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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2022-12-03 作者:青端

 謝酩的眼神應該是清清淡淡,如同他本人一般,內斂剋制的。

 此時醒過來的謝酩卻顯得有些邪肆。

 楚照流頭皮一麻,直覺這個謝酩和他認識的謝酩不太一樣。

 一時難以確定眼前的謝酩是瘋的還是傻的,他默了默,鎮定地抽了抽手,面不改色:“幫你換衣服而已,你既然醒了,就自己換。”

 卻沒能抽出來。

 一股巨力陡然從手的方向傳來,楚照流也沒有抵抗的心思,由著他一拽,身子騰空一輕,躺平閉上眼,再睜開時,已經被按倒在了床上。

 謝酩一手撐在他頭邊,輕輕撫過他的臉頰,感受著指尖下柔滑的觸感,方才滿足了一點的慾望再次升騰,貪得無厭地想要更多。

 想要面前的人對他徹底敞開。

 他的指尖緩緩下落,停留在楚照流的脖子上,危險地捏弄摩挲著:“只是換衣服?”

 謝酩親口說過,不會傷他。

 雖然致命弱點就在別人手上,楚照流依舊懶洋洋的,沒甚麼反抗的慾望,淡定地看著他忙活:“那你還想做甚麼?”

 謝酩俯下身,血紅的雙眼與他直視著,似乎是笑了一下,笑意卻未抵眼底,聲線半沙半啞,含有幾分清醒的謝酩不會有的狎暱笑意:“做你。”

 兩個字落入心頭,楚照流眼皮一跳,忽地唇角勾了勾,朝他一笑:“也不是不行。”

 如此坦然地回覆,反而換得謝酩一愣。

 趁他愣神的瞬間,楚照流翻臉無情,一記手刀砍在謝酩脖子上。

 身上的人本來對他就沒防備,立刻不聲不響倒下來,陷入了昏迷。

 啾啾驚恐地後退了幾步。

 母啾打父啾了!

 楚照流感受著身上人的重量,揉了把他的頭髮,把人輕輕挪開,輕巧地鑽回地上,湊到他耳邊,慢條斯理地補完上一句話:“但得等你清醒著。”

 謝酩眼睫顫了顫,彷彿對這句話有回應似的。

 又把謝酩敲暈了一回,甚麼旖旎氣氛也沒了,楚照流默唸面前的是根大蘿蔔,心無旁騖地給謝酩擦淨了身子。

 但再怎麼定力高強,換衣服時仍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點……不該看到的。

 楚照流頓時被強大的衝擊力震懾到了。

 他忍不住偷偷貓了一眼。

 頓了頓,又瞥了一眼。

 再悄悄瞄一眼。

 “……”

 楚照流停止了鬼鬼祟祟的行為,從耳根紅到了脖子,飛快給謝酩換好衣裳,腦子裡的那副畫面卻難以抑制地反覆閃回,聲音都顫了顫:“謝三,剛剛那句話我收回了。”

 謝酩陷在昏迷中,眉尖緊蹙,無法制裁出爾反爾的楚照流。

 楚照流狠狠嚥了口唾沫,坐在床頭抱著膝蓋,冷靜地狂扇扇子,自言自語道:“神魂契合難道不比肉體之歡重要多了?你看二師兄和陸少主,不也琴瑟和鳴、鶼鰈情深?你這麼高潔出塵的人,肯定也不會想著那些事的吧?”

 嘴上這麼說著,他腦子卻又冒出了做過的春夢,一時頭皮發麻,難以理解這種比練劍還難的高難度身法是怎麼修煉成的。

 啾啾蹦到地上,疑惑地仰著腦袋,不明白母啾怎麼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楚照流終於深吸了口氣,倏地站起身,一把抄起啾啾,不敢再和謝酩待在一個空間裡:“兒子走!出去透透氣!”

 啾啾驚恐:“嘰!!!”

 母啾是不是瘋了?

 楚照流著火似的地從屋子裡躥出來,剛與幾個管事長老說完事,往這邊走來的顧君衣見此,心裡一咯噔,再一看小師弟那張和他差不多厚的臉皮居然紅紅的,心裡頓時怒罵一聲:“謝酩這個禽獸!”

