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隨口說的,李輕嬋也沒當真,她就是怕鍾慕期這會兒就已經改口的事情傳到馮嫻耳中,她若是不反駁,馮嫻又該說她不莊重了。
李輕嬋咳了一聲,故作正經道:“反正沒成親就是不許改口。”
她已經儘量繃著臉做出嚴肅的模樣了,可人是粉面含春的,聲音十分矯揉黏膩,音調跟撒嬌一樣。
守在一旁的丫鬟們差點打了哆嗦,幾人對視一眼,然後暗自搖頭,假裝甚麼都沒聽見。
不相干的人覺得尷尬,兩個主人翁一個未察覺自己有多嬌痴,一個甘之如飴。
鍾慕期凝視著李輕嬋,喉頭滾動,道:“嗯,表哥都聽阿嬋的。”
這聲音又低又輕,好像稍微高一些,就會把滿腔調柔情震得溢位一般。
丫鬟們聽得直起雞皮疙瘩。
之後好長時間沒人說話,李輕嬋低著頭撫她袖口上的金線刺繡,鍾慕期則一直轉著手中的茶盞。
兩人誰也沒說話,但動作的節奏卻是一樣的,李輕嬋撫了一下袖口,鍾慕期手中的茶盞就轉動一下,像是說好的一樣。
李輕嬋垂著腦袋,餘光偷偷落在鍾慕期手上,那隻手因為握著杯盞微微施了力,弓著的手背上骨節十分明顯,修長有力,隨著手上的動作時隱時現。
李輕嬋想起被他掰開手心十指相扣的感覺,渾身血液又沸騰起來。
小閣樓明明四面通風,她卻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嚥了咽口水讓自己冷靜。
她可以站起身到旁邊透氣,也可以拿起跟前的茶盞飲口水,可潛意識裡又不想動,不願意打破這氣氛。
這氣氛也好怪,明明沒人說話,她又與鍾慕期隔著那麼遠的距離,衣角都沒挨一下,李輕嬋卻覺得好像兩人好像親密無間一樣,讓她不敢抬頭。
她覺得鍾慕期一定正盯著自己看,李輕嬋有點害羞,他就這樣當著丫鬟的面直勾勾看自己嗎?
哪有這樣的啊……回頭娘知道了肯定又不高興。
李輕嬋想發聲,嘴巴卻跟黏上了一下,就是張不開。
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一抬眸就撞入了一雙柔情眼中,李輕嬋的勇氣霎時間化作熱氣,撲滿了她的面頰。
她看見鍾慕期眼中湧起笑意,自己不自覺地跟著翹起了嘴角,趕緊努力抿了一下。
好不容易止住,正要開口——
“小姐,沒事的話就回屋去吧,彆著了涼。”
說話的是秋雲,她是李輕嬋身邊最小的丫鬟,甚麼都不懂,更不明白馮嫻為何一定要她們寸步不離地守著李輕嬋。
她跟著李輕嬋久了,也不怕鍾慕期,見風大了些,這兩人又只乾坐著甚麼也不說,怕李輕嬋著涼了,才開口勸說。
哪知道這一開口正好堵了李輕嬋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話,被她橫了一眼。
秋雲還奇怪,“怎麼啦小姐?”
李輕嬋又橫了她一眼,她都要熱死了,哪裡會著涼!
旁邊大些的丫鬟懂的多一些,見狀忙拉住秋雲,一個接一下把她按在最後面去了。
現在沒人插嘴了,但氛圍已經亂了,李輕嬋都忘了方才想要說甚麼了,撅著嘴不動彈了。
她生著悶氣,聽見鍾慕期柔聲道:“是該回屋去了,馬上要入冬,若是受涼犯了風寒就不好了。”
馮嫻也是不許鍾慕期再往李輕嬋房間裡去的,回去屋裡了,兩人就得分開了。
這會兒雖觸碰不得,說不得甚麼親密的話,但能看著也是好的啊,李輕嬋不願意回去。
她掀著眼皮瞄鍾慕期一眼,一臉的不高興。
怎麼她捨不得表哥,表哥卻捨得她?
