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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2022-05-26 作者:周鏡

 那張報紙上的日期是二月十五, 周司惟母親去世是在二月十四日。

 白色情人節,卻是他最灰暗的時刻。

 那一年,紀箏得到的所謂幸運電影票, 其實不過是他費盡心思, 送到她手中的。

 紀箏終於明白, 何以那日, 周司惟會整個人氣質懨懨,從骨子中透出自我厭棄與漠然來。

 時隔經年, 再想起來, 她忍不住心痛。

 她在一無所知裡,被深愛了這麼多年。

 只是一把舉手之勞的傘, 他卻用餘生為她遮雨。

 -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 原本陽光明媚的天氣突然降溫,下起綿綿小雨。

 紀箏穿了一件經典款的羊絨大衣,高領衫上系素色絲巾,珍珠耳環戴在耳邊,細心挑了一束白山茶花,隨周司惟一起去看他母親。

 她如此鄭重緊張,彷彿要見的, 不是一座冰冷墓碑, 而是真的去拜訪他母親一般。

 雨霧很大,周司惟撐了一把黑色的傘, 傘身稍偏, 去往陵園的這段路上, 倒是第一次, 傘下有另一個人陪同。

 經年已過, 若說他有多難過, 也不過是淡淡一層,甚至母親的音容笑貌,都已經快要模糊在時間長河中。

 墓碑上的女人很年輕,容色叫人驚豔,淡淡笑著,生動鮮活,司惟眉眼很像她,只是偏冷些。

 紀箏彎腰把花放在墓前,周司惟的傘遮在頭頂,她與花瓣都未曾暴露在雨下半分。

 她的手伸出傘面邊緣,想要去觸碰青石板,被人扣住。

 紀箏回眸,對上週司惟淺淺皺起的眉頭,笑了笑,眉眼溫軟,慢慢掰開他的手指。

 她單膝跪下來,皮靴壓出褶皺,雨水浸溼毛衣裙,覆上青石板的指尖也被雨水打溼。

 “落落,”周司惟彎腰拉她:“起來,地上寒氣重。”

 紀箏不聽他的話,凝視著年輕女人的面容,彷彿要從那定格的黑白照片裡,窺探到周司惟幼年的歲月。

 “阿姨,我叫紀箏,是周司惟的未婚妻。”她聲音很輕:“他很優秀,值得您為他驕傲。”

 周司惟拉著她的手頓了頓,片刻後,把人帶起來。

 紀箏這次沒有抗拒,順從地站起來,落到他懷裡。

 她回眸,笑著說:“阿姨好漂亮,和你一樣好看。”

 周司惟擦拭她沾水的指尖,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

 山茶花落在雨裡,痕跡順著花瓣蜿蜒,清麗又漂亮,是陰沉的陵園中,最顯眼的一色。

 紀箏退後兩步,鄭重對著墓碑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上,雨勢隱隱見小,傘簾周圍淅淅瀝瀝,紀箏停步在陵園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忽然道:“周司惟,別怪她。”

 紀箏抬眸,與他十指相握,語氣認真:“她也是第一次當媽媽,如果不是過得太苦,一定捨不得丟下你一個人。”

 人們常說女子為母則剛,彷彿嬌滴滴的少女生了孩子,便穿上了一層無堅不摧的鎧甲,可以承擔所有的苦難。

 可母愛這兩個字,原不該被加上這樣的枷鎖。

 她為自己的孩子,撐了十年,不知是多絕望,才會選擇用那樣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周司惟眸光微動,將紀箏的手合攏在掌心。

 “我從未怪過她,”男人眼睫漆黑,落了遠處悠遠的山雨,緩緩道:“我只是遺憾,人為甚麼不能早點長大。”

 紀箏心尖狠狠一顫,閉上眼睛,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他的下頜擱在她髮間,傘外漫天空濛涼雨,懷間才是能溫暖他的所在。

 “周司惟,”紀箏指腹摩挲他手背,壓下心中起伏,柔聲:“我帶你去見我外公外婆好不好。”

 “好。”

 -

 紀箏的外公外婆一直住在江南小院,頤養天年。

 下車時,江南也是陰雨綿綿的天氣,外公外婆的院子中種了很多綠植,杏色的三角梅在春雨下冒出一簇簇鮮嫩的新芽,顏色鮮亮的木槿與海棠在細雨中搖曳生姿。

 來時打了電話,外公外婆打著傘在門口迎接,備下毛巾要他們撣去身上涼氣。

 見外婆給周司惟端來熱茶驅寒,紀箏撒嬌:“您都看不見我嗎?”

