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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2022-05-26 作者:周鏡

 南城的雨下了好幾天, 在紀箏走的這一天才放晴。陽光明媚,她拉著行李箱出門的時候抬手稍微遮了遮。

 車窗外,飛逝而過的, 一景一物都是她生活了十幾年最熟悉的場景。人總是要學會長大的, 不可能一直待在象牙塔。

 直到車停在機場, 她下了車, 安檢前,開啟手機, 微信空空蕩蕩, 沒有收到任何資訊。

 林清川在前面回頭,喊她:“小箏, 走了。”

 紀箏望了一眼玻璃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垂下眼,將手機關機。

 候機室的巨大玻璃外藍天白雲一望無際,看得人心裡空空蕩蕩。

 秋日天高氣闊,一架飛機從碧空中劃過。

 人的每一段人生都有那一段的擺渡人,當不再合適之後,退場是必然的。

 紀箏看向窗外,雲層漸近, 霞光入眼, 南城越來越小,縮成滄海一粟。

 她想起從前看書時讀過的一句詩。

 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車, 而你的名字是俄羅斯漫長的國境線。

 再也說不出口的, 未完的話, 都止於這個秋日。

 -

 飛機抵達倫敦是在次日晚上。

 倫敦的風很大, 是不同於國內的秋涼, 而是刺骨的, 彷彿要將人的面板刮下來的細細的寒。

 紀箏從機場中被人流裹挾著出來,隨林清川坐上他朋友來接他們的車,上車之後一摸口袋,空空蕩蕩。

 “等一下!”她一愣:“清川哥,我手機不見了。”

 “不見了就不見了吧,”林清川從前座回頭,毫不在意地說:“反正你也用不到了。”

 他的友人——即將成為紀箏房東的年輕男人開著車,說起中文來也帶著一股子倫敦英腔:“既然如此,先去辦一張通訊卡如何?”

 紀箏沉默看向窗外,陌生的街道,高眉濃眼的人群來往,像是電影中的場景。

 可生活卻遠不是像電影那般,有諸多的巧合,錯過再多次也能遇見。

 在倫敦的第一個月,紀箏並不太能適應。

 本土的語言交流遠不是她一箇中國人能快速理解的,即便她學了那麼多年的英語,但日常生活和教科書幾乎是天差地別。

 倒時差也讓她很難受,她遵循了十幾年的作息規律,一朝被打破,甚麼都要重頭來過。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紀箏夜裡常常失眠到很晚,輾轉反側睡不著,第二天困得直打哈欠,仍然要挺起精神來費力聽課。

 她的房東懷聿,在倫敦生活多年,雖然籍貫是中國人,但性格早已被潛移默化影響為一個英國紳士。

 懷聿是她所念大學的老師,受林清川之託照顧她,會在倫敦下雪之日,從學校開車稍她一程回家,而後在飯桌上彬彬有禮地計算:“車費三英磅,你染髒的風衣一千五百英鎊。紀,請問你想用甚麼方式支付?”

 紀箏沒反應過來,過後才後知後覺,懷聿說的那件被她“弄髒”的風衣,指的是在車裡,他見她冷而從後座拿出貼心又禮貌地給她披上的外套。

 風衣的一角被車門夾了一下,紀箏就要為此支付1500英鎊的費用。

 懷聿確實是個禮貌又優雅的紳士。

 那件衣服,紀箏最後送去幹洗店花了十英鎊清洗熨燙,掛在二手網站以五折價格賣出。

 從此之後,她學會了溫文爾雅地拒絕懷聿紳士大部分不必要的體貼幫助。

 不過好在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學校的同學都非常友善,他們對紀箏的長相和生活習俗都表示好奇和新奇,同時,因為注重隱私,不會讓她感到被侵犯的不適。

 來倫敦的第一年,因為學校課程原因,紀箏沒有回家。一月的倫敦冷風肆虐,風過像冰刀,紀箏在南城沒感受過這樣的凌冽,不得不學著穿厚實的衣服,用羊絨圍巾和毛線帽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和她同班同學習小組的有一位地道的倫敦青年叫弗蘭克斯,淺棕色頭髮,眼睛是像藍寶石一樣的顏色,不同於懷聿的“紳士”,弗蘭克斯是倫敦傳統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待人溫和有禮且不會斤斤計較。

