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媽媽很美。”他凝視著墓碑上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那上面的媽媽不過是和她現下一般的年紀，是她短暫的一生中最美的時候。
照片上的媽媽杏眼圓臉，留著長長的烏髮，笑容純真如同少女一般，更像一顆水晶般璀璨，卻美得沒有攻擊性。
“嗯。”方小嘉有些自豪的笑笑，媽***確很美，眉眼溫柔似水，不似她的風風火火，媽媽像是一汪溫泉，讓所有人都覺得她的美，像一朵純潔無暇的白玫瑰。
下了一夜的雪早停了，給天地間都裹上了一層白色，她上前去輕輕拂去墓碑上的一層薄霜，仔細的，慢慢的，像是在做甚麼神聖的事情一般。
“媽媽，我帶他來看你了……”她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悄聲道，“媽媽，對不起……我從來不知道，爸爸每年這時候都會來看你……對不起，我……”
她的聲音漸漸隱了下去……
方小嘉每年只有清明節一個人來為媽媽掃墓，不知為甚麼，她不想和爸爸一起去，也許是因為她潛意識裡覺得爸爸已經不再是屬於她曾經回憶裡，她們那個家裡的爸爸。
所以當爸爸曾經提出和她同往時，她面臨難色的無聲拒絕了……那時年少的她，面對爸爸失望的眼神，竟覺得一陣隱隱的快感，她感到一陣害怕，卻清晰的覺察到自己的內心，那是抑制不住的報復成功的感覺……
從那以後，爸爸便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再也沒有提過和她同往，只是每年她臨走前，他眼中的那一抹失落，藏也藏不住。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她，她只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原來爸爸從來沒忘過媽媽，自己不願他清明節同去，，面對女兒的拒絕，她實在難以想象那種感受，想來應該是很痛苦吧，可他卻一句也不解釋，只是默默的每年過年前夕來看媽媽，獻上媽媽最愛的花——百合。
若不是她今天忽然心血來潮，恐怕永遠都不會發現這個秘密，還愚蠢的陷在自己的臆想中……
冬陽並不暖，但卻驚人的燦爛，大片金色的光芒傾瀉下來，給白色的大地籠上了一層金色的薄紗，她回過頭看向廖南正，因為逆著光，她情不自禁的眯起眼睛，並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你相信，人有靈魂嗎？”她輕聲問道。
“相信。”他的聲音沉沉的。
“我也相信。”她走到他身邊，衝廖南正笑笑，在陽光的照射下，她的面龐竟顯出了幾分透明瞭，唇邊的微笑看起來有些脆弱。
“你媽媽會感受到的，你們的愛。”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溫柔如晚風，“你的快樂或難過，她一定都能看得到，所以方小嘉，你一定活的要幸福。”
方小嘉重重的點點頭，沒錯，就算是為了媽媽，自己也一定要過得幸福！
“有機會，我給你講我媽***故事，”方小嘉唇邊的微笑漸漸放大，“不過不是今天，今天是快樂的日子……”
她儘量的咧開嘴，想要笑出來，“我們都要高高興興的！”
雖這樣說著，方小嘉的聲音卻忍不住慢慢顫抖，一大顆透明的淚滴毫無預兆的就落下來，落到他的手背上。
很涼。
廖南正雙手撫著她的面龐，大顆大顆的淚滴卻更加洶湧，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我……好，好……想她……”
他用力將她攬進自己的胸口，只覺得此刻的小嘉好像個脆弱的瓷娃娃一般，彷彿輕輕一碰便會消失，他的心臟聽著她的啜泣也忍不住一抽一抽的，生生髮疼。
他任她的淚水打溼前襟，一下下撫著她的頭髮，在她耳旁低語安慰，“好了，不哭了……乖……”
兩人立於白皚皚的雪地上，立於冬日的陽光下，過目轉瞬，彷彿天地間只剩彼此，任她嗚咽，他就在她身旁。
……
不知過了多久。
她終於慢慢停止了啜泣，從他的胸口抬起頭，兩隻眼睛紅的像兔子，臉上淚痕交錯，額前的髮絲亂亂的，捲翹的亂七八糟。