“表哥不在的這兩年,阿嬋每年都會生病,是不是?”
“嗯?”李輕嬋疑惑抬眸,“你怎麼知道?”
她就不明白了,這兩年鍾慕期離得那麼遠,回來的書信都很少了,怎麼會知道她病了。
“對於記掛在心上的人,即便是隔著千山萬水,只要有心,總有法子知道她的情況的。”
李輕嬋差點沒繃住去看丫鬟們的反應,強裝淡定道:“哦。”
閣樓上沉寂了會兒,鍾慕期再開口道:“表哥送你回屋。”
李輕嬋愣愣地又“哦”了一聲,鬆開袖口站了起來。
丫鬟們盡忠職守,就連下樓梯都要把兩人隔開,幾人走在最前面,幾人扶著李輕嬋,還有幾個跟在最後面。
李輕嬋提著裙子一步步往下走,她知道鍾慕期就跟在身後,成親前不能親親那就不親了唄,她就是想跟鍾慕期說些悄悄話,可連這都沒機會。
又下一層階梯,看見腕上的青玉纏花手鐲與紅漆欄杆碰撞了一下,李輕嬋忽然就停住了步子。
這會兒正到樓梯中間,她一停,前後的丫鬟們全都停了。
李輕嬋回頭,鍾慕期與她隔著兩層臺階,原本就比她高,這會兒更是要她高高仰著頭才能看見。
“怎麼了阿嬋?”鍾慕期問。
李輕嬋提著裙子向上邁了兩層,停住後丈量了下兩人的高度,又向上邁了一層,這會兒勉強算是能平視鍾慕期了。
李輕嬋彎了彎眼眸。
即便她往回走了幾步,兩人仍隔著些距離,丫鬟們沒見著出格的舉動,便當做沒看見,停在臺階上候著。
李輕嬋微微踮腳,身子晃動了下,問:“表哥,先前在城外遇見,你拿我髮釵做甚麼?”
她方才看見了手上的鐲子,猛然間想起前不久在城外遇見鍾慕期時的那跟髮釵,那時她沒看清來人,把鍾慕期當成了壞人,拔下發釵想要防身來著,後來髮釵被鍾慕期奪走,塞進他懷裡了。
左右不過是一支髮釵,李輕嬋問了鍾慕期一次,沒得到回答,之後就再沒問過了。
現在記起來了,她就想知道好端端的,鍾慕期拿她髮釵做甚麼?
鍾慕期突兀地笑了,他今日特意穿了淺色的衣裳,人被襯得多了幾分溫和,再加上是對著李輕嬋,簡直是柔情似水。
笑聲傳入李輕嬋耳朵裡,讓她耳朵癢起來,李輕嬋歪頭催促,“快說。”
鍾慕期答道:“阿嬋想知道,那就自己去表哥房裡看一看。”
這句話多了些暗示和誘騙,李輕嬋還沒反應過來,下方的秋月已經咳了一聲。
鍾慕期還是第一回被一個丫鬟拿捏,但這是丈母孃的人,他不得不顧慮幾分,又道,“表哥是說,髮釵放在府裡了,阿嬋下回去的時候可以自己去取。”
“我就要你現在和我說。”李輕嬋不依,撒嬌要他直說。
她腦子轉得忽快忽慢,說完了立馬想起來,有了這髮釵,她下回不就有藉口去公主府了嗎?
在那邊不會也被看得這麼嚴了吧,一定能有空好好與表哥說悄悄話的。
於是又連忙道:“那好吧,下回我自己去取。”
她還知道害臊,說完撓了撓臉。
鍾慕期跟看穿她的心思一樣,眼中笑意更濃。
一行人還卡在樓道中不上不下,李輕嬋與他對視了會兒,羞澀地轉開目光,道:“那、那就回去吧……”
她扭扭捏捏,還未來得及動腳下樓梯,上方忽地傳來一聲驚呼,李輕嬋聞聲扭頭往回看,就見臺階上的丫鬟擁擠成一團,趔趄著向她壓來。
眼看要被撞到了,李輕嬋腰上忽緊,她眼前一花,被抱著轉了半圈,後背抵住了欄杆。
李輕嬋嚇了一跳,連忙扶住鍾慕期的肩膀穩住身形,視線越過他肩頭看見丫鬟們跌跌撞撞地擠下了樓梯,驚叫聲混成一片。
不等丫鬟們站起來,鍾慕期已鬆開了她,兩人又隔了一尺距離,再沒有丁點兒肢體接觸。
李輕嬋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方才是被他抱開了才免去一劫,但這會兒沒時間回味了,急忙走下樓梯問:“怎麼樣啊?有沒有摔著?”
