在鬼城之中,他開始承認幻境為假,人卻是真的時候,那隻心魔對他的影響便微乎其微了。
在越發明晰對楚照流的感情後,心魔對他已經幾乎沒有影響。中心魔引的確是意料之外,在弄清楚這是甚麼樣的毒咒後,他便打算順勢而為,將計就計。
只是太過冒險,楚照流必然不會贊同,便沒有同楚照流透露。
心魔引的確對他有很大影響,比如靈力的限制。
但其實影響又沒那麼大。
即使心魔引爆發,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也不是心魔來控制的,他說了算。
楚照流哪裡還想不通:“……”
怎麼從前就沒看出來你還這麼有心機!
楚照流深深地吸了口氣,免得真被謝酩氣死在這裡面,惋惜道:“但還是讓墮仙跑了。”
謝酩搖頭道:“我本就不認為能殺了他,引他進入心境,是為了找出他的藏身之處,摸清他的身份。方才那一劍,我已在他神魂之中注入了標記氣息。”
“找出了嗎?”
謝酩:“極北之地。”
“那他的身份?”
謝酩沉默了一瞬:“還不能確認。”
楚照流手裡沒東西把玩就癢癢,無意識地勾起謝酩披散垂落下來的髮絲,繞在指尖轉了轉:“其實你不必有所顧忌,懷疑就說出來。我不會為這種事生氣,比如,你懷疑師尊與墮仙有關。”
謝酩眼底流露過一絲驚訝,隨即坦然點頭:“我懷疑的人有二,一是扶月仙尊,二是藥王。”
楚照流心道,好嘛,你還挺會懷疑的。
這要是在燕逐塵面前說,燕逐塵回頭就往你藥里加瀉藥。
“現在看來,扶月仙尊的嫌疑更大。”謝酩說,“但也只是懷疑,妄加推測不宜,便未與你說,並非是糾結於你與仙尊的師徒身份。”
楚照流懶懶地哦了聲,不太在意。
他自己都懷疑師尊了,謝酩算半個外人,懷疑懷疑也很正常。
該說的也說了,倆人又同時沉默下來,對視了一眼,一時不知道該繼續說甚麼。
楚照流忽然就有點無所適從。
他好像很久沒和這麼正常的謝酩說過話了。
繞著謝酩發尖的指尖一滯,他攢了些力氣,推了推謝酩的胸口:“放開我吧,我站得穩了。”
謝酩非但沒收手,手臂反而又緊了一分,抿了下唇角:“不放。”
楚照流似笑非笑:“謝宗主,你知道你這個行為叫非禮嗎?”
“我抱自己的夫人,”謝酩俊秀的眉峰稍稍一抬,有理有據,“非禮從而何談?”
提起這茬,楚照流後知後覺,猝然睜大眼:“你果然是故意跳到成親那一幕的!”
他就說,怎麼在桃花林裡一別後,直接就到拜堂成親了!
刻意省略掉中間情愫暗生的步驟,謝酩這廝也是個衣冠禽獸!
謝酩的唇角短促地彎了彎,沒有否認:“只是對哪裡印象深刻,便跳到哪裡罷了。”
楚照流能察覺到自己的神魂已經越來越虛弱,大概魂香已經幾乎燃盡,恐怕謝酩現在一鬆手,他就能直接散出去,再不回身體裡修養,得虛弱一段時間。
即使如此,楚大公子還是頑強地掙扎著,要討些口頭便宜:“看不出來啊,謝宗主竟如此恨嫁?”
謝酩正要回答,就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你該回去了,照照。”謝酩輕輕拂過他的臉頰,送他離開自己的心境,讓神魂歸位,“你說過的那些話,等會兒醒來再談。”
我說的哪些話?
被推出心境的瞬間,楚照流湧起一陣極深的倦意,昏昏沉沉地思索了下,陡然一悚。
然而不等他細想,神魂緩緩歸位,意識很快陷入了短暫的黑暗。
墮仙與惑妖聯手編織的那場幻夢裡,所有沒有想起來的細節紛紛湧進夢中,一五一十地呈現在眼前。
恍惚間,他好似在幻夢裡與謝酩渡過了美好的一生——直到墮仙偽裝成他,殺死了幻境中的謝酩。
倆人被拖出幻境,他腦中的最後一幕,便是無名劍穿過謝酩的胸膛,所以以為是自己捅的劍。
等他醒來時,眼前是尋到夙陽來的大師兄擔憂的臉,他把幻境裡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見到謝酩,偶有一些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也沒太在意。
獨剩謝酩保留了那一切的記憶。
難怪謝酩差點被他氣吐血,咬牙切齒地罵他沒心沒肺。
意識恍恍惚惚了許久,五感開始緩緩復甦。
最先恢復的是嗅覺,熟悉的冷香如初冬的第一捧雪,乾淨清冽。
其次是觸覺。
他被人珍惜地緊摟在懷裡,十指相扣,手心貼著手心。
再次是聽覺。
他聽到謝酩沉而冷的嗓音,對門外的人道:“他醒了,無礙。”
楚照流猝不及防想起了神魂歸位前謝酩說的話:“……”
不,我沒醒!
他眼睫都沒敢眨一下,放緩呼吸,一動不動地躺屍,祈禱謝酩看他沒醒,懷疑他出了甚麼事,叫燕逐塵進來看看。
有外人在,謝酩就不會怎麼他。
燕逐塵,燕神醫,燕師叔。
快進來救駕!
楚照流心裡發出微弱的求救吶喊,隨即便察覺到那股冷香又靠近了自己一些,變得馥郁起來,他整個人都被圈在了謝酩的氣息裡,沾染著他的味道。
“不是說,等我戰勝心魔清醒之後,就每天親我三次嗎?”謝酩好聽的嗓音鑽進耳中,語氣還算溫和,就是說的話不太優雅,“還是伸舌頭的那種。”
楚照流躺平裝死:“……”
“我也很贊同你一起睡覺的提議,想必你說話算話。”
“…………”
我楚某人甚麼時候說話算話過了?
楚照流理直氣壯地想著,安詳地催眠自己已經與世長辭,可以含笑九泉。
“裝死有用嗎?”
衣領被人以兩指分開,一根手指隔著幾層衣服,帶著極濃的威脅意味,精準地抵在他胸口前的紅痣上。
“還是說,照照,你更喜歡躺著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
照照(麻木臉):謝宗主,要不你還是繼續昏迷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