廖南正伸出雙手將她臉上殘留的淚水擦淨，又幫她將凌亂的頭髮拂到耳後，然後點了點她的鼻尖，有些打趣道，“像個花貓一樣。”
方小嘉忽然也“撲哧”一聲笑出來了。
剛才眼裡的脆弱和痛苦慢慢消退，直至消失不見……
其實有時候，情緒發洩出來便好了，壓抑太久，只會讓自己慢慢成了驚弓之鳥，越來越痛苦。
“哼……”方小嘉抽抽鼻子，又蠻不講理道，“誰讓你看我哭的。”
廖南正有些無奈的皺皺鼻頭，貌似是某人把自己的衣服當做免費面紙用了吧……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們走吧。”她轉過身，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率先拾梯而下。
手卻忽然被一雙溫暖的掌心攏住，抬眸一看，正對上一雙如無邊星辰的墨瞳。
“我手冷。”廖南正若無其事的挑挑眉。
拜託……撒謊也不要這麼敷衍吧，我的手明明比你的涼多了，方小嘉撇撇嘴，卻也由著他去
了，嗯，他的手還真是挺暖的，就像個24小時不斷電的暖寶寶……
額，他充其量算是個冷寶寶吧，全年自帶凍土屬性甚麼的。
方小嘉任他牽著，在他身後胡思亂想，不時掩嘴偷笑……
兩個人緩步走出墓園，沒有坐車，而是手牽著手往回走去，不過走了十幾分鍾，走到一個路口，只見周圍的人忽然多了起來，都往另一個方而去。
廖南正用疑惑的眼神往往方小嘉。
“那邊有一個佛堂，每年過年都會有很多人求香許願，”方小嘉解釋道，“你要去嗎？”
佛堂？
廖南正看著不斷向那邊湧去的人潮，每個人臉上無不是一臉敬畏和莊重……
“很準嗎？”他挑挑眉。
“其實也沒有準不準那一說啦，不過都是為了求個家宅平安，滿足夙願的，大家都是求一個心理安慰和寄託的……”方小嘉聳聳肩。
她是沒有甚麼信仰的人，也就是俗人一個，可能是因為她頭腦比較簡單，所以反而煩惱比較少，自然活的也就比較輕鬆。
所謂慾念越多，雜念越多，雜念越多，心苦便越多，不管是求不得還是愛別離，都是梗在心頭的刺。
廖南正牽緊著她的手，也往那個方向，隨著人潮慢慢走去。
“抓緊我。”廖南正想起了那次兩人在D市北巷子的遭遇，也是一樣的人多，忽然發生的擁擠差點釀成大禍。
“嗯。”方小嘉抿起嘴也點點頭，明顯也想起了那次不太愉快的經歷。
那種擠得快雙腳離地的感覺，呼吸慢慢困難的感覺，她這輩子都不想再感受第二次，那一次，若不是因為廖南正，自己恐怕半條命就沒了……
這樣想著，方小嘉又情不自禁的攥緊他的手。
雖然是寒冬臘月，但兩個人握的緊緊的雙手，竟慢慢滲出汗意。
寺廟修在山腳下，香客眾多，硃色大門大開，四柱圓木頂天立地，硃紅鮮豔，踏進門去，穿過前廊和長長的石階，便進了佛堂，只見佛堂裡從左至右分別供奉著地藏王菩薩，彌勒佛菩薩，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端莊而肅穆。
安靜的佛堂裡有幾個小沙彌在角落閉眼打坐，輕聲呢喃著般若波羅蜜心經，佛音悠悠，到處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讓人的身心慢慢的安靜了下來，僅存的雜念也慢慢消散在心間。
佛堂里人不太多，所有人都有秩序的取香，扣頭上佛，最後在一旁捐功德。
她並不太懂這些，便跟在廖南正身後，照樣學樣。
其實並不需要多嚴格的流程和順序，不過是懷著一顆真誠的心，心懷虔誠，便已足以。
佛堂上香，精誠為上，若是沒有一顆真心求佛的心，想來佛祖也必不會理睬。
只見廖南正取了一柱三支香，佛家講究尊佛、法、僧三寶，故為三支香。
廖南正將線香點燃後，緩緩舉過頭頂，鞠躬禮佛三次，然後緩步上前，將中間的那支香插進香爐，然後依次插入到左邊和右邊，然後又後退兩步，屈膝在木臺上，雙手合十默默禮念後長揖三次，方禮成。
方小嘉一時間竟看痴了，她竟從不知道，廖南正對佛家還有所研究，剛才那一番禮佛許願，雖是平常至極的動作，由他做來，卻格外端正，彷彿真如佛家雅士，心存虔誠。
一招一式，行雲流水。
她也學他的樣子，默默跪在木板上，雙手合十，心中默唸許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