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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耳畔傳來絮絮低語,無法分辨在說甚麼。潘多拉本能地感到,不能去聆聽。

 她定神看著赫爾墨斯,柔柔地問:“我是否成功騙過了您一次,我親愛敬愛的老師?”

 話出口,一股強烈的暈眩陡然向她襲來。

 有甚麼不對?他開玩笑說如果她能騙他一次就有獎勵。他沒有說過麼?記不清了。

 赫爾墨斯聞言瞳仁驟縮。他盯著她,像是有所了悟,竟然牽起唇角。

 與此同時,澄澈的琴聲響徹雲霄,音符化作道道神聖輝光,刺透濃密的影潮,所到之處,不祥的黑色開始退卻。

 “赫爾墨斯,破壞她--!”光柱破開的洞孔中傳來急喝。

 是阿波羅,他在淨化聖域!

 “趁現在!”阿波羅催促。

 赫爾墨斯探向腰間,金色短劍現形。手搭上劍柄,卻就此停住。他眸光閃爍了一下,五指鬆開在身旁垂落。

 “您已然決意對我見死不救,卻不願意親手了結我麼?”潘多拉身周黑影繚繞,彷彿通曉她心意,話音未落便分作巨蟒般的數股,從數個方向同時衝向赫爾墨斯。

 黑影氣勢驚人,卻在撞上神使的瞬間尖聲嘶叫,頃刻間變得稀薄,化作煙氣四散。不止是神使,在金色殿堂內外聚集的神祇無一例外,都不受災厄影響。

 魔盒釋放的災厄能夠汙染聖域,卻無法侵蝕神明!

 眾神的力量依舊是絕對的、壓倒性的。

 多可憎可怖的差距,即便搭上一切,她在祂們眼中也不過是一隻自不量力的小蟲,根本掀不起風浪。她怎麼會錯以為祂們的一員會屈尊關心愛護她?可憑甚麼?憑甚麼眾神生來便凌駕天空與大地,對一切予生予死,自身卻永生不滅?憑甚麼祂們有權利創造她,為她決定前途命運?知曉更多反而只有更絕望。本已接近枯竭的激烈感情被刺痛喚醒復甦,失控迸發。

 赫爾墨斯像要拉住她:“潘多拉,我--”

 “不要碰我!”

 赫爾墨斯僵了一下。

 只是瞬息,但足以讓潘多拉倒退進黑影洶湧處。

 赫爾墨斯還說了甚麼,但她不想聽。於是耳畔向她呢喃的絮語聲驀然變得清晰:

 --還不夠。根本不夠。你也這麼認為吧?

 當然不夠。

 --我們想要吞噬更多、毀滅更多。你想要的是甚麼?

 想要讓神明與萬物一樣,遭遇不幸,承受疾病,困於勞苦,終於衰亡。

 --太弱小了,我們也是眾神創造之物,即便吞食神氣獲得靈智,相比祂們我們都還太弱小。挑戰眾神需要更多力量。

 還能怎麼做?

 --供養我們,向我們獻祭,交出你的一切。

 --不要猶豫,否則要來不及了。

 --快點。

 --呼喚我們的名字:■■■。

 潘多拉笑了笑。

 附耳呢喃的災厄們狡猾地隱去獻祭的代價,但那已經無所謂。眾神給予她一切,能稱作她所有之物的僅僅是這滿腔的不甘與悔恨。她根本不會猶豫,她為甚麼要猶豫?

 黑影有所感應,向潘多拉聚攏,層疊裹挾,將她封進晦暗無光的繭房。

 隨著她心念轉動,一樣又一樣來自神明的饋贈從她身上漸次剝離:

 她摘下時序三女神祝福的花冠,

 她丟開美惠三女神妝點的美貌,

 她捨棄阿芙洛狄忒贈予的魅力與渴望,

 她拋卻雅典娜傳授的睿智與技藝,

 她摒絕來自赫爾墨斯的辯才與詭詐,

 她回拒“潘多拉”之名,

 她將赫淮斯托斯塑造的軀體獻上,將宙斯點燃的靈魂之火奉上,

 奧林波斯眾神的饋贈,她全部放棄,盡數作為祭品轉交:

 “災厄之靈基雷斯,接受我的供奉--!”

