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拉大道1212號大宅南側頂樓是個陽光房。
潘多拉滑開磨砂玻璃移門,探頭朝裡面張望。
寬敞的陽光房佈置成海濱度假風,門上懸著捕夢網,織有豔麗幾何圖案的薄毯在藤條編織沙發和躺椅下鋪開,養護得當的綠植錯落擺放,角落還懸掛著吊床。是個適合午睡或是在陽光中無所事事地消磨一整個下午的好地方。
可惜今天下雨。
暴雨悶悶錘擊著玻璃頂棚,水流不斷從屋尖順著透明的牆面淌落,外面的景緻在沖刷中暈開成模糊的色塊。冷氣開得很足,但依然有潮溼的氣味從開了一線的小窗中滲進來,讓屋頂度假村無端有了火車站候車室的氣氛。
赫爾墨斯盤腿坐在地上,面對進度過半的大型拼圖工程,指尖拈著一片拼圖轉來轉去,似乎對鎖定它的歸屬之處缺乏興趣。他聽到拉門聲抬頭,以笑臉迎接潘多拉:“你來了。”頓了頓,他向她身後示意:“能請你把門鎖上嗎?謝謝。”
潘多拉回身去撥門鎖搭扣,身後又傳來語聲,禮貌謹慎:
“有些事有必要在私下說,但貿然讓你去我的房間不合適,所以我想到了這裡。”
由她落鎖這點帶來一些安全感,潘多拉點頭表示理解,直接切入正題:“我搜尋了caduceus4這個id”
他彎了彎眼角,朝旁邊空置的沙發和扶手椅看去:“先坐下再繼續說怎麼樣?”
彷彿一拳擊中空氣,想要不管不顧地一口氣傻站著丟擲所有問題的莽夫戰術好像行不通了,潘多拉便在藤沙發一頭落座,與赫爾墨斯相對,但隔了兩三步的距離。她張了張口,思緒的車軌被橫衝出來的入座邀請打斷,氣勢上就被壓制,她忽然不知道從何說起,懊惱地扁嘴。在搶佔談判優勢這方面,赫爾墨斯可比她老道多了。
他成了發問的那方:“你搜尋了那個代號,然後呢?我可以詢問你的感想嗎?”
“caduceus4是匿名網路平臺‘水星’的創始人。”
水星本質上就是一個大型網路告示板,核心定位與全球資訊網創立初衷共通,非常簡單,即“資訊交換”。使用者可以透過“張貼”的方式共享任何事實情報,張貼內容可以包含隱藏內容,開啟條件由釋出者自定,可以是暗號,也可以是支付定價數額。同樣地,使用者可以在水星釋出“邀請”尋求資訊,應邀而來的客人們可以選擇直接“張貼”新資訊與這一邀請關聯,也可以協商共享條件。所有“張貼”與“邀請”內容都只能透過平臺內部搜尋引擎獲取。
由於水星運營方對“資訊”的定義十分寬泛,因此平臺上有一大部分都是“海鹽味黑巧克力是最好吃的巧克力口味”“坐在我右後方的同事的止汗劑味道很難聞”這類在其他sns平臺也能見到的無營養垃圾話。自由定價分享資訊的模式也吸引了一些行業專業人士,讓水星承擔了一部分答疑傳播專業知識經驗的職能,這與q字母打頭的問答平臺部分重合。
然而水星最為著名、同時也是引發最多爭議的,莫過於其在爆料、傳播假訊息、情報和反恐活動中扮演的角色。除了證件號之類的個人隱私,運營方對於傳播的資訊不做任何稽核或限制,並且絕不會洩露釋出者的資訊。但同時平臺也預先在使用者協議中寫明,只要有搜查令,警方乃至情報部門就能不受限制地自由瀏覽平臺上所有的“張貼”與“邀請”內容,當然,釋出者的資訊依舊受嚴密保護。不難想象,水星成了一片賽博灰色地帶,任何使用者都可能是爆料人、線人、記者、犯罪者、極端主義者、司法機關、乃至情報機關分析員。任何一串關聯的“張貼”與“邀請”都可能成為某場嚴肅貓鼠遊戲中的關鍵。
建立這一平臺、定下資訊交換規則的caduceus4極為神秘,以至於水星常年熱門的“邀請”如下:尋求caduceus4的真實身份線索。與之關聯的“張貼”內容數不勝數,不少說得煞有其事,但根本無從辨認真假。潘多拉瀏覽水星網站時,被頂到首頁的最熱邀請當然在尋找trailblazer身份的線索。
換而言之,caduceus4可以說是當今網路頭號資訊販子。
一定要說感想的話。
“有關caduceus4的傳聞都有點可怕。”
赫爾墨斯對潘多拉的答句並不驚訝,他反而看著她的眼睛,口氣淡然地繼續問:“我呢?你覺得我可怕嗎?”
她別開臉:“我不知道。”
持續數秒的沉默,能聽得見的只有雨聲。
潘多拉從口袋裡摸出赫爾墨斯給她的那個手機,將它螢幕朝下擱在茶几上,露出光裸機身背面的刻字。“如果我去回覆‘邀請’,抖出caduceus4的真實身份,你要怎麼辦?”