 陸汀雪涼涼地問:“你不禽獸?”

 顧君衣頓時又能換位思考了:“也不是不能理解。”

 陸汀雪:“……”

 楚照流人都跑出來了,才發現自己忘了換衣服,但要鑽回屋裡當著謝酩脫衣服,暫時又有點做來,乾脆眼不見心不煩地隨便掐了個訣,將衣服上的血跡隱匿了。

 再一抬頭,就瞅見了顧君衣。

 他的臉色正了正,大步流星走過去:“二師兄,商量好了?扶月山那邊的訊息傳來了嗎?師尊的魂燈……”

 顧君衣靜默一瞬,嗓音似乎是藉由風散過來的:“滅了。”

 扶月仙尊的魂燈,熄滅了。

 這個訊息除了遞訊息來的長老,就只有顧君衣、楚照流和陸汀雪知道……還有褚問。

 楚照流啞了一瞬,這種感覺就像他當初聽到楚家的人來告訴他,他父母的魂燈滅了,他們來找兩件衣服做衣冠冢一般,有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

 他抿了抿唇,緩緩開口道:“二師兄,你覺得,師尊確實是如墮仙所言,被他奪劍殺死了嗎?”

 顧君衣果斷搖頭:“不。”

 “我也覺得。”楚照流道,“而且我們這次釣來的墮仙,與我想象中的不同。”

 “……你的意思是?”

 “我們重傷的這個,恐怕只是墮仙的一個分身。”楚照流回味起與墮仙對峙時感受到的不對勁,擰眉道,“一個活了上萬年、老謀深算的人,會如此狂妄自大地陷入我們的算計?不像。”

 顧君衣頭疼道:“你對墮仙的瞭解比我要深,我相信你的推斷,只是,如此的話,真正的墮仙會藏在哪兒?”

 實力又該有多恐怖?

 “這我就不知道了。”楚照流聳聳肩,“不過他如此煞費苦心地給謝酩下心魔引,又給我施加了惡咒,或許是算到了甚麼命數呢。”

 而且這次他們全員帶傷,就沒誰是完好無損、維持著巔峰實力的,等修養好了,就算對上墮仙的本體,也未必不可一戰。

 就算他是仙人,他們也得誅仙。

 此時夜色已暗,離海已經被遠遠拋在了後面,雲舟漂泊在一望無際的汪洋之上,底下的海面靜如鏡面,孤月高懸。

 楚照流靠在船舷上,眯了眯眼,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欄杆,心裡掙扎了會兒,還是低聲開了口:“我有一個大逆不道的想法。”

 顧君衣望過來,心裡隱約有了預感:“大師兄不在,說罷。”

 楚照流舔了下乾燥的唇角:“我懷疑,墮仙與師尊有關聯。”

 的確足夠大逆不道。

 這話若是在褚問面前說出來,饒是褚問好脾氣,又對楚照流視若親弟弟,也會發好大一通脾氣。

 顧君衣斂了嘴角笑意:“阿雪已經自行鎖了五感避嫌,這裡只有我們二人,小師弟,說說吧。”

 楚照流兩隻手掰扯著手裡的扇子,慢慢道:“二師兄,我先問你,師尊的本名、出身、具體年歲,你知道嗎?”

 顧君衣:“……”

 不知道。

 別說他們了,恐怕褚問也不知道。

 世人只知扶月仙尊散修出身,於幾千年前隻身一人建立扶月宗,但對仙尊的前塵往事,卻無幾人知曉——乍一眼這也不算多稀奇,畢竟現今活上幾千歲的修士,已寥寥無幾,與扶月同時代的修士,大多已經坐化,對扶月仙尊的曾經一無所知也很正常。

 但他們連扶月仙尊的本名也不知道。

 一個人的過往,只要存在過,就不該一點痕跡也無。

 “其次,在將大師兄帶回扶月宗前,師尊常年四處雲遊,此後便時時閉關。”

 楚照流閉了閉眼,他的神色再冷靜不過,但一字一句清晰地剖析時,仍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底絲絲瀰漫的痛楚。

 他和謝酩說過,懷疑墮仙就在他們身邊。

 而錐心的是,除了師尊,還會有誰那麼瞭解他們每一個人?

