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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高加索山迎來又一個日出。

 迷霧繚繞的山巔佇立著一根石柱。只有近看才能發覺,石柱之上還倚靠著一道身影。他雙手反綁,腳踝與手腕上的鎖鏈固定在柱身,令他最多隻能移動出半步的距離,在想要歇息時,他也只能狼狽地挨在冰冷的石柱上,將無法自由活動的胸膛靠向雙膝。

 他正是伊阿珀託斯與克里夢妮之子、提坦神普羅米修斯。

 擁有超群智慧的普羅米修斯能夠輕而易舉做出正確的選擇。

 因而在奧林波斯眾神與提坦神族的戰爭中,他帶著弟弟選擇了幫助宙斯一方。有賴這一明智的決定,與戰敗的那些提坦神們不同,他迴避了被扔進深淵塔耳塔羅斯的命運,甚至與厄庇墨透斯一起被交予了為新一代生靈賦予品性的重任。不僅如此,宙斯還將在神明與凡人之間居中調停的職責交給了他。

 但在眾神與凡人之間,普羅米修斯選擇了後者。這是令眾神訝異且完全無法理解的決定。睿智之神為何會做出這樣愚蠢的誤判?普羅米修斯沒有解釋。

 背叛者要付出代價,普羅米修斯毫無怨言地接受了懲罰。

 既然是不死不滅的神明,即便被孑然一身地鎖在此地,普羅米修斯也不會消亡,他能做的,只有日復一日地承受嚴酷的刑罰--被宙斯派來的鷹破開腹部啄食肝臟。在赫利俄斯又一次架著日車經過高加索山前,他的身體已然恢復原狀,準備好經受又一次被生食內臟而後復原的痛楚。

 普羅米修斯對此已然習以為常。

 不論是眾神還是凡人都好像將他遺忘。厄庇墨透斯一開始時常會離開在人間統御的城市,星夜兼程地趕來探望。他高大的弟弟總是面帶愧色,低聲憤憤地為他不平,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強忍淚水。厄庇墨透斯認為哥哥被鎖在這裡承受酷刑是因為他的軟弱無能。普羅米修斯並不附和厄庇墨透斯的激烈之辭,他只會向弟弟露出溫和的微笑安撫,也並不多問奧林波斯或是凡間的動向,彷彿對自身的境況、對一切都不再在意。

 普羅米修斯知道弟弟不曾放棄解救他,一次次地努力為他說情,請求奧林波斯神垂憐,減緩刑罰。德墨忒爾被說動過,失去過女兒的豐收女神更能體會厄庇墨透斯的痛苦。但宙斯態度堅決。矇騙萬神之王、而後盜火的違逆之舉無法被輕易原諒。更何況,直至普羅米修斯被鎖上高加索山,他都不曾向宙斯謝罪。也許這才是他被困在這露天的囹圄的真正原因。

 而有一天開始,厄庇墨透斯也不再來探望。因此,沒有誰來向普羅米修斯解釋數百年前突然覆蓋天地的極黑是何物;宙斯又是為何降下滔天洪水,幾乎將群山也淹沒。宙斯陷入昏睡,但神鷹依舊日日前來。他也沒有試圖問詢天地發生了甚麼異變,只是沉默地、耐心地忍受每一次日升月落。

 睿智之神不曾表露出絲毫絕望,反而時常面帶微笑,遙望山脊後露出的遠方。就好像在虔誠地等待甚麼。而他等待的並非自己的解放。

 日出是新一天的懲罰開始的時刻。

 然而今天降臨高加索山巔的並非長著利喙的神鷹。

 如生羽翼的靴子輕輕踩在不生苔蘚的粗糲石面,深紫色的長披風曳地穿過晨霧,來到普羅米修斯面前。

 普羅米修斯抬起頭,連日不降雨而乾涸開裂的嘴唇彎出笑弧。由於太久沒有說過話,他的吐字有些怪異:“好久不見,邁亞之子赫爾墨斯。”

 赫爾墨斯抑制住蹙眉的衝動。普羅米修斯總是一臉平靜坦然,彷彿看透一切,並對一切泰然接受。實話說,這副樣子從很久以前開始就讓他惱火。但他為正事前來,他對這位提坦神族的看法要擱在一邊。

 “普羅米修斯,我帶來了好訊息,”他拔出腰間短劍,利落揮下,拴住普羅米修斯的鎖鏈斷裂委地,哐地發出巨響,“恭喜你重獲自由。宙斯懲戒你的旨意自今日起失效。”

 普羅米修斯活動了一下關節,緩緩地撐著膝蓋站起身,沒有狂喜,沒有疑惑,只淡淡應道:“原來如此。多謝你前來。”

 在高加索山之上勉強能看到奧林波斯山脊雪白的輪廓線。普羅米修斯朝著聖域眺望了片刻,沒有詢問那裡為何此前會被極黑附著,又是為何突然間再度恢復潔淨。他突兀地談及舊事:“宙斯曾經派你來問我,終將顛覆他的是誰。”

 確實有這麼一節。

 那是普羅米修斯為青銅世代的人類盜火併接受懲罰後沒過多久的事,在潘多拉誕生之前。宙斯不知從何處得知,普羅米修斯勘破了註定將他拉下天空之座之人的身份。那是擁有全知之眼的萬神之王也不曾知曉的驚人秘密。宙斯首先詢問阿波羅,然而預言之神也無法給出清晰的答案。於是赫爾墨斯受命來到高加索山,堆起動聽巧妙的說辭,威逼利誘,千方百計地試圖說服普羅米修斯透露這一機密。

