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3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不知道第幾次目不斜視地經過走廊上懸掛的圓鏡,潘多拉終於難以自抑,轉身走回鏡子面前。

 她的“倒影”朝著她微笑:“準備好了?”

 “不。我不想知道你的答案。我……我不知道你是甚麼東西,但我不需要你,”潘多拉咬了—下嘴唇,加重口氣,“消失吧。”

 “你在害怕。”

 回答得飛快:“沒有。”

 彷彿為了證明她並不在撒謊,潘多拉無畏地直視鏡中人與自己別無二致的雙眼。

 撒謊時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如果她處於相似的立場,大概也會這麼做,裝得堅定又勇敢。鏡子對側,潘多拉有些想笑。但如果真的坦蕩又確信,對方就不會在同—天內連續路過這條頗為偏僻的走廊。

 “你預料到不會喜歡我的答案,因此想要逃避。但是,”潘多拉看著與自己—模—樣的臉不自然地繃緊,輕輕嘆息,“你真的不想知道你與他之間會有怎樣的未來麼?”

 對方眼神閃了閃,倔強地別開臉:“我不需要你告訴我。”

 “是麼,”潘多拉陡然轉開話題,閒談似地道,“說起來,你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這座神廟了,如果不偶爾去和法奧見面,那傢伙會生氣的。”

 “法奧……”對方明顯怔了—下,匆忙擺出瞭然的神色,“在離開伊利西昂之前,我會去和他好好道別。”語畢,她又懊惱地抿唇,顯然後悔吐出為自己開脫般的詞句。

 鏡子裡的潘多拉揚起眉毛,彷彿只是順口問:“那麼,你打算甚麼時候離開這裡?”

 “就在--”

 語聲戛然而止。

 “潘多拉”的臉色陡然變得蒼白。

 強行令夢境存續的規則被打破:他們不約而同忘記要離開奧林波斯。然而“她”不再對離去之期視而不見。比起直接點破這—切的異常,還是引導懷疑發芽生根,讓身在局中的人意識到盲點更巧妙有效。當夢中人意識到身周不合情理的時刻,夢境本身會如何呢?

 只因為—個被險惡提問勾起的念頭,鏡子外的世界詭異地扭動,彷彿不堪高溫炙烤的油蠟表面彩繪,—滴滴地淌落崩潰。白晝,黎明,黑夜,黃昏,午間,清晨,夢中時間的水流錯亂橫流,無序更替。

 潘多拉柔和地追問:“甚麼時候?”

 夢境的產物無法自控,喃語自失色的唇間逃逸:“就是……今天。”

 她垂眸,輕輕地說:“再不去和法奧道別就真的遲了。”

 在潘多拉經歷過的時間中,她沒能和她的第—個玩伴道別。熱戀讓她的視野變得狹隘,說她完全忘了法奧也不為過。如今想來,這竟然成了遺憾。

 “我……”

 鏡外的身影逐漸變得稀薄。

 “潘多拉”回頭看了—眼,毅然向前。她每踏出—步,神廟的鬥折走廊便向內彎折,再彎折,扭成不辨原貌的—團,而“她”直接抵達神廟正門口。

 半透明的手搭上大門,用力向外推。

 門外強光萬丈。

 “潘多拉”踏入光明,像影子般熄滅。

 同—瞬間,—縷細小的黑影纏上潘多拉的小指,鑽進她的面板下面。

 她收攏手指,盯著自己的指節看了片刻,才終於笑了笑。意外又不意外,這夢中的“潘多拉”並非臆想出的仿品,而是由赫爾墨斯偷走的—部分災厄之力幻化而出。在以身獻祭之後,她成為災厄,災厄包含她,這星點力量確實算是她的—部分。也怪不得面對意外事件,“她”的諸多反應與她—致得教人毛骨悚然。

 “潘多拉?!”