 海底那次被妖族伏擊,扶月仙尊救場之時,謝酩似有意似無意地說了一句“仙尊來得很及時準確”。

 謝酩是不是從那時候就開始懷疑師尊了?

 但他並沒有說出來。

 “而且我覺得,即使師尊不敵墮仙,倉促之間,墮仙也不可能輕易斬殺師尊。”楚照流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當然,這只是我單方面不靠譜的推測,畢竟甚麼證據也沒有。”

 他苦笑了聲,心中的負罪感與內疚愈深:“若師尊真的已經……我還這麼懷疑師尊,那我當真是忘恩負義、狼心狗肺。”

 顧君衣搖頭道:“你這麼一說,豈不顯得我更欺師滅祖?”

 楚照流又胡亂扯了扯扇子:“師兄,我有同你說過我當初為何會來扶月宗嗎?”

 顧君衣道:“沒有。”

 “是我爹孃告訴我的,天下除了神藥谷,還有一處容身之處,就是扶月宗。”

 他閒閒散散地往後一靠,思緒紛紛。

 當年他在神藥谷養好傷後,留下封信就不告而別,自己一個人從江陵走到了煙霞。

 他也不是趕路,遊山玩水似的慢慢溜達,路過了不少人間百態,因結丹之後大起,卻又因靈脈之痛大落的心態逐漸平和下來,走了不知多久,才到了扶月山。

 那時他隱隱悟了道,小小年紀就有著常人一生也不會有的起起伏伏,反而就此對世事看得通透灑脫了許多,不再怨天尤人。

 而扶月仙尊也如他父母所言,並未糾結於他的天資是否受損,收下了他,悉心照料。

 在這百年間,扶月宗已是楚照流心目中的家,他對扶月仙尊也極為敬重。

 他和褚問一樣,不願意懷疑師尊、又不得不懷疑。

 墮仙連雀心羅都教導過,與師尊有牽扯,也不是不可能。

 但師尊悉心教導他們多年,又是確實無疑的,倘若真與墮仙有關,又何必如此,總不至於墮仙喜歡把棋子養大了反殺自己。

 兩人心事重重的,一時相顧無言。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橫插過來:“兩位,發甚麼呆呢?”

 燕逐塵從船頭溜達過來,面帶狐疑。

 楚照流順手撤了隔音結界,彎眼一笑:“沒甚麼。”

 事關師尊,在尚未有甚麼證據之前,這種猜測成分居多的推論,還是不宜讓其他人知道。

 曇鳶也跟在燕逐塵身後,八成是燕逐塵看不過去,給了他一件衣裳,換了身衣服後,曾經清逸出塵的佛子總算又回來了。

 他不知道在思索甚麼,望著雲舟之外無垠的海面,忽而道:“楚施主,你們口中的墮仙,就是當初介入西雪東夏兩國之爭的修士嗎?”

 這是當初曇鳶難以釋懷的心劫,楚照流暗暗打量了下他的神色,才點了下頭:“不錯,他才是釀成慘劇的罪魁禍首。”

 “如此啊……”

 曇鳶微微一嘆之後,不再言語。

 燕逐塵撓撓頭,看看在場其他三人的臉色,也不知道要不要感慨自己是最幸運的那個,雖然藥王失蹤了,但好歹沒出事。

 他乾咳一聲,轉移話題:“曇鳶大師要與我們一道嗎?還是抵達大陸就回佛宗?”

 曇鳶搖搖頭:“既已無天生佛骨,貧僧便不再是佛宗佛子,出來之時,已經與佛宗斷了塵緣。”

 楚照流心頭微驚,隨即又明白過來——難怪曇鳶這麼快就出來了。

 他自願剝離出了佛骨,渡了滿城冤魂。

 做到了他親口說過的話。

 但看曇鳶沒有喪失所有修為,反倒有所突破的樣子,恐怕在萬鬼之中,也尋到了自己的道。

 楚照流欣慰極了,忍不住又摸了把和尚的腦袋:“那你不當和尚了?以後去哪兒?”