丫鬟們“哎哎”叫著,埋怨起了秋雲。她在最後面,聽見李輕嬋說要回去,就急忙往下走,結果一腳踩空撞到了人,才釀出這事。
所幸樓道短,除了秋雲崴著了腳走不了路,其他的都沒摔著,就是多多少少有了些擦傷。
“快去請大夫來看看。”李輕嬋吩咐著。
丫鬟們本來還想守著李輕嬋的,奈何秋雲傷得有些重,不得不先把她抬回去。
剩下的幾個又都有些擦傷,被李輕嬋趕去擦藥酒,到最後,跟著的只剩下兩個小丫鬟了。
回了房,兩人就得分開,所以李輕嬋走得很慢。但再怎麼慢,就她房間也就那麼點兒距離,終究還是會到的。
停在房門口,李輕嬋遲遲不進去,左右看了看,吩咐一個丫鬟先進屋去把窗子開啟,吩咐另一個把屋裡的薰香換了。
都在房門口了,兩丫鬟就沒守太嚴,依言進了屋。
到這時,身邊終於沒有無關的人了,李輕嬋含著秋水的眼眸波動著,抿著唇望向了鍾慕期。
鍾慕期已忍了許久,被她這樣看著,眼眸深沉,低下頭就要去親吻她,然而才剛有動作,就聽李輕嬋道:“表哥,你再說一遍。”
鍾慕期頓住,“說甚麼?”
“說……”李輕嬋咬著唇,丫鬟進去開窗只要那麼一小會兒功夫,這難得的獨處時光轉瞬即逝,她沒空嬌羞,掐著嗓音嬌氣道,“說我是你……你心上人啊……”
鍾慕期微怔,這才知道她支開丫鬟不是想要與自己親近,而是還記著那句“記掛在心上的人”。
李輕嬋這副不勝嬌羞的模樣比親吻更讓他心動,他低笑一聲,抓住李輕嬋的一隻手按在了自己心口上。
“幹嘛呀?”李輕嬋縮手,怕被丫鬟們看見告到馮嫻那裡。
鍾慕期也防著屋裡的丫鬟,低聲道,“不是讓表哥表心意嗎?正好讓阿嬋感受下表哥的心,看看錶哥有沒有說謊。”
隔著衣裳,李輕嬋也能感受到掌下熱氣騰騰的胸膛,那裡有一顆火熱的心臟,有力地跳動著,一下下撞擊著她柔軟的手掌心,讓她想把手蜷縮起來。
可鍾慕期按得緊,不讓她縮手。
“阿嬋是表哥獨一無一的心上人。”鍾慕期定定地看著她,字句清晰、溫情泛泛,緩聲道,“表哥這一顆心全都被阿嬋佔據了,不論何時何地,它都只屬於阿嬋。”
李輕嬋聽得心跳如擂鼓,察覺屋內的腳步聲,急忙再次收手。
她的動作仍未奏效,手背也被鍾慕期覆上。
他抓著李輕嬋的手指,迫使她的手指在自己心口抓握起來,而後將她握起的拳裹在手中,唇貼著李輕嬋耳尖,聲音低沉問:“阿嬋是要把表哥的心拿去嗎?”
李輕嬋面紅耳赤,覺得掌心燙得嚇人,好似真的掏出了鍾慕期的心一般。
下一刻鐘慕期鬆開她,向後退了一步,然後丫鬟出來了,道:“小姐,薰香換好了,窗子也開啟了。”
“嗯……”李輕嬋頭也不敢抬,緊緊握著拳,轉身跌撞著跑進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