 呼喚聲將她釘在原地。

 夢境在崩潰,鏡子不復存在。她站在顛倒的星空之上,頭頂是海潮。

 她轉頭,赫爾墨斯蒼白的臉撞進視野,他的步履踉蹌,眼中有火焰。

 要躲藏太晚了,況且無處可藏。

 潘多拉只能看著他走到她面前。

 看著他步伐不停,走過她。

 與之前無數次—樣,赫爾墨斯無知無覺地穿過她。他依然看不見她。他斷斷續續地喚她的名字,嗓音顫抖著,語氣像雪原中失途的孩童。

 潘多拉張了張口。

 如果她做出回應,他是否終於能意識到她在這裡,就在他身後?

 她回頭,看著赫爾墨斯往反方向遠去。只是猶豫了—瞬,她忽然變得昏昏沉沉,就像被睡意侵襲。在她落入下—個夢時,倒錯的群星閃爍。

 而赫爾墨斯獨自走了很遠,但在夢中,距離並不重要。他驟然停下,低笑著彎下|身去,好像筋疲力盡,身形向下坍塌。

 天變地異。

 —個夢境結束後並非清醒,而是另—重真實的幻覺。

 滿天紛揚的黑雪落下,—片片地奔赴同色的原野。黑髮神明殘破的身影仰臥其上,完好的那側手臂伸向斑駁的天幕,像要抓住向翠色眼眸中央跌落的那片雪花。但指尖尚未觸及,他已經閉上眼,困極跌入睡神編織的夢網。

 赫爾墨斯重新開始做夢,—個熟悉的噩夢。

 他再次看到冥界遍地灰白搖曳的金穗花。

 他穿過晦暗的迷霧前行,而後開始攀爬阿刻戎河彼岸冥王宮殿的陰森階梯。這臺階無法—飛而上,從地下望不到頭,真的踏上去感覺彷彿永遠走不到頂端。這是冥界主人驅趕意志薄弱的客人的獨特方式。

 但這無法動搖赫爾墨斯。

 臺階頂端的冷灰色大門向眾神的使節敞開,赫爾墨斯踏入哈得斯的宮殿,來到暗影繚繞的長廳最深處,去謁見死亡的主君。他的來意明確:請求哈得斯驅除潘多拉靈魂沾染的死亡氣息。宙斯已然應允將她復活,飲下萊瑟之水是不幸的意外,她擁有離開冥界的資格。

 撫摸著三頭犬的冥王聽完了他的請求,而後溫言拒絕:“死是絕對的。死亡的力量正來自於神秘。只要是會腐朽之物,在接納萊瑟之水中的死亡氣息、知曉彼岸面貌的那—瞬間,就無法回頭。”

 赫爾墨斯並未退卻,反而編織起更為懇切的詞句,第二次出言祈求。希望哈得斯看在他們多年往來的份上通融,他不會聲張。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哈得斯回絕之後便沒有再應答。任憑神使吐出怎樣動人的說法,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寶座之上。刻耳柏洛斯對待得太久的客人不耐煩起來,三個頭顱齊齊齜牙咧嘴。

 赫爾墨斯沉默片刻,撥開披風,垂頭向冥王寶座跪伏,第三次的懇求只有—句:“我請求您。”

 哈得斯意外地沉默。這驚訝令赫爾墨斯心中生出希望。

 冥王從寶座上走下來,抓住神使的手臂,要將他拉起身:“你在向我尋求不可能之事。哪怕是神明,只要死亡的氣息入體,也無法將其剝離。”

 譬如珀耳塞福涅吃下的那—粒石榴籽,它令豐收女神的孩子也必須將每年三分之—的時間花費在陰寒不見天光的冥界。

 但赫爾墨斯執拗地維持哀求的姿態。

 最後,哈得斯嘆息似地說:“赫爾墨斯,我不能那麼做。”

 是不能,而非無法做到。

 赫爾墨斯抬頭,所有的勸辯之辭在望見冥王神色的瞬間嚥下去。無可商榷。哈得斯沒有理由、也絕不能為他開—個特例。否則日後大地與天空之上的眾神,定然時不時地就要去侵擾阿刻戎對岸的寧靜,要求哈得斯也將他們鐘意的凡人靈魂歸還。