 “……不要摸貧僧腦袋。”曇鳶不悅地仰了仰頭,“貧僧空活了幾百年,只知待在山上修煉,丟了人世歷練。既然佛渡眾生,不入世如何見眾生?往後,便四處走走吧,若有何事需要貧僧,只需飛信一封即可。”

 見他眉目舒展,已不再受舊事影響,楚照流露出分笑意:“好,那你可得去嚐嚐扶月山下的桃花酒,那可是人間一絕。”

 曇鳶竟然應了:“貧僧會試試。”

 因為急著回到扶月山,雲舟全速疾行著,過了今晚,應當就能看到海岸線了。

 燕逐塵掛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先回了房間休息,曇鳶去了船頭,負手望著遠處,楚照流心照不宣地與顧君衣對望一眼:“既然懷疑,就得有證據。二師兄,回了扶月山後,就得你去查探查探師尊的洞府了,正好你現在拿了宗主扳指,在山上應當百無禁忌了。”

 顧君衣點點頭,臉帶菜色:“大師兄要是知道我用扳指幹這種事,估計會打死我。”

 “若師尊與墮仙當真毫無牽扯,便是當場下跪道歉,自廢修為我也願意。”楚照流輕描淡寫道,“此事是我先開的口,錯了我一人當,無妨。”

 顧君衣簡直啼笑皆非,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扇他腦袋上:“要你一個人承擔了?”

 說完,轉過身,一邊戳了戳在識海里封閉五感捂著耳朵發呆的陸汀雪,一邊回了自己的屋子。

 楚照流低頭看了眼聽他們說話聽得完全傻住的啾啾,好笑地彈了彈小傢伙的腦袋,正巧一陣風颳來,颳起他滿身掩不住的血腥氣,楚照流歪頭就打了個噴嚏,只得也回了房間,把身上的衣服換了。

 好在謝酩沒有醒來的跡象。

 他換好衣服,才注意到謝酩那件染透了血的衣袍被丟在床邊,順手拎起來準備扔掉時,不經意一抖,從袖子裡飄出了張薄薄的黃符,滴溜溜轉到地上。

 謝酩不像楚照流,學得雜,甚麼都摻和一腳,身上也很少見符籙和陣棋這類東西,只專注劍道。

 居然隨身攜著一張符,著實蹊蹺。

 楚照流驚疑不定地噫了聲,招招手,把黃符抓到手裡,翻過來一看。

 只見符紙上面,寥寥幾筆勾勒著個惟妙惟肖的大王八,王八下面,是龍飛鳳舞的“謝酩”二字。

 楚照流:“……”

 這東西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這不是從西洲北境回來的途中,他氣惱謝酩在神宮裡說的話,趁著謝酩昏迷時,蓄意報復往謝酩腦門上貼的謝酩王八符嗎!

 謝酩醒來後,符紙就不見了蹤影,他當時還鬆了口氣,以為謝酩看一眼就直接把符紙燒成飛灰了,之後見謝酩沒拿這件事來消遣他,也就拋到了腦後。

 沒想到謝酩居然留著,不僅留著,還隨身揣著!

 一時他福至心靈,想起了謝酩對他說過“我有一張符,可以保平安”。

 ……保個頭啊。

 一張沒有任何符文,也未注入靈力的符籙,哪來那麼離奇的效用。

 楚照流盯著謝酩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簡直五味雜陳。

 他也不是傻子,從意識到那些斷斷續續的夢境是真實與謝酩發生過的,就猜出來,謝酩恐怕比他更早就想起來了。

 所以這一路上,謝酩對他都有種近似縱容的寬容。

 在某幾個恍惚的瞬間,他也不免鑽牛角尖琢磨過,謝酩對他的感情,有幾分是因為他這個實實在在的人,還是因為那個旖旎曖昧的幻夢。

 可在見到這張符紙時,那些隱秘而不安的念頭都煙消雲散。

 謝酩向來不是耽於虛幻的人。

 楚照流摩挲了一陣,將這張符紙折了折,塞進謝酩懷裡,俯下身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有種竊玉偷香似的滿足,眸中笑意零星:“符紙顯靈了,謝宗主。”

 “從今往後,我保你平安。”

 作者有話要說:

 謝酩:還有這等好事?

 好吧好吧,不是小鳥,我的失誤!照照親眼見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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