 然而不論赫爾墨斯給出的是誘人的承諾,還是加重刑罰的威脅,普羅米修斯都沒有表露出絲毫動搖的跡象。他甚至反過來譏諷赫爾墨斯見識短淺,不過是聽從宙斯使喚的可笑小角色,與走狗無異。

 赫爾墨斯的自尊心受挫,罕見地失去從容,極盡刁鑽狠辣地嘲弄普羅米修斯的困境,笑對方才是故弄玄虛、不過是想開個好籌碼換取減刑,但那隻會弄巧成拙,真是見不得人的伎倆。

 激烈的來回唇槍舌戰了好幾輪,赫爾墨斯憑言辭鋒銳和氣勢勉強佔了上風,才帶著滿腔的火氣揚長而去。

 這對他們都不是甚麼愉快的回憶,赫爾墨斯不明白普羅米修斯為何要在重獲自由的大好時刻提及這件事。

 普羅米修斯瞥來一眼,慢條斯理地說道:“如果那時我向你透露了下代眾神之主的身份,那麼祂就不會有機會誕生了。”

 赫爾墨斯駭然側首。

 “你……”他太過迅速地領悟了對方話語中暗示的一切,反而不知如何追問。

 睿智之神加深那可惡的平靜微笑:“赫爾墨斯,若是那樣,對你而言又究竟是遺憾還是幸運呢?”

 “還有誰參與?”

 普羅米修斯話語中顯露的事件輪廓過於龐大,絕非能夠獨自籌劃實施之物。

 “我曾經請赫卡忒出力,給她遺留了幾條謎題外表的線索,但在祂露面前,黑月女神也不會知曉那是誰。”普羅米修斯神態中滿是溫和的嘲弄,“不要以這種眼神看著我。並非我、也不可能是我一手促就。我只是恰好知道,並自願成為點火的柴薪。至於我為何心甘情願……”

 他停頓良久,表情更為緩和,輕輕地說道:“我確知那會是對凡人、對眾神而言都更好的世界。”

 赫爾墨斯以難以言喻的神色盯了普羅米修斯片刻,頗為冷淡地說道:“如果你期望的是偏袒凡人的世界,那麼你大概要失望了。祂雖然與所有神明不同,但也絕非人類的夥伴。”

 普羅米修斯莞爾:“正因此,才能做出對各方都最好的決定,不是麼?”

 黑髮綠眸的欺騙之神轉而展露隱含挑釁意味的惡劣笑容,以描繪自豪珍寶的口吻宣告:“祂最厭惡受人擺佈、不會甘心走業已安排好的道路,一切未必會如你所知。”

 對此,普羅米修斯不試圖爭辯,只仰頭在凜冽的山風中迎接朝陽,面帶平靜的微笑。

 ※

 眾神回歸奧林波斯,不再需要凡間的居所,散佈各處的聖邦有的就此荒廢,更多的則成為興盛的城邦。神宮改為神廟,城市則由原本統御土地的神明青睞的凡人掌管。

 神祇離去,自奠基時籠罩聖邦的神聖輝光也隨之消逝,但直至輝光完全湮滅,往往要數日之久。

 於是每到黎明黃昏日月車交替的時分,天色逐漸昏暗,星辰尚未展露全貌,舉目四顧,便會看見蒙上昏暗薄紗的廣袤深色大地之上,直立著一根根顏色各異的光柱。淡而細碎的光點旋轉著向著蒼穹高處升騰,與城中燃燒香料與油膏期冀通達雲霄的虔誠煙霧交織,最後消散於浩瀚星海。無法挽留,不可逆轉,彷彿一個時代的結束,壯麗,令人心潮澎湃,卻又無端激起感傷。

 急著回家的牧羊人也不由停下腳步,無言注視送別神明遠去的軌跡。但他很快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吹口哨讓牧羊犬再度奔跑起來,驅趕掉隊的綿羊歸隊,重新跨越山地間的草場。

 咩叫、犬吠和呵斥蓋過了路邊斷斷續續的笛聲。

 有人坐在道邊的石頭上吹蘆荻做成的排笛,旋律還算動聽,但因為做笛子的手藝不夠好,音色不準,時不時地發出漏風的怪響。一聲無奈的嘆息。蘆笛被隨手擱在石頭上。

 另一隻手將這排笛拿起來擺弄。

 “需要幫助麼?”陡然出現的第二個過路人問,聲音含笑,翠綠的眼睛在沉沉的暮色中映出一絲跳動的夕照。

 “不用,沒想到做笛子那麼難,”吹笛子的是個年輕女性,聲音聽上去有些懊惱,但她隨即跳下石頭,用禦寒的披肩重新覆蓋蜂蜜色的頭髮,“反正我要繼續上路了。”

 “你介不介意多個旅伴?”

 “我是不介意,但眾神使者的諸多委託怎麼辦?”

 “那份差事我暫時推給別人了。”

 訝異的片刻沉默。

 她的手指穿過他逶迤垂地的披風,找到他的,輕輕勾住,而後交握。他的手指反過來滑入她的指縫,明確地、有力地,十指相扣。

 “我走到哪,哪裡就經常有災禍發生,那也無妨?”

 “無妨,我帶著金杖,和你一起走正好。”

 她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這將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但沒有誰比他們更合適與彼此同行,因為災禍與好運總是相伴相隨。

 -劇終-

 作者有話要說:*普羅米修斯知曉會由誰顛覆宙斯、赫爾墨斯奉命逼問其身份取材自埃斯庫羅斯的劇作《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有極大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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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預計更新的番外如下:愛麗絲夢遊仙境paro②平行宇宙現代豪門瑪麗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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