“你手頭有甚麼決定性的證據嗎?”赫爾墨斯反問,“任何caduceus4的擁躉都可以在官網定製刻有這個id的手機。我和你的對話沒有錄音。如果只是聲稱自己是知情者,那麼也只是在水星上增添了一個看上去牽強附會的‘張貼’。如果你為了增加可信度,就不得不詳細解釋當時的情況,乃至透露自己的身份……我不覺得你會在匿名平臺上洩露個人資訊。”
如他所言。他當然考慮到了風險與如何確保自己的神秘迷彩周全。
“你完全可以給我一臺沒刻字的手機。為甚麼?”
赫爾墨斯很坦白:“為了測試你是甚麼樣的人。”
“而這又是因為……”潘多拉無言地盯他須臾,才緩慢地、滿含試探意味地說下去,“你知道trailblazer是誰。”
赫爾墨斯的表情沒有變化。這樣的他令潘多拉感到陌生。他的神色逐漸柔和了一點:“你現在也知道他是誰,”一頓,“還有你是誰了。”
他甚至清楚她此前對普羅米修斯的秘密身份一無所知。
赫爾墨斯好像甚麼都知道。與她截然相反。
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屈辱還是甚麼別的衝上後頸,血液滾燙,潘多拉卻想要發抖。她的嗓音也確實沒出息地打著顫變調:“是奧林波伊先生讓你那麼做的嗎?接近我,從我這裡套話,試探我調查我……他想要甚麼?他是甚麼時候、怎麼知道--”
赫爾墨斯起身。她立刻收聲,緊繃坐直,灰眼睛警惕地閃爍。他好像被她這反應刺中,將額髮向後捋,撥出一口長氣,坐到對側的椅子上,澀然輕笑:“我會全部說出來的。我原本就打算這個週末告訴你一切--如果父親沒有突然出事的話。”
潘多拉怔了怔明白過來:在奧林波伊議員陡然被捲進風波前的那個週五,觀影結束後,赫爾墨斯丟擲的那個邀請、他所說的想要告訴她的事……從赫爾墨斯特別關注她的緣由開始,她就徹底理解錯誤。
也許他只是良心發現,不想繼續對她隱瞞諸多內情。若以更大的惡意揣度,更可能只是因為她透過了他的“測試”,他才準備就此收手。
是她自作多情了。
潘多拉愈發感覺自己是個大笨蛋,深深地低下頭去。
“我父親多年前就知道你的養父的秘密,具體的經由他沒有解釋過,但我猜想他們有過一段互惠互利的合作關係。火炬能源的醜聞應當在父親意料之外,至於普羅米修斯是否利用了父親的人脈獲取了那些重要證據,我認為有。這對父親而言是背叛。表面上看他是受益者,但要擺脫同黨人對他的懷疑、甚至在仕途上再進一步,他可以說是險死還生。”
“至於普羅米修斯失蹤是否與我父親有關,我直接詢問過,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應該不是謊言,”赫爾墨斯流暢簡明的敘述出現斷口,他看向雨幕,“普羅米修斯手中掌握著甚麼令我尊敬的父親難以心安的證據。你來到這裡之後,他讓我在你身上尋找突破口,追蹤你養父的下落。”
猜想得到確認,潘多拉的心頭反而陡然空了一塊。她乾澀道:“所以你才對我那麼友好。”
赫爾墨斯露出意欲否認的表情。
她勉強牽起唇角:“沒關係,你有你的立場和義務,我……可以理解。但遺憾的是,議員的希望要落空了。我和厄庇墨透斯都對普羅米修斯的去向毫無頭緒。”
赫爾墨斯膝頭上的手指緊握成拳。然而,最後他沒再為自己聲辯,只簡潔地點頭:“我就是這麼轉告父親的。”
“看來你已經動用資源對我做了充分的調查,”潘多拉再度看向茶几上的手機,“這上面是不是和電影裡一樣裝了隱藏應用,方便你……”她說不下去,緊抿嘴唇盯著地板。
“那在我能力範圍內,但我沒有。”赫爾墨斯從手機上挪開視線,心虛地垂下眼睫。片刻沉默後,他坦白:“但我確實可以追蹤機子所在的地理位置,為了你的安全考慮。”
這是可以只帶信用卡和手機就出門的年代。也就是說,赫爾墨斯等同在潘多拉身上裝了個定位儀。
她嚯地看向他:“為了我的安全?我會遇到甚麼危險情況?已經有人知道我與trailblazer有關聯?”
赫爾墨斯搖頭。
“那麼你為甚麼--”
他們一同陷入沉默。
良久,潘多拉忽然一震:“那和我的親生父母有關嗎?”
赫爾墨斯難以解讀的表情沒有現出裂痕,只有眸光略微凝滯。
“厄庇墨透斯知道甚麼,但他不肯告訴我,只告誡我不要透露被收養的經過。在這裡我只對你說過……”潘多拉站起來,直接走到赫爾墨斯面前,以不容他含糊躲閃的口氣重複,“我只告訴過你我被收養的經由。你查到了甚麼?”