 他在紀箏上第一堂課,忘記帶教材時,友善地將教材分她一半共看,並在課後帶她走遍大學各處,介紹食堂和娛樂場所。

 春節時,紀箏坐在房子大廳裡,蹲坐在壁爐旁烤火,儘量和善地同懷聿討論除夕夜的事情。

 她不會包餃子,這位紳士表示他可以代勞,當然不是免費的。

 紀箏微笑看他:“我想麵粉和豬肉的市價並不是特別貴。”

 懷聿優雅地喝著一杯熱錫蘭紅茶:“可是我的勞動並不是廉價的。”

 紀箏差點沒忍住把手裡的馬克杯砸他臉上,告訴他再值錢的餃子也不能收五英鎊一個,包的餡是金子也不能這麼離譜。

 就是她想認真地跟懷聿探討他和劫匪有甚麼區別時,門鈴響起,兩下之後安靜地等待主人來開門,沒有再催促。

 紀箏去開門,門外是弗蘭克斯英俊的臉龐,他穿著材質上佳的大衣,圍著一條同色圍巾,邀請她共進晚餐。

 “紀,”他說:“新年快樂,我發現了一家味道很不錯的中餐店,你有興趣嘗試一下嗎?”

 紀箏回頭,用一種無比真誠的語氣對懷聿說:“懷先生,祝你和你的金餃子一起度過一個美好的除夕夜。”

 弗蘭克斯的紳士不會讓人覺得有任何冒犯,雪天難行,下車時,他虛扶了紀箏一下,也只堪堪隔著衣服握住手腕,待他站穩又立馬鬆開。

 他撐起一把很寬闊的黑傘,微微向她偏。

 紀箏注意到這個細節,一怔,腳步停住。

 弗蘭克斯回眸注視她:“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紀箏搖搖頭,笑了笑。

 那家中餐館的確十分正宗,豬肉餃子配醋味道很正,糖醋排骨和清蒸魚都是熟悉的家鄉風味。

 紀箏不知弗蘭克斯從哪裡找來這樣一家店,十分感謝他。

 弗蘭克斯用一種寬容又溫柔的目光看著她,說:“你開心就好。”

 那目光讓紀箏想到一個人,只不過他的眸,不是這樣純淨的藍,反而是不見底的黑,所有情緒深埋其中。

 這是她在倫敦度過的第一個新年,吃完飯走出店,外面大雪依舊,夜色寧靜,街頭有流浪藝術家拉著一支古典的曲子。

 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她上一次聽到這首曲子,還在為電影中的愛情故事流淚。如今未隔多久,她已經身處異國街頭,身邊朋友也換了一茬。

 弗蘭克斯輕輕撥了一下她的頭髮,拂去上面飄落的幾片雪花。

 “紀,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她回以一笑。

 時間流動如水,叫人不得不唏噓。

 -

 第二年春,紀箏已經逐漸適應了學校的課程和老師的授課方法。也認識了一些國內來的留學生,時常和她們出去玩。

 租一條船,沿泰晤士河慢慢瀏覽,近看倫敦塔橋升起又落下。

 倫敦的電影節很多,紀箏親眼見到了很多之前活在熒幕上的明星。大部分的空閒時候,她會去哥倫比亞的花市買一束早春的鬱金香,然後點一杯咖啡,坐在街邊小店翻閱雜誌。

 倫敦慢節奏的生活,很容易叫人心靜下來,也很容易讓人遺忘。

 可總有些記憶,會在臨界點主動跳出來,喚醒你。

 那時已到夏天,國內的畢業季,紀箏下課抱著書往外走時,在學校門邊看到了一個熟悉又不可思議的身影。

 “程醒!”她驚愕,確認自己沒認錯人:“你怎麼會在這?”

 程醒笑起來:“來留學啊。好久不見。”

 紀箏確認不是自己瘋了,而是程醒真的申請了和她同校的學位唸書。

 她恍恍惚惚覺得不可思議,但程醒日日跟在她身邊,每一次見面,都要提醒她在腦海裡回憶一邊在國內的生活。

 一次下課前,弗蘭克斯問她:“紀,那個中國男孩是你的男友嗎?”

