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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牛群跨越江河,折入山谷。赫爾墨斯終於停下,先給長途跋涉的牛群餵了蓮花與莎草,而後將它們趕入附近的洞窟之中,除了其中兩頭尤為健壯的。

 潘多拉把玩著一束他塞給她打發時間的莎草,見狀問道:“你怎麼還留了兩頭母牛在外面?”

 “你猜?”

 他眼神亮晶晶地等著她猜錯,她也作弄心大起,乾脆直接說道:“不知道。”

 赫爾墨斯撇嘴:“真沒意思。”但他沒把她的不配合放在心上,自顧自轉身在山洞附近的綠樹近旁來回轉悠,像在尋找甚麼。潘多拉乾脆在洞口的草地上抱膝坐下了,閉上眼延伸感知,開始尋找災厄之力的氣息。

 “你在幹甚麼?”

 語聲貼著她耳後響起,神明有些寒涼的氣息擦過後頸面板。

 也許是沒甚麼和他人接觸的經驗,少年赫爾墨斯對距離的把握實在堪憂,動不動直接湊過來,注意力被別的甚麼東西吸引就晾下她跑開,好像對這壞習慣毫無自覺,但又禁不住叫人懷疑是故意的,總之簡直就是隻我行我素的綠眼睛大貓。

 潘多拉不著痕跡地往前挪了一點,回過頭說道:“沒甚麼,想起一些事。”

 赫爾墨斯挑起眉毛,顯然不信,話題卻轉開了:“坐在這種地方想事情?你不怕黑?”

 她想了想:“現在不怕了。”

 以前倒是被不知道誰關在黑漆漆的神廟裡嚇哭過。

 赫爾墨斯露出十分遺憾似的表情,真不知道他剛才原本在打甚麼鬼主意。他轉而一揚手,向她展示從近旁樹上折斷的樹枝。這枝條幹燥且頗為平直,他摸出把小刀,利落地剝下樹皮,將木條緊緊夾在掌心。地上挖出一個淺坑,緊緊排布著乾燥的粗枝,赫爾墨斯將木條抵在其中一根木塊上快速摩擦。

 火苗躥起,頃刻之間點燃起火堆。

 熱氣撲面而來,潘多拉將手擋在臉前,後退一步遠離火源。

 赫爾墨斯見狀噗嗤輕笑。她不禁有點惱怒,繃起唇線瞪他。他笑得只有更歡,火光在他的眼睛裡蹦蹦跳跳。明明按照獲得靈智的時間長短來算,現在她才是年長的那方,潘多拉卻有點想憤然跺腳。

 赫爾墨斯向來喜歡捉弄人,但大多數時候,她都來不及真的生氣,他就好言好語地哄她。少年狀態的赫爾墨斯頑劣的軟刺更尖銳,和她如今偶然相遇,也沒甚麼理由要讓著她。即便清楚這些,赫爾墨斯再搭話的時候,她沒壓抑住不快。

 “如果你想學怎麼生火,我可以教你。”

 潘多拉冷淡地回絕:“不用了。”

 赫爾墨斯沒想到她會突然對他擺臉色看,怔然眨了眨眼睛。

 她反而難堪起來,輕咳一聲,收拾了一下不該有的小情緒,以大姐姐的寬容態度說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生火的話,我也會。”

 在漁村生活的那十年,她可沒少照看廚房的爐火。

 也許是她的錯覺,赫爾墨斯聞言抿唇,流露出些微挫敗。

 潘多拉便主動問:“你生火打算幹甚麼?神明並不需要烹製食物。”

 赫爾墨斯又有了精神,他走到留在洞外的其中一頭黑牛身側,撫摸了一下它的前額:“當然是宰牛獻祭。”語畢,他輕而易舉地將牛推翻在地,壓彎牛頸,作勢要用小刀破開背脊。

 倒地的牛低聲哀鳴起來,像是意識到對方是天生擁有駭人力量的神明,放棄了掙扎,只是顫抖著,溼潤的大眼睛無助地看向潘多拉。

 她不由拉住了赫爾墨斯的胳膊。

 他訝然回眸。

 潘多拉嘴唇翕動,一時詞窮,半晌才來了句:“它……多可憐啊。”

 她自覺這話缺乏說服力。蓄養牛羊不是為了它們的皮毛就是骨肉,這些牲畜能夠作為儀式的犧牲死去甚至是一種光榮。況且,她能夠面不改色地讓基雷斯吞噬一整個村莊、一整個城市的人,卻會對一頭夢中的牛心存憐憫?

