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拂曉的第一抹晨光剛剛灑進病房裡,方小嘉便慢慢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第一個人。
是阿正。
他看起來幾乎一夜未睡,眼睛裡是明顯的紅血絲,下巴泛著微微的青色胡茬,只是此時此刻他正靜靜的看著她,想說甚麼,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終只是化成一句,“小嘉,對不起。”
是對昨夜未能趕來的歉意,是對讓她一個人面孔恐懼的虧欠,是對往昔一切的愧疚,全都化成了此刻這一句,深沉到了骨子裡的對不起。
她不由微怔,看著他少有泛紅的眼眶,鼻頭也忍不住酸了起來。
昨夜,那個電閃雷鳴,風雨大作的深夜,她的四周好像充斥著無數的人,有葉添,有蘭姨,有相熟的廖家人,還有更多的她不認識的人,在她身邊來來去去,每一個人都眉頭緊鎖,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也沒有人告訴她,她只覺得自己下腹的疼痛愈來愈甚。
她害怕,她恐懼,她不知所措,可是她最希望在身旁的那個人,不在。
那個能給她最溫暖的掌心,能給她最包容的懷抱,那個能給自己最大心安的,那個她肚子中的孩子的父親——
卻不在她身旁。
坦白說,她曾絕望過,躺在冰涼的手術檯上,感受著冰涼的器械在自己的面板上游走,她怕極了,天知道她是多怕痛的人。
她的腦袋甚至都開始痛了起來,過往的一幕幕如同放電影般在她的腦海中回放,她開始不自覺的想著,他現在在哪?是在左婧身邊嗎?
應該是的吧,他只要回國來,就一定會和左婧在一起的不是嗎?可是就算已經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他仍是不能過來嗎?
哪怕就是看她一眼,一眼而已。
此時此刻,冰涼的手術檯好像一臺冰棺一般,心痛到讓她甚至忘了下腹的疼痛。
她只覺得好痛,好痛……
痛到快死掉了……
……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醒過來。
醒來的時候,彷彿過了幾百年一般,她睜開雙眼,看著四周一片黑暗,身體的各個感官卻沒有任何反應,想來可能是區域性麻藥的後遺症,她一個人躺在寬大的病床上,身旁,空無一人。
心不斷的下墜,下墜——
幸好葉添突然進來。
“小小嘉,你醒了?”葉添收起了平時大大咧咧的樣子,有些小心翼翼的說道,彷彿生怕聲音大一點就會嚇到眼前的方小嘉,“感覺還好嗎?”
她微微合了閤眼,算是回應,又突然驚醒一般,身體也不由的一僵,聲音裡充滿驚慌,“孩子呢?”
葉添忙扶住她,讓她躺好安慰道,“放心,母子平安,是個小男子漢,明天就可以見到了!”
她的嘴角終於舒展開來。
男孩……是她和他的孩子嗎,就這樣猝不及防又安然無恙的出生了,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總算有驚無險。
她遲疑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那,阿正呢……”
葉添眼神有點閃躲,但還是穩住聲音道,“公司那邊出了點意外,他正在和董事會緊急處理,處理完他會立刻過來的,小小嘉,你好好睡一覺,明天你醒來就能見到阿正了。”
“明天……”她眼神微微斂了斂。
“那個,這個,事發突然,你別怪他,他也恨不得立刻趕過來的……”葉添見她情緒低落,忍不住笨嘴笨舌的安慰道。
方小嘉卻忽然緩緩搖了搖頭,“我不怪他。”
葉添微怔。
這是她選擇的路,她不會怪他,也不會後悔。
“我要等他。”她聲音很低,輕到幾乎聽不到聲音,可是面龐卻是無比的堅定。
葉添有些慌了,開甚麼玩笑,她剛被從手術檯送出來,區域性麻醉的藥效都沒有過,更別說歷經了突然的大出血和難產,此刻她早已經精力透支精疲力竭了。
“你,你……小小嘉,你別這樣。”葉添以為她是賭氣,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著,“今天的一切都事發突然,誰也沒想到你會……剛好公司裡也出事……”
“葉添,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她卻神色平靜,衝葉添微微一笑。
葉添卻笑不出來,看著小嘉嘴角那抹像極了廖南正的微笑,那種明明在乎的要死麵上卻仍舊雲淡風輕的樣子,忍不住心裡默默怨念,廖南正啊廖南正,你真是害人不淺,好好一個單純小可愛,偏偏受你的影響,變成了腹黑偽可愛……
可是此時此刻,葉添卻沒膽和小嘉開玩笑,看她一副堅持的神色,也只好幫她關掉了燈,悄悄退出了房間。
房間裡又陷入了難捱的黑暗和沉默。
其實她已經很累了,甚至到了體力透支急需睡眠補充能量的地步,可是就算她閉上了眼,腦子裡卻仍是亂麻一片,一個身影總是不遠不近的出現在她的眼前,讓她看得到,卻怎麼也抓不到,折磨的她無法入睡。
方小嘉只覺得時間流逝的概念已經讓她有些混淆不清了,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門鎖發出那聲輕輕的開啟聲音時,她甚至以為是她出現了錯覺。
門被人輕輕的推開了,走廊的白熾燈順著門縫溜了進來,停駐在了她的床前,她的面容仍是隱在黑暗裡的。
只是一個高大的剪影,甚至看不清面容,可是那一瞬間,她知道,他來了。
不知為甚麼,她忽然就鬆了一口氣。
“阿正……”這一聲呢喃,就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輕輕的從她唇間飄了出去,直至傳到他的耳朵裡。
穿過耳膜,直抵心臟,彷彿煙花爆裂,兩個人均是一震。
他來了,她就知道,他一定會來!
可是她幾乎再沒有力氣說話了,只能感覺到他跪在了自己的床邊,小心翼翼的牽起她的手,她能感覺到他的戰慄和顫抖。
就在那一瞬間,她甚麼都不計較了。
只要阿正能來,只要他還在自己身邊,這便已經是她最大的好運。
他用力的將自己的手攥在手掌心,十指相扣,她感受到了,感受他的顫抖,和徹骨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