 “不是。”紀箏皺眉。

 但弗蘭克斯的話給她提了個醒,程醒對她實在太過於親密熱情了,每天跟著噓寒問暖,即使她不收,也堅持不懈地送禮物。在留學生圈子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預設他在追求她,而她遲早會答應。

 彷彿他來倫敦,學業反而是次一等的一般。

 紀箏開始有意無意的同程醒拉開距離,然而九月份,中國傳統七夕節的時候,紀箏被留學生圈子裡的朋友騙到學校操場,在看到圍著的一圈人時,心底有了不妙的猜測。

 程醒用了很俗氣的求愛方式,擺滿蠟燭,抱著一束巨大的玫瑰花,深情款款對她表白。

 周圍人都在起鬨,嚷嚷著“在一起在一起”。

 紀箏蹙眉,拒絕的話還沒張口,程醒拉著她的胳膊湊近,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不要讓我在這麼多人面前丟臉,求你。”

 說完,他退出,用一種深情且蘊含懇求的目光看著她。

 紀箏愣了一下,啞然,垂眸接下了那束花。

 待到人群散開,二人獨自走到橋邊時,紀箏停步,認真看著他說:“很抱歉——”

 她的話沒說完,被程醒打斷:“為甚麼?”

 “為甚麼?”他說:“紀箏,周司惟沒有追過來的勇氣,我有,我到底哪裡不如他。”

 那時紀箏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猝不及防心口一痛,神色也冷下來,淡淡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沒有為甚麼。”

 “那弗蘭克斯呢?”程醒的聲音微諷:“你喜歡他?他也不見得比得上週司惟吧。”

 紀箏轉身的腳步一頓,微微有些喘不過氣來。

 回到房子裡,紀箏發覺自己的生理期不幸而至,她到半夜腹中絞痛,睡不著坐起來拉開窗簾。

 一輪明黃的月亮掛在空中,好似很近。明明是夏天,她卻手腳冰涼,疼得冷汗直流。

 忽然想起初次和周司惟有交集的那個元旦,她也是痛經,靠在轟趴館外,然後,收到了他點來的蜂蜜柚子茶。

 可是倫敦深夜叫不了外送,也沒人會像他那樣注意到細枝末節,注意到她白天時就有些不適。

 如果周司惟在,他是見不得她受任何苦的。曾經在一起不久後的某天,因為換季溫差大她又貪涼,不幸發燒了幾天,上課都是昏昏沉沉的。

 那幾天,每一節課周司惟都陪著她上,讓她靠在他肩上,指腹心疼地摩挲她因為發燒微紅的眼角。

 她食慾不振,周司惟去排了幾個小時的隊,買她最愛喝的椰子味奶茶。

 紀箏在校醫務室裡打點滴,被抱在溫暖的懷抱裡,她在半夢半醒間睜眼,看見周司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裡有心疼,和另一種隱忍的,難言的情緒,盯著她手背上的細細針頭,唇抿成一條直線。

 彷彿,想換他自己,來承受這份折磨一般。

 紀箏忍著刀絞般的疼痛把脖子上一直戴著的,周司惟從前送她的那條項鍊摘下來,拆下戒指,戴到食指上。

 而後披上外套,獨自出門去買止痛藥。

 從前她看奇葩說,裡面有一段發言叫人印象深刻,年輕穩重的女生說:“生活教會了你一些曾經以為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有一天,從超市提著塑膠袋出來,看到漫天飄下的落葉,終於忍不住想,為甚麼要在最好的年紀離開那個人。”

 是啊,為甚麼呢,紀箏在這一刻,忽然失神地想,如果她再勇敢一點,再簡直一下,不那麼懦弱逃避,情況會不會沒有這麼遭。

 可是成嘉嘉和男友的撕破臉又如此血淋淋擺在眼前,她不想和周司惟走到那一步,走到互相怨恨的時候。

 與其走向註定悲哀的結局,不如放手,互相成全。

 回憶是凌遲人的鈍刀,叫人無法控制地一遍遍自虐。

 人生這條路,怎麼選,都會有遺憾。

 -

 在倫敦生活的第三個新年,紀箏仍舊沒有回國,紀城譽和葉梅帶著紀辰飛過來,陪她在倫敦過了一個新年。

 手機丟了之後,她幾乎喪失了所有朋友的聯絡方式,網際網路一日比一日發達,人們抱怨朋友之間再沒有那種想念的距離感,可她卻找不回任何一個。

 紀城譽和葉梅走的那天倫敦大雨,弗蘭克斯開車幫她把家人送到機場,在她望著玻璃失神時,在身後輕聲說:“不要太難過,你還有我。”

 相識一年半載,這是弗蘭克斯第一次對她說出這樣逾矩的話。

 一開始也不是沒有懷疑過,但他的溫和剋制有禮很快就打消了她的念頭,讓她誤以為那是英國人對待朋友的紳士風度。

 紀箏回頭,對上弗蘭克斯海藍色的眸,遲疑了一下:“抱歉……”

 “你不必說抱歉,”他仍然是溫雅的口氣:“紀,我知道你心裡有一個人,不要完全的拒絕我,給我一個陪著你的機會。等你能放下他的時候,我們再談別的事好嗎?”