 並非如此。只是赫爾墨斯理所當然地表露並使用神力的模樣刺痛了她。

 念及此,她眸光微黯,鬆開他:“不,當我沒說過。”她朝後退了兩步:“我隨便在周圍走走。”

 她轉身還沒走出半步,手臂就被一把反抓住。

 “你要去哪?”赫爾墨斯沒有笑。

 “就走到前面的山谷裡看看,”潘多拉隨手指了個方向,“等你這裡處理完了,喚我一聲,我就立刻過來。”

 “那很危險,夜裡說不定有野獸出沒。”

 潘多拉無奈地嘆息:“我能夠保護自己。”

 赫爾墨斯面露懷疑之色。

 “真的,我能夠照顧好自己,遇見你之前,我不也獨自走了一路?”

 赫爾墨斯揪起秀氣的眉毛。他困惑地沉默,好像在努力理解自己此刻的行為,但手上不僅沒有鬆開,反而更加用力。潘多拉有些難受,試著掙了一下:“你……先放開我。”

 他一震,慌忙鬆開她,無措地舔了舔下唇,試探性地提議:“你不喜歡見血的話,我就不宰牛獻祭了。”

 潘多拉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你打算那麼做,肯定有用意……”

 “確實,我需要證明我降生就擁有強大的力量,乃宙斯之子,”赫爾墨斯話鋒一轉,“但有你這個證人,放過這兩頭可憐的大傢伙也行。”

 這麼說著,他單手將倒地的牛重新拽起來,安撫性質地拍拍它的頭,將兩頭原本要成為祭品的母牛也趕進了山洞裡。他拍拍手掌上的塵土與毛髮,利落地往火堆中投擲潮溼的枝條,直至濃煙升起,火焰徹底熄滅。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否則母親就要睡醒了,”赫爾墨斯偏頭看了她一眼,“但要及時飛回基利尼山,可不能像剛才那樣慢悠悠地拉著你。”

 潘多拉自然而然地答道:“你可以抱著我飛。”

 他卻突兀地陷入沉默,看著她的眼神有點古怪。

 她困惑地回望。眼下她給自己的身份是普普通通的水澤山林仙女,腳力當然比不上赫爾墨斯。再說了,碰到要帶人趕路的情況,他不是一直這麼做的麼?

 難道--

 潘多拉驚訝地眨動眼睫,難掩揶揄的笑意:“哎,你該不會……”

 赫爾墨斯的眼睛惱火地閃爍,打斷她:“你把我當甚麼了。”語畢,像要證明似地,他試圖直接攔腰把她抱起來。

 但是到底動作生疏,慌亂尋找正確發力點的過程中,赫爾墨斯不知道碰到了哪裡,像被燙到,險些徹底脫手。潘多拉勾住他的脖子,才沒立刻摔到地上。她又好氣又好笑,想要出言指點兩句。他卻已經再度嘗試,這一次穩穩地將她抱起,而後直接踏空起飛,顯然不打算給她嘲笑他的機會。

 赫爾墨斯帶著潘多拉在寂靜的月色中輕盈穿行,沿途沒有驚起任何一隻淺眠的飛鳥。

 現在他們的身高差距不大,潘多拉要向後仰頭脫離懷抱才能看清他。她抬頭時髮絲磨蹭過赫爾墨斯的下巴和脖頸,柔軟的、若有似無的癢。他佯作不覺,當遮蔽塞勒涅手中火炬光輝的薄雲走遠,柔和的月光便照出他耳根的紅。

 潘多拉看在眼裡,驚訝過後,心頭竟然湧現些微罪惡感,而後是強烈的惡作劇衝動。

 正因這是個重現遙遠過去的夢,是她本應不存在的時刻,赫爾墨斯沒有受厄洛斯的金箭影響,沒有對她食言,她可以將一些麻煩的疑問拋下,吸引就只是單純的吸引。如果她能撩撥到他,那與任何外在的因素都無關。而且赫爾墨斯曾經教過她不少小手段,不論這個夢結束後他們會如何,只怕以後難有可以這麼戲弄他的機會。