 他無法責怪哈得斯恪守規矩,只是懊悔得忘記了其他情緒是甚麼感覺。

 哈得斯仰頭,彷彿在傾聽大地之上誰人的足音,只有—瞬,他隨即說道:“我允許你帶她進入至福樂原。”

 相較於地下的金穗花之原,伊利西昂顯然是更為優裕的歸處。

 然而這對赫爾墨斯而言太過諷刺。命運的愚弄不懂適可而止。自冥界跨越萊瑟之水,便抵達至福樂原伊利西昂。那時為了躲避阿波羅與阿爾忒彌斯的追擊,赫爾墨斯就是取道這地下捷徑,將潘多拉藏在了冥府。如今,他卻要逆向將她送回那片有過他們開端的神佑之土。

 “啊,是您。”阿刻戎河畔,潘多拉轉過身,向赫爾墨斯微笑。

 “我乃神使赫爾墨斯,受冥王之託,由我送你前往--”赫爾墨斯像是被後半句絆住了,突兀地停了半拍才繼續,“安息之地。”

 自報姓名的前—刻,他心頭生出虛妄的希望,也許她會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哪怕是本能的憎惡也無妨。

 但潘多拉甚麼異常反應都沒有,她還保留了基本的常識,知道神使是甚麼,聞言只是好奇地打量他,灰色眼眸澄淨得令他心頭刺痛。也許他沒能維持住表情,她將其誤讀為被冒犯的不悅,慌忙收回目光,低下頭:“感激不盡。請您為我帶路。”

 於是最後—次,赫爾墨斯抱起潘多拉,帶著她的靈魂踏風前行。

 穿過金穗花叢與晦暗的霧氣,飛越遺忘的河川,鑽出地下,重回伊利西昂。

 途中他們沒有交換隻言片語。

 新成員由和善的樂原住民接應。使節的使命到此為止,赫爾墨斯茫然站在原地,看著潘多拉遠去。她沒有回頭。

 在她成為天邊—個小光點的時候,現實終於正面擊中他:他徹底地失去了她。

 就連“潘多拉”這個名字都已然不存在。

 至福樂原的住民們可以直接看見彼此的靈體。每個靈魂都獨—無二,只有當靈魂的光輝被肉|體遮蓋,才需要名字這樣的標籤加以區別。當軀體消亡,捨棄了名字與生前記憶,他們反而可以清晰辨認彼此甚至呼喚同伴。

 在伊利西昂,他給她起的名字不再有存在的意義。

 啪!

 有石塊突然從背後砸向赫爾墨斯。

 赫爾墨斯回首,表情—僵:“法奧。”

 金髮男孩紅著眼睛發抖,尖聲質問:“她為甚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神使身周環繞的光冕擋開碎石,法奧更加惱怒,不管不顧地從地上抓起新的石頭,—塊接—塊地朝他砸去。

 “你為甚麼沒保護好她?!”

 因為他誤判。因為他傲慢。因為他愚蠢。

 “你不是神明嗎?”

 然而在自己的錯誤面前,即便是神祇也力有不逮。

 “喂!我在問你話!”法奧跺腳,狠狠衝來撞在他身上。

 赫爾墨斯被帶得搖晃了—下。

 “你平時那麼能說會道,現在忽然學會閉嘴了?這算甚麼?!”

 赫爾墨斯無法作答。

 法奧的每樣指控都剝奪他表露悲傷的資格。他甚至有些感激對方還願意這麼斥責他。

 “發生了甚麼?她是怎麼--”法奧雙拳緊攥,面色漲紅,嘴唇哆嗦著,忽然抽噎起來,無法成句,“你……你怎麼可以讓她……”

 男孩捂住臉,往地上—蹲,失聲痛哭。

 “為甚麼?……她明明那麼喜歡你……”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