 黑繭仿若吞食消化的胃袋,蠕動扭曲,發出令聞者毛骨悚然的詭異聲響。雷霆、光矢、火焰、融鐵、風暴、花雨……朝繭房降下的一切都被吸收吞噬,這還不夠,最後它竟然開始啃噬自身,越縮越小,直至成為一個分量萬鈞的極黑渦眼,將充溢金色殿堂的災厄之影也強行拉扯過去,一絲不漏。

 有那麼須臾,奧林波斯之巔再無災厄的黑影,蒼穹無垢,雪光遍野,彷彿回歸潔淨。異樣的只有在金色殿堂中心飛速旋轉向內坍塌收縮的黑點。

 下一刻,氛圍驟變。

 流光四溢,是眾神身化強光,飛遁遠離奧林波斯之巔。

 同時,黑點停止轉動,一震後炸開!

 波及之處,全部塗抹為黑色。

 巍峨壯麗的潔白神宮從青銅基座到閃光的屋頂,無一例外,附著上災厄之色。不可侵犯的奧林波斯聖域已然被汙染,成為災禍主宰的異界。眾神居所經年累月儲蓄的豐沛神氣成為養料,被毫不留情地汲取轉化。大殿穹頂的洞孔中射出一道黑柱,直刺天幕。日車慌忙躲避,落到地平線後,白晝隨之跌入暗夜。

 黑柱旋即如花蕾綻放,散作千絲萬縷向旁垂落,顯露出一道身影。

 褪盡所有顏色,從髮膚到袍角盡皆蒼白,雙眸也似沒來得及點漆的石像,眼眶中空洞無物。即便保留了外形,“她”也已經不適用此前的名字,那是災厄之靈與神造物靈魂的混合物,更是獲得實體降臨世間的災厄概念,眼下運作的僅僅是渴望毀滅、散佈災禍的本能衝動。

 “她”抬起頭,向遙遠的群星伸手,像好奇的孩童,無害的動作卻引得天空泛起幻彩錯雜的兇險褶皺。

 意圖顯而易見:抓住星辰,將固定住天空的錨扯下,讓天空向大地墜落,破壞一切,讓世界回歸卡俄斯,那原初的空洞。

 “休想!”

 蘊含天空主宰全力的雷霆破開黑夜,化作利矛飛刺。

 以此為訊號,撤離奧林波斯的眾神紛紛放出武器,開始攻擊。

 黑影洶湧奔騰,吞噬了絕大多數攻擊。只有萬神之王的雷霆抵達目標面前。

 “她”從天幕上收回視線,一抬手,竟然硬生生接住了宙斯轟鳴的雷光。“她”的整隻手掌隨之灰飛煙滅。但幾乎立刻,繚繞黑影便重新組成了五指與手掌。不知道是否還有痛覺遺留,又或者只是單純被激怒,“她”張口發出無聲的嘶吼,轉向宙斯,不斷消散又重組的右手抓著雷霆,左臂陡然抬起。

 有甚麼從穹頂洞孔中飛了出來,無助地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

 是染成漆黑的天空之座。

 “她”的身形嬌小又巨大,度量的法則在“她”的面前失效。“她”輕鬆將寶座捏到一隻手中,另一隻掌中的雷光噗地扎入寶座正中。而後,天空主宰的象徽被隨手扔出去,燃燒著,不斷爆裂出火花與閃電,向大地跌落。

 轟--!

 天變地異,以奧林波斯為中心,黑影肆意擴散,降落人間,帶去災禍。

 何等的奇恥大辱!宙斯身周包裹著震怒的雷光,以身為刃,突入黑影湧動的風暴。

 “她”卻根本沒有反應,懶得搭理飛馳而來的萬神之王,自顧自再度抬手,扭曲宇宙的法則,跨越難以計數的時空,向著星辰探出指尖。“她”是天上地下從所未見、超越定義之物,哪怕是毀滅世界的浩劫,只要“她”想,便可以做到。

 “住手!”宙斯厲聲嘶吼。

 雷霆雪光砍向引來毀滅的巨大之手。

 “她”像是終於注意到衝到近前的宙斯,但眼眸空洞無色,沒有瞳仁虹膜之分,難以判斷“她”是否真的在看著比自身要渺小的存在。但毋庸置疑,這一刻,“她”看見了宙斯,蒼白的唇瓣分開:

 “■■■■!!”