 這樣的謙遜退讓,讓紀箏找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

 她在很多時候,也會有片刻的恍惚。弗蘭克斯的為人性格,幾乎是完美符合她年少對男友幻想。溫和有禮,從容體貼,讓人如沐春風一般。

 連大衣上噴灑的香水,都是溫暖的木質香,醇厚悠長,在冬天和他並排行走也不會覺得冷。

 可她還是在很多個時刻,懷念另一種氣息,清冷的味道,像積雨的雲,不化的雪,夜間沉涼的露水。

 第三年末的時候,紀箏從學校畢業,一同畢業的還有好幾個結交的留學生朋友,他們在房子裡開了慶祝的party,徹夜通宵的狂歡。

 紀箏在這種迷醉的氛圍裡,眉眼也染上笑意,跟著喝一些葡萄酒。

 其中與她最要好的一個帝都女孩子,叫葉璃,比她晚半年來倫敦,也租住在懷聿的房子裡,喝得醉醺醺的靠到她肩上,闔著眼一言不發。

 客廳的音樂開到最大聲,燈火通明一整晚,直到壁爐的火光將盡。

 後半夜,紀箏和葉璃窩在沙發上,共同在吵鬧聲中安靜看完了一部電影,結尾分別許久的戀人在紐約的帝國大夏重逢。

 電影播完,天色已明,紀箏揉著眼,邀請葉璃一起出去吃早餐,呼吸新鮮的空氣。

 她們在街邊隨便尋了一家brunch店,點了焦香的手工麵包配shakshuka,一些培根,咖啡的熱氣在清晨氤氳。

 這家店店面並不大,客人不多,老闆也很隨意,將食物端上來之後就在櫃檯後面看早間經濟新聞。

 “新一代網際網路神話已經出現,風行科技第一輪估值即將揭露,預測將近千億……”

 紀箏端著杯子的手一滯,側頭看過去,不大的電視機上,主持人旁邊放著新聞相關的圖片。

 熟悉的,又陌生的,記憶深處的面容,在一個普通的清晨,冷不丁出現在她面前。

 她呆呆地盯了半天,最後在葉璃的聲音回過神來。

 葉璃是一個漂亮得叫人心驚的女孩子,纖美精緻,不大像帝都長大的,眉宇間彷彿攏著江南的煙雨濛濛。

 “你怎麼了?”

 紀箏搖搖頭。

 葉璃笑,宿醉之後神色仍然清明:“你是想起甚麼人了嗎?”

 和她實在不需要太多遮掩,紀箏喝了一口咖啡:“是。”

 吃完早餐和葉璃分別後,紀箏從報刊亭買了一份經濟報紙。

 日光逐漸升起,街上車水馬龍,她仔仔細細讀完報紙,又開啟手機登入國內的社交媒體。

 小道媒體們比起經濟,更熱衷於編造緋聞逸事,發出的照片裡一男一女,男人身姿清峻,旁邊和他共同接受採訪的女子漂亮得體,眾家標題皆稱:【相互扶持起家的金童玉女】

 各種偷拍的照片裡,他身邊總有她的身影。

 合上手機,紀箏緩緩撥出一口氣。

 生活從來都不是電影,日子在推著人往前走,沒人會一直停在原地。

 她坐在路邊長椅,一輛車停在她面前,弗蘭克斯下來,吃驚道:“紀,你怎麼會自己在這兒?”

 他半蹲下來,用手背碰碰她的額頭:“你是發燒了嗎?”