 “還有多久才到?”她說話時的吐息擦過少年尚不明顯的喉結,好像因為長時間維持相同的姿勢飛行,扭動了一下身體。

 赫爾墨斯答得簡略:“快了。”

 她點了點頭,便不再問。

 一陣涼風吹來,潘多拉縮了縮肩膀,側轉身體朝他的胸膛捱得更近,幾乎相貼。

 “冷?”赫爾墨斯問。

 “嗯。”

 他就沒說甚麼。

 少年赫爾墨斯有時候又很好說話,不像日後甚麼事都總會變成他更佔便宜。

 雖然存著捉弄的壞心思,潘多拉自己都有些恍惚。在夢中睡去是個矛盾的片語,但她竟然生出一絲睡意。初生時的記憶已經變得十分遙遠,但赫爾墨斯的懷抱彷彿與安全感等同。不論他們各自成了甚麼模樣。

 在黎明破曉之前,赫爾墨斯終於在邁亞位於基利尼山深處的洞窟宮殿門前降落。他牽著潘多拉的手,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側身,如清風晨霧,悄無聲息地領她穿過了大門之上的鑰匙孔。

 不管體驗過多少次,赫爾墨斯這神奇的魔術都令潘多拉感到不可思議。

 見她訝然回頭盯著鎖孔瞧,他唇角笑意加深。示意她走路儘可能不要發出聲音,他引著她往宮殿的深處走。

 “你到哪去了?”身後驟然傳來問話。

 邁亞從某條岩石迴廊中轉出來,蹙眉看著自己的孩子,見到赫爾墨斯的少年模樣只是一愣,隨即眉頭皺得更深:“夜色深重之時,你鬼鬼祟祟地溜出家門,為的是甚麼無恥勾當?”她隨即注意到潘多拉,揉著眉心嘆息,板著臉責問:“你闖進了誰家的門戶,將這少女劫掠至此?”

 看來性情內向的邁亞十分了解自己誕下的是甚麼樣的神子,大概猜到了他出門不可告人的目的,訓斥時不留情面。

 赫爾墨斯無辜地垮下臉,委屈兮兮地辯解:“母親,為何要如此責罵我?我不過是為了你我的將來盤算,做出了最好的決斷。您身為神明,卻在這昏暗的洞穴中獨居,沒有供奉,不受尊崇。您應當與其他神明一樣列席於奧林波斯山巔的雲海。而我也會獲得身為宙斯之子應有的榮耀與地位,不會遜於勒託之子阿波羅一分。”

 “至於她……”他看了潘多拉一眼,衝她意味深長地眨眼,“我歸來途中聽到少女呼救,立刻駐足前去檢視情況,原來她在水邊洗漱時,因為面貌美麗激起其他水澤仙女的嫉妒心,被帶到荒野之中迷失。如果放著她不管,她說不定會被夜晚出沒的狼群或是其他野獸襲擊,我當然只能將她帶回來,不是麼?”

 邁亞顯然不相信赫爾墨斯的這番說辭,向潘多拉溫言道:“如果我這狡詐的孩子欺騙你承諾了你甚麼,你可不要輕信。不要慌張,天亮之後,我就讓山神的手下帶你送你回家。”

 “不,赫爾墨斯說的是實話,”潘多拉只能配合著他的謊話編,“我叫潘多拉,原本在海邊的山林中生活,卻被帶到了陌生的土地上。如果不是您的孩子及時出現,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貿然上門打擾,請您原諒我的不敬。”

 “不,不用對我這般恭敬。可憐的孩子,你就暫時在這裡休息吧。”邁亞好像相信了。畢竟水澤樹林仙女發起脾氣的時候,一般不怎麼講道理。她前一日剛分娩,眉眼間還透露出一絲疲態,向著巖穴宮殿中的仙子侍者們交代了一些安頓潘多拉的瑣事,又警告赫爾墨斯不要再輕舉妄動,就先行回臥室休息。

 等母親離去,赫爾墨斯笑眯眯地轉向潘多拉。

 逃跑沒有任何意義,她索性站著不動。

 他伸手,食指勾住她從髮髻中鬆脫的一縷髮絲,纏著指尖繞了兩週,翠綠的雙眸緊緊盯著她,口氣反而慢條斯理:“所以,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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