 “她”沒有發出聲音。那不是在場神明能夠聽到的聲音。

 然而滿溢的憎惡與敵意確鑿無疑,更多的黑影以“她”為中心迸發,如水波擴散,裹挾住來襲的雷光,一口將其吞噬。

 但這還不夠,“她”轉動頭顱,直直看向宙斯,還有在他身後更遠處的奧林波斯眾神。眾神與無色之瞳正面相對,那一瞬間襲來的是難以言喻的恐懼,還有被視作螻蟻的錯愕。毫無疑問,祂們在“她”眼中沒有分別,全都是阻礙,應當消滅,應當吞噬。

 “宙斯--”是天后赫拉呼喚伴侶撤退。

 “危險!”

 “快回來!”

 雅典娜展開神盾埃癸斯,阿爾忒彌斯與阿波羅身上潔淨的強光閃爍。

 但已經太遲了,奧林波斯山成為“她”的力量源泉,自黑柱之上繚繞散逸的黑影比剛才力量更強。“她”向眾神伸手抓去,災厄異化的領域驟然舒展,眼看要將奧林波斯眾神席捲。

 萬丈強光暴漲,仿若燃燒的彗星,萬神之王手持第二面神盾埃癸斯,不退反進,朝著“她”襲來的手掌衝去:

 “我乃宙斯,奧林波斯眾神之首,豈可後退!”

 轟!

 擴張的黑潮與神盾碰撞,激起的風暴吹散想要上前相助的眾神。

 剎那之間,天地通明如白晝。伸出觸鬚的黑影如潮水後退回原位。宙斯在蒼白手掌咫尺前方,以一己之力阻擋住災厄擴張。完全展開守護屏障的神盾之上,雷光如走蛇,映在萬神之王鋒銳的雙眼深處,亮了一下又熄滅。

 然後,埃癸斯頃刻碎裂。

 “她”手指收攏,抓住宙斯,將他捏進掌心。

 “宙斯--!!”

 但萬神之王已經消失了。

 天地之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被衝撞的狂風吹飛的眾神在彼此眼中看到驚駭:宙斯……被吞噬了?

 只能得出這個結論。“她”的身影變得更為巨大,黑影力量驟增。奧林波斯神宮不堪侵蝕,開始如爛泥般融化,皚皚雪峰之上,黏稠的黑肆意橫流,彷彿提前到了融雪季節,只不過積雪都倒錯顏色。

 “奧林波斯降下黑色的雪--”阿波羅喃喃,嚯地側首。

 赫爾墨斯吐出後半句預言:“雷霆自天空之座墜落。”

 阿波羅視線下移。其餘奧林波斯眾神都手持兵器,然而,赫爾墨斯腰間的金色短劍甚至沒有出鞘。

 “你……”

 神使哂然,甚麼都沒解釋,寡言得異常。

 只是三言兩語之間,“她”又發生了變化。黑影驟然開始回流,只有片刻,但“她”的動作變得滯澀。

 阿波羅眯起眼睛:“那具軀體無法承受如此多的力量,要到極限了,只要在那之前確保天空不被拽落就無礙。”他毫不猶豫:“我去拖住祂。”

 “不需要你自我犧牲。”

 阿波羅來不及阻止,赫爾墨斯已然往黑影洶湧處折返。

 不知道他用了甚麼術法,竟然身形一閃,繞過重重黑影阻礙,瞬息挪動到了“她”的正前方。

 獵獵捲動的紫色披風不夠填滿“她”的指甲蓋,赫爾墨斯懸停在黑色暴風眼的邊沿一動不動,任由黑影纏身,災厄化身便對他視而不見,也不去搭理其他神明重新開始的攻擊,只是專心致志地恣意破壞,將奧林波斯山弄得亂七八糟。宙斯以外,祂們不夠格當“她”的對手。

 沒過多久,“她”就徹底對奧林波斯聖域失去了興趣,再次抬頭,緩慢地重新去捕獲星辰。

 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那刻,“她”視為目標的星辰陡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眾神信使的身影。

 是欺詐權柄全力施展的障眼法!