 紀箏抬起黑漆漆的睫毛,看著他,半晌,眼眶開始發紅。

 弗蘭克斯愣了一下,一時慌神,連忙驅車帶她去了醫院。

 紀箏初到英國時水土不服,每日食慾不振,吃了又吐,但也遠沒有這回的病來得嚴重。

 她連日高燒不退,一直昏昏沉沉躺著,除了水甚麼都吃不下。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用水拂開她的額髮,想吻她的額頭。

 她抓住那人的手,眼角掉下一滴淚,張口差點囈語出那個名字,卻在看到眼前人時戛然而止。

 “紀,”弗蘭克斯看到她醒來一副怔怔的樣子,隔著被子抱住她。喜悅道:“你終於醒了。”

 這場病纏纏綿綿,拖了大半個月才好,紀箏整個人瘦了一圈,稱量體重的時候發現掉了十斤。

 弗蘭克斯嚴肅告訴她:“你這是營養不良。”

 她糾正:“我這是纖細苗條。”

 “英國並不以瘦為美,”他說:“你務必得好好吃飯。”

 病好後,紀箏在倫敦一家翻譯司工作,她早在畢業之前,就收到了offer,念及一時半會兒無法回國,便應答了下來。

 那段時間,弗蘭克斯抽空常常帶她去吃各種美食,尋遍倫敦的中餐館。

 她常去的家對面一家咖啡店的老闆在她再次踏足後,關心詢問了幾句。

 紀箏幾乎每日早晨路經都會從這買一杯咖啡,老闆人很好,經常在咖啡之外附贈幾塊小曲奇。

 因此,她笑著解釋說是生病了這段時間才沒來。

 那兩年全球大流感來勢洶洶,紀箏從前因為學業無法回國,如今卻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夏天到來的時候,流感稍有緩解,弗蘭克斯帶她去劇院看戲放鬆心情,原本訂的是歌劇魅影的票,然而紀箏在劇院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當年上學時候筆譯課的老師,她曾把自己寫的話劇在課堂上放出來,紀箏很喜歡裡面的一首詩,還摘抄在了手機裡,只是後來也找不到了。

 再見才得知,老師前兩年就辭職了,專心研究話劇劇本,和自己的夥伴們全世界各地巡演。

 紀箏很敬佩她,和弗蘭克斯坐進劇場,完整看完了那一場話劇。

 “如果有一天,你對我的愛漸漸逝去,

 如果接著,你將我遺忘,

 如果某一刻,你的記憶深處,再也沒有我的碎片存在,

 我仍然會愛著你,我親愛的愛人,

 我的愛不會消失,即便掩埋,也將破土而生。

 即便我再度看到黑暗的降臨,你仍然是天邊不落的虹,

 明亮的光與我今生相擁。”

 臺上演員譯製腔滿滿的英音和另一道清淡溫柔的嗓音慢慢重合,紀箏在黑暗的劇場中,怔忡失神。

 音樂響起,弗蘭克斯覆上她的手,偏頭深情凝視著她,徐徐靠近。

 吻落下的前一秒,紀箏忽然側頭,他的氣息停在她耳邊一厘之隔的地方。

 無邊無際的海水漫上她的心底,她覺得喘不過氣來。

 “對不起……”

 弗蘭克斯沉默,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溼潤,輕聲說:“如果有機會,我想見一見他,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讓你惦念這麼久。”

 話劇結束,滿場燈光亮起的同時,她在弗蘭克斯眼裡看到落寞又釋然的神色。

 “紀,”他說;“回去找他吧,既然捨不得,就不要錯過。”

 回去,她哪裡還回得去?她在回憶裡固步不前,而他早都往前走了。

 齒輪轉動,不會往反方向走的。

 這一年到秋的時候,紀箏所在的翻譯司要搬公司,新地址離原來的地方很遠,紀箏也不得不搬家。

 雖然懷聿討人厭,但住了這麼久,還是有感情了,紀箏同他說這件事時,多少也希望他臉上出現一些不捨的神情。

 懷聿卻露出了一個叫人毛骨悚然的笑,抬了抬眼鏡說:“你找好新房子了嗎?沒找好的話我有一家推薦給你。”

 紀箏後退幾步,覺得他怎麼會有這麼好心,半信半疑看他傳來的照片。

 “如何?”

 房子確實是不錯,位置裝修都很合適,紀箏警惕道:“房主人是誰?出價多少?”

