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被簇擁在中心的男人,彷彿眾星拱月。
他似乎在這種觥籌交錯的場面中游刃有餘,可眉眼卻很淡,淡到像一幅畫。
豫歡的呼吸放輕,輕到她都忘記了自己還在呼吸。
--“我不是他。”
--“他死了。”
齊嶼已經死了,他真的不是齊嶼。
他是沈常西,沈家捧在掌心的三公子,沈氏集團的太子爺。
豫歡的雙手被凍櫃的冷氣封住了,變得麻木,就像那一顆顆冰塊,等待著融化成水,然後一點點消失。
曾經她嬌縱如太陽,而他站在陰影裡去擁抱她,可惜慘烈無果。現在,命運顛倒。他是高懸的月,而她,被現實踏進了泥裡,滿身狼狽。
所以,他們就不該交集。他們是錯的,對吧?
她怔怔凝視著男人的側臉,心中有微弱的聲音在問自己。
未等一個答案,視線中的人忽而轉了過來,越過層層疊疊的障礙,和她的目光交錯在一起。
沈常西淡淡地看著豫歡。
她穿了帶跟的鞋,倒也顯得不那麼矮,可還是小小的一團,像一團藍繡球花。
猝不及防和他對視,少女的身體微不可察晃了晃,眼神卻納罕地沒有閃躲,反而更加入神地看他。
水眸中還時不時露出幾分哀慼之色。
嗯?
這甚麼眼神?
沈常西皺了下眉,將杯中的香檳飲盡,拋下了一圈人,大步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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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妤還沉浸在錯愕之中,沒有醒來。
是她看錯了?不可能!怎麼可能有人把這張臉弄錯!
當年和豫歡一起偷跑去六中看籃球比賽,少年和一群隊員站在一起,即使是一模一樣的衣服,也是一騎絕塵的出挑。她還記得觀眾席上,那些女生叫的有多瘋狂,不啻於明星開演唱會。
所以,被豫歡家裡的阿姨領養的少年,搖身一變成了沈家的小少爺?
那豫歡......
許妤的窩火瞬間消散了,反而同情地看了眼豫歡。
豫歡把窮小子前男友狠狠甩了,一週都沒過就轉投林家二公子的懷抱,這八卦,當年一中和六中的學生,誰不知道呢?
家裡破產了,又攤上這種狗血的事兒。
真是可憐。
對於豫歡比她漂亮比她在學校受歡迎這事,許妤也連帶著釋懷了。
漂亮又有甚麼用?沒有金錢的嬌養,還不是得套著和別人一模一樣的工作服,站在酒臺前給客人擦杯子?
都這樣了,她也沒必要落井下石,還是安慰安慰這位曾經的好姐妹吧!
許妤愉悅地笑起來,換了種關切的眼神,“歡歡,剛剛那事就算了吧,你知道我也不是計較的人......”
“讓開。”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她。
許妤皺了下眉,心想是誰這麼囂張,在這種場合還敢這麼不禮貌。剛回頭,就發現那被眾人簇擁的男人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她背後。
“沈、沈少爺.....”許妤的大腦空白一片。
“能讓開了嗎?”沈常西連眼風都沒往許妤那邊去,可話卻是對她說的。
口吻輕狂,一點面子也不留。
沈常西正一瞬不轉的盯著豫歡那顆圓圓的頭頂,可面前這女人一直擋著,導致連那顆圓都只能看到一半。
這弄的他很煩。
許妤是被旁邊的同伴拉開的。那同伴很有眼力見,見許妤的面子明顯掛不住,拉著她去了洗手間。
沒了遮擋,豫歡明顯感受到壓迫的氣息越來越重,像烏雲催城,有搖搖欲墜之感。
“給我倒杯酒。”
沈常西走到豫歡跟前,把酒杯遞過去。
一隻漂亮的手映入視線。
修長的手指握著一隻空酒杯送過來,同時送過來的,還有他身上的香。清苦的焚香,他像從寺廟中走出的黑袍少年,黑色之下,是暗紅色的慾望。
飽滿,剋制。
豫歡的大腦微微放空,偷偷去看他,沒想到剛好撞進他蟄伏已久的視線。
她一窘,假裝看錯,飛快別過頭。
沈常西被她各種小動作弄得好笑又好氣。
看就看,他又不是不給她看。
酒臺上擺著很多不同種類的酒,有伏特加,白蘭地一類的烈酒,也有專門為女士準備的起泡酒,百利甜等,種類繁多,客人可以隨意選擇。
豫歡歪著小腦袋,望著那些五花八門的酒,眼裡透出茫然。
他說給他倒酒,卻有沒說明要哪種酒,這該怎麼辦?
思索了幾秒過後,一隻小手毅然決然伸向某粉粉嫩嫩的酒瓶,剛剛給客人倒酒時,她就瞄到了這瓶。
包裝這麼漂亮,肯定很甜很好喝!
沈常西眼角一僵,她這是要他拿著一杯粉色的甜酒,到處晃悠?
“你怎麼不乾脆跟我倒草莓汁?”他冷著臉開口。
聽出了男人話語中的嘲諷,豫歡倏而把手縮回去,小聲嘀咕:“可這個應該很好喝啊…..”