“不論我調查到了甚麼,我都不打算與他人共享。我父親不知情。同樣地,對你來說,你不必知道,”他抬眸注視她,語調堪稱溫存,“你不知道更好。”
潘多拉幾乎質問出聲:為甚麼還要維持這種彷彿在為她認真考慮的態度?!
她別過臉,呼吸急促,努力抑制住發脾氣的衝動。
但她感覺得到,赫爾墨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這讓她想要像個幼稚小鬼一樣尖叫。不要以這種眼神看著她。明明只是因為她是普羅米修斯的養女,他們才有了比本該有的關係更多的交集。憑甚麼她還要容許他繼續當好人?這也太狡猾了!
再這樣下去……她又要誤以為他不止是因為奧林波伊議員的命令才靠近,一廂情願地在他身上看到她想看到的東西。難道要她刨根問底,把話說得不能更清楚,好確認自己是個會錯意的小丑?
“怎樣對我更好,你沒有權利替我做決定。”潘多拉不知從哪來的勇氣,俯身坐到赫爾墨斯腿上,雙手撐在他身後的扶手椅靠背側邊,做出逼問的架勢。她的心跳聲吵得嚇人,但她繃住臉,冷冷道:“你調查到了甚麼?”
他的瞳仁擴張了一點,但他沒有把她推下去。
“告訴我。”她朝著他前傾更多,看著自己的影子在他綠眼睛裡放大。
赫爾墨斯沒有退讓:“潘多拉,別這樣。”
她執拗地宣告:“我想知道。我有權利知道。”
頓了頓,她盯著他,微微偏過頭,跟著他別開臉的角度轉,不讓他挪開視線閃躲,聲音低下去,口氣柔軟又脆弱,像是對戀人的請求:\"please\"
潘多拉完全不期待這招會對赫爾墨斯有有用。
但他突然握住她的肩膀,在他們之間開拓出一個小臂的距離。
“你的親生母親是火炬能源的員工。”
不需要更多的提點,潘多拉已經從中猜測到了對話的後續走向。
“她是個勇敢的人。”
她喃喃:“也就是……所謂的吹哨人?醜聞事件的。”
“trailblazer爆料時將內部郵件和錄音全都上傳,知情者從中不難判斷洩露的源頭。”
潘多拉打了個寒顫:“那麼車禍……”
“偽裝成意外的謀殺,肇事者逃逸,不常發生事故的路段,沒有攝像頭。太過巧合,只能這麼想。”
她有些暈眩,眼前變得模糊。如果是電視連續劇,這個時候她應該想起事故時閃回的場景,還有給予她生命的女性的臉和嗓音。但她依舊甚麼都想不起來。
關於自身的記憶開始於醫院兒童科室的病房。她保留六歲孩童應有的常識,知道自己在醫院,出院後甚至會騎腳踏車,但是她失去了之前的人生經歷。而記憶的開端,面貌消瘦溫和的男人坐在窗邊,面帶令人安心的微笑,他告訴她,不用害怕,從今天開始,他們就是親人了。
而赫爾墨斯輕柔的語聲還在繼續:“官方檔案上,車禍的死亡人數是3人。醜聞波及的政客和火炬能源高管都已經下野,繼續追查很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關注,甚至給你帶來危險,我就停手了。”
潘多拉深呼吸數次,不知道該看向哪裡:“所以你在告訴我,我的養父間接造成了我親生父母的死亡。”
trailblazer是揭露腐敗內幕的英雄。但英雄的手上也沾血。雖非他所願。
赫爾墨斯啞然,輕輕嘆息:“我原本並不想告訴你。”
確實是她要求他吐露真相。她當然不能責怪他甚麼。一天一夜之間至今為止勉強還算正常的人生被全盤推翻,潘多拉迷茫失語,抓著藤椅的手逐漸鬆開,整個人向後滑去。就像她缺乏實感地跌入事實裂口的深谷。
然而腰間一緊,青年將她固定在原位。
“我為對你有所隱瞞的事道歉。我原本就是這個打算,向你坦白我受託調查你的事,但是,”赫爾墨斯忽然加快語速,像要在太晚之前將甚麼解釋清楚,“除此以外,我原本還有別的話想告訴你。”
“還有甚麼?”潘多拉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只是隨口一問。
顯而易見,她還在驚駭激起的麻木餘韻控制下,心思全都在陡然揭開的驚人事實上。
赫爾墨斯自嘲地低語:“是不該在這種語境下說的話。”
她收回了一縷亂飛的思緒,努力集中注意力:“甚麼意思?”
他說甚麼她都會認真傾聽。只要能讓她暫時將念頭從普羅米修斯的事上移開。如果他說的話能讓她把剛才知道的事全忘了,那樣更好。這樣荒謬的想法一閃而過。
“我知道現在你對我是甚麼看法,但我依舊要辯解,我並不是因為父親的委託才對你格外友好,並不是那樣。”
赫爾墨斯緊張地抿唇,喉結清晰地滾動了一下。
“在你出現之前,我不相信一見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