 懷聿優雅摘下眼鏡,雙手交疊:“自然是我,至於出價,我想你應當明白。”

 紀箏就知道,自己又掉進了這老狐狸的坑裡。

 無奈沒有比那更合適的房子,她只能忍痛入坑。

 搬家之後一直很忙碌,紀箏在很久之後的一個週末收到葉璃的資訊,才知道她要回國了。

 那時流感已經好轉,她休了假期,和葉璃去紐約玩幾天,當是給她踐行。

 帝國大廈上人頭攢頭,小孩子吵吵鬧鬧,完全沒有電影裡的浪漫。

 可葉璃身上自帶一種氣質,往那搭手一靠,就像文藝片裡的場景。

 “怎麼突然要回去了?”紀箏問她。

 高樓風大,吹得葉璃白色風衣獵獵作響,她背靠著牆,黑髮飛揚,眉宇間有輕鬆之意。

 “不想為難自己了,”她說:“人不能一輩子畏畏縮縮,死也要死個明白。”

 紀箏和葉璃一起靠著,仰頭望天,沉默。

 她失神地想,是從甚麼時候起,自己失去了這種勇敢呢?

 或許這就是別人常說的成長,學會瞻前顧後,學會謹慎行事。

 旁邊有年輕的美國女孩子在放音樂,是紀箏初高中時最喜歡的樂隊,放的是那一首《anythg 4 u》。

 自由的,無拘無束的曲調與慵懶的男聲,聽起來像加州。

 紀箏一開始想去的地方。

 可一晃眼,她已經獨自在倫敦生活了這麼多年,伴隨著日趨褪色的記憶,將自己活成謹慎刻板、優雅又冷漠的模樣。

 “走吧,”葉璃直起身:“我們要趕不上飛機了。”

 “好。”紀箏笑起來,轉身和她一起離開。

 哪裡有那麼多的心心相印和巧合,她在帝國大廈磨蹭了那麼久,也沒能像文佳佳一樣等到奇蹟。

 電影只是電影,紀箏初來倫敦時,曾興致勃勃跑到片中神奇的査令十字街八十四號時,發現早已變成了一家快餐店。

 也不算白跑,她進去坐下吃了吉士漢堡和一杯冰可樂。

 兩道長髮飛揚的身影消失在旋梯之中,另一轉角處,年輕的男人忽然皺了皺眉。

 “周先生?”紐約合作公司的接待人見他神情不虞,止聲:“是我方才說的有哪裡不對嗎?”

 “抱歉,”周司惟回神,收回自己落到轉角處的目光:“您繼續。”

 同一時刻,紀箏在坐上出租時,接到從國內打來的電話。

 “姐。”

 是紀辰打來的,要她回國。

 車窗外各色人種穿梭而過,紀箏聽著電話裡的聲音,心頭忽然重重一鬆。

 好像,她終於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回去的理由。

 交接完所有的工作,退租,和朋友一一道別,做完這一切後,已經是九月底。

 這是她在倫敦的第六年,她熟悉並喜愛這座城市,在離開的這一天,不捨又輕鬆。

 弗蘭克斯來機場送她,給了她一個擁抱,聲音壓著濃濃的眷戀:“紀,你還會回來嗎?”

 紀箏給不出答案。

 “希望你不會想念我,”弗蘭克斯鬆開她:“如果有機會,我會去中國看你。”

 和他最後一次揮手,紀箏同這個城市徹底告別。

 飛機凌空,一如當年,她從南城離開的樣子。

 車窗倒映出她的樣子,當年略有嬰兒肥的臉龐完全褪去,變得下頜尖尖又瘦削。從前靈動的雙眸在時光中沉澱出從容與沉靜,細眉紅唇,舉手投足間都染上英國人一板一眼的優雅。

 紀箏從包中掏出一張發黃的照片,手機丟了之後,她留下的照片,只有當初洗出來的這一張。

 照片裡,年輕的女孩子穿著淺粉色的運動套裝,頭髮綁成高高的馬尾,碎花髮圈,杏眼圓圓,活潑又美好。

 身姿清越的青年垂眸闔眼,虔誠輕吻。

 耳機裡,楊千嬅意重深情的聲線在唱著一首歌:“原來全是你,令我的思憶漫長。”

 忘了是哪一年的晚上,紀箏下班回家時,路遇兩個算命的吉普賽女郎,聽到她們在用音調古老的英語和一個年輕女孩子交談。

 她從旁邊走過,一兩句飄到耳邊。

 說的是,喜歡要疊加思念,才會變成愛。

 原來全是你,令我的思憶漫長。

 徐徐回望,曾屬於彼此的晚上。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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