沈常西聽到了她的不滿,沒理會,指著一瓶年份赤霞珠,冷著臉:“倒這個。”
“哦。”豫歡不敢怠慢,趕忙換了個適合喝紅酒的寬口杯,倒好後,她雙手端著,很是恭敬。
“您好,這是您的酒。”
酒是畢恭畢敬地遞了出去,可面前的人卻不接,像在故意為難她。
他不接,她就只能一直端著,場面很是尷尬。豫歡輕輕咬住唇肉,手指用力握緊酒杯。
他這是在欺負她嗎?可她明明很小心了,沒覺得有哪裡得罪他啊。豫歡不開心地想。
周圍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議論聲很小,可架不住議論的人多。
聲音一多,總能傳到她耳朵裡。
“沈少爺這是在為難那個服務員?”
“你沒發現嗎.....那女的好像是曾經豫家的千金。”
“豫家?就前兩年破產的那個?嘖,好好的大小姐淪落到當服務員,倒是可憐。”
“沈少爺跟這豫家千金有過節?”
“噓。不該問的事少問。”
豫歡端著酒,手臂漸漸酸澀,連帶著眼睛也酸澀了,一層薄薄的水汽覆在眼瞳上,像起霧的玻璃。聲音和呼吸一樣輕,她第二次提醒:“沈少爺,您的酒.....”
她喚他沈少爺。
沈常西的心尖驀地被颳了一下。有些疼,可疼意過境的同時,又帶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
畢竟她軟軟綿綿喊他少爺的樣子,還挺可愛,像只任人揉搓的小兔子,瞬間勾起他所有的摧毀欲。
想欺負她,想把她一點點揉碎,更想把她鎖起來好好......
好好甚麼?
忽然,沈常西怔住。
這想法太變態了。
他迅速接過那杯酒,不再為難她,心裡想著,來日方長。
都抓在手裡了,還怕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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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插曲過後,宴會繼續,一派金玉滿堂的祥和。
這頭,許妤和同伴從洗手間走出來。
用涼水衝了好久的手,許妤這才緩和了不少,但心中的震驚猶在。
“太不可思議了.....真的....電視劇都不敢這麼演啊.....”她邊走邊喃。
一個連父母都不知道是誰的窮小子怎麼就成了沈常西呢?
“妤妤,你怎麼一直自言自語啊。”女伴用手指點了點許妤的肩膀,提醒她要看路,“剛剛真是太險了,我瞧沈少爺的臉色挺差的,語氣也不好,不會是我們哪裡得罪他了吧?”
女伴想到剛剛沈常西的眼睛,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那本該是一雙繾綣多情的眸,狹長的眼尾透著遊戲人間的風流,可偏偏底色是冷的,陰鬱太過。
視線不知落向哪,總之駭人的很。
“不是我們得罪他了......”
“啊?那為甚麼他對我們態度那麼差?”
“是豫歡。他看的人是豫歡。”許妤側過頭,雙眼直勾勾的看著女伴。
“豫歡?”
“他是豫歡的前男友。”
女伴頓時抽了口涼氣。
她高中讀的國際中學,對其他學校的八卦知道的並不多,但當年豫歡這事鬧得很大,在圈子裡轟動一時。
有說窮小子愛上千金大小姐慘遭玩弄的,有說林家逼婚,豫家棒打鴛鴦,總之,版本很多。
而緋聞男主角轉學到六中不出一年,連高考都沒有參加,從此銷聲匿跡。
“所以沈少爺就是當年他們嘴裡說的那個、那個跟在豫家大小姐身後的.....狗?”
“你瘋了!這話也敢說!”許妤嚇得連忙去捂她的嘴,神色緊張的睃巡著四周。
還好,洗手間附近沒人,左側的空中小花園裡也很安靜,夜色覆蓋了所有,只剩下皎潔的月光。
那女伴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得不輕,兩人不敢再停留,匆匆朝宴會廳而去。
兩人離開後,空氣越發靜謐,靜到能聽清流連在耳邊的風聲。
空中小花園裡,霍宸尷尬的靠著欄杆,一根菸拿在手上,不知道是該點還是不該。
那兩女的真她媽嘴碎!說話聲音那麼大!生怕別人聽不見嗎?
他偷偷掀起眼皮,睨了眼身旁男人的臉色。
男人面無表情。
不知是沒聽到,還是聽到了卻無所謂。
“三哥,要不要我找人警告下那兩女的?”霍宸遲疑。
沈常西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霍宸拿不準,解釋:“我的意思是她們亂說話,教訓一下也無可厚非。”
沈常西:“她們亂說甚麼?”
“........?”
霍宸懵了下,激動的揮舞著手,“哥,那兩女的說你是、你是那誰的.....”
狗。
這個字眼,太過於侮辱性,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他從上到下都堪稱無敵的三哥怎麼可能是誰的狗!這他媽蒙誰呢!
“豫歡的狗。”沈常西無比平靜地替他說完。
頓時,霍宸眼睛一震,噤若寒蟬。
小花園裡,五月末的風正溫柔,月光也清,縱情灑落下來。沈常西指尖的煙,忽明忽暗,微弱的橘色,很快就要消失在夜風中,零星也不剩。
沈常西向下望去,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馬。
“沒說錯。”他忽然出聲,聲音輕,沉,像在問自己,又像在回答。
霍宸下意識“嗯”了下。沒聽明白。
“是她的狗。”
沒有甚麼比這件事更能讓他心甘情願了。
沈常西沒所謂的笑了,捻滅菸頭時,一簇清灰落下,髒了昂貴的外套。
可既然她當年選擇把這條狗趕走了,就別怪他不當這條狗了。
他得想個有趣的方式,把當年在她那裡受的傷,一點一點全部還到她身上。
一定是有趣的。
當然,變態點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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