 外婆頭髮花白,梳得整齊,輕輕一點額頭:“你愛喝甜的外婆能不知道,姜撞奶在廚房裡晾著。”

 兩位老人都不問世事,也不認得周司惟,吃飯時只略略詢問,得知是網際網路相關,感慨了幾句也沒再多問。

 外公愛好書法,周司惟瞭解頗多,聊起來甚麼都略懂一些。

 五月天的江南,桌上備的菜都別具風味,蟹黃豆腐濃醇香滑,西芹時蔬清爽可口,桂花荔浦芋頭軟糯香甜。

 外婆夾了一筷子蓮藕放到周司惟碗中,埋怨興致勃勃講解書法之道的外公:“食不言寢不語,你能不能讓孩子吃點飯,吃完再說。”

 外公意猶未盡,悻悻住嘴,倒一盞甜酒,笑呵呵道:“對,先吃飯,先吃飯。”

 紀箏悄悄碰了碰周司惟的胳膊:“我最喜歡吃這個糯米藕了,不過很甜,你要不想吃就給我。”

 周司惟在桌下捏她的手,另夾一筷子給她,認認真真把自己的吃完。

 外婆見有人如此賞識自己的手藝,喜眉笑眼,後半程,不停地給他夾菜。

 吃到一半,紀箏靠到他身邊,趁著外公外婆去端湯的間隙,眨眨眼:“我外婆做飯是不是比我媽好吃?”

 周司惟忍不住笑:“那我們多住幾天。”

 她撇嘴:“你可以,我還得上班呢,所以現在有這樣的口福,就趕緊享受吧。”

 “我去找你們主編請假。”

 此時外婆端著湯過來,鮮美的香氣飄散,紀箏瞬間坐回自己的位置,用口型對周司惟做出四個字:

 “仗勢欺人。”

 筍湯清鮮,周司惟接過,旁邊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他看了一眼,抬手準備掐掉,外公卻體諒:“去接吧,萬一有甚麼要緊的事呢。”

 外婆笑:“在自己家,沒關係的,接吧。”

 周司惟稍稍猶豫,點點頭,起身去外面的庭院接電話。

 紀箏喝完一碗湯,他還沒回來,她摸摸他的碗壁,想去看看他電話接完了沒。

 庭院上搭著葡萄藤,如今已經發芽,綠色的葉子鬱鬱蔥蔥,為沉暗的雨霧都增加了幾分兩色。

 周司惟在葡萄藤下接電話,手機擱在耳邊,嗓音像夜色下的泉水,清沉悅耳。

 他穿著黑色的襯衫,長褲,身形頎長,氣質一如既往清冷從容。

 可對她,從來溫柔入骨。

 紀箏沒打擾他,安靜等了一會兒。

 雨慢慢停了下來,周司惟合上手機,回眸撞入她的視線。

 “湯都涼了,”紀箏這時才出聲軟軟埋怨:“甚麼電話打了這麼久。”

 周司惟笑起來:“這就回去。”

 紀箏走過去,踮腳把落到他肩頭的一片藤葉摘下來。

 他握住她的手,摩挲兩下:“外面冷,進去吧。”

 紀箏應了一聲,目光被亮起來的天色吸引過去。

 江南天色好春光,雨也是和煦的,停下來之後,很快太陽冒頭,在天邊映出一輪絢爛綺麗的彩虹橋。

 周司惟循著看過去,聽到身邊的人聲音輕快:“是彩虹,雨過天晴了。”

 他揚唇:“嗯。”

 那一輪斑斕的彩虹漸漸消失在日光之下,紀箏收回目光,緊緊握住他的手,側眸凝視:“周司惟,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沉痾的雨霧消散,晝華蔓延,將驅亮一切陰霾。

 這世界,終會雨過天晴。

 周司惟望向不遠處最後一絲光彩陸離的餘暉。

 彩雲易消,然而他身邊的虹,永生不落。

 明亮的光與他今生相擁,白首不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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