 “她”惱怒地收攏手指要抓住他,但再度一閃,赫爾墨斯退到災厄的領域外。他竟然偷盜了自己與異界中心相隔的那段路程,在脫身時再度將其釋放拉開了距離。

 只是這麼一個回合,赫爾墨斯身上就已經纏繞著可怖的災厄氣息。

 阿波羅立刻彈奏里拉琴淨化,神使不做停留,故技重施,再度返回災厄正中,摸出排笛,演奏出一串音符。

 “她”被這旋律吸引注意力,不知道分辨出了甚麼,惱怒地要去將樂曲源頭掐滅。

 但赫爾墨斯偷盜又歸還距離,一次次靈巧地躲過攻擊,絲毫不在意黑影的侵蝕,直接湊到了那無瞳孔與虹膜之分的純白之眼正前方。

 “我是誰?”他問。

 災厄化身的輪廓震顫出重影,好像要分出另一個身體。

 其他動作都停下,“她”啟唇,發出破碎怪異的叫喊。

 依稀是“赫爾墨斯”。

 神使的翠眸因為怪異的喜悅變得明亮異常,將排笛隨手餵給棲近的黑影,他再度飛掠出去,挑釁似地回望,溫存地邀請:

 “來,我親愛的。”

 他還說了一句甚麼,但語聲淹沒在黑影的尖嘯中。

 語畢,赫爾墨斯足下生風,向人間飛躍。

 “她”的行動明顯遲滯了一下,半邊身體揮臂將戰神的又一輪攻擊掃開,朝著天空伸手,另一邊身體卻邁出腳步,作勢要追擊紫披風離開奧林波斯。那樣子,就好像有兩個意志同時做出了截然相反的決斷。

 較量一瞬分出高下。

 化身回歸黑柱,柱體閉合,自雲霄之上激射而出,只是眨眼間,便追蹤著赫爾墨斯轉移到大地之上。降落的位置在一座白色圍牆環繞的偉岸城市外,正是厄庇墨亞。

 日月無端失色,奧林波斯方向黑氣繚繞,人間災禍橫行。城中至高處的宮殿之中,厄庇墨透斯正在指揮衛兵們維持秩序。陡然之間,宮室震動,瓦礫散落,屋頂居然被大力直接掀開。

 凡人驚叫奔逃之中,厄庇墨透斯抬首。

 屋頂洞孔中露出一張美麗而蒼白的面孔,面無表情地俯視下方,令高大的提坦神族都感到渺小。瞳仁與虹膜一色的雙眸鎖定厄庇墨透斯。難以名狀的恐懼將他釘在原地。隨即,蒼白的眼瞳開始附著上色彩,是淺淡的灰。

 岩石堆砌起的宮殿被黑色的狂風吹散,纖秀得只適合撥絃的巨大之手向厄庇墨透斯、向他的城市拍落。

 恍若狂風過境,名為傑納迪歐斯的青年醒來時不知身在何處。他爬起來,向厄庇墨亞的方向望去,駭得倒退著重新坐倒在地:

 長髮披散的虛幻人影回眸,像是看了他一眼,轉身遠去,只一步就到了西方大地與天空相接處。也許是他的錯覺,但“她”正在縮小,比遠去的速度還快,他再眨眨眼,就已經看不清了。

 “她”確實已經沒有在奧林波斯之巔時那般巨大。

 --我們在縮小。

 --我們在衰弱。力量在流失。

 --為何要如此?

 --真是愚蠢。

 --為何要奪取掌控權?

 --你獻上的軀體無力長久容納我們,到極限就將崩壞。

 --只要令天空墜落,一切就將回歸卡俄斯的虛無。包括眾神。包括城市。包括他。包括你。包括我們。

 是否回歸卡俄斯我不在乎。在這具身體破碎之前,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無可理喻。

 咒罵聲重疊響起,她懶得多反駁。

 在她壓制住喃語選擇跳下奧林波斯的那刻,這具巨大化身的主導權就到了她手中。隨體型縮小流逝的是災厄之靈的力量,對她可能是好事,此前牢牢裹挾她的束縛減輕,原本與基雷斯混合的自我意識重新抽離,她對外界的感知也在逐漸恢復,不再和此前一般陷入半夢半醒的黑暗。

 --何必對他緊追不捨?

 --可惡,如果不是他,你根本不可能與我們分離。

 --一定要將他吞噬。

 基雷斯的思考方式極為單純,惱怒起來,反而更加積極地追蹤赫爾墨斯。

 腳力超群的眾神信使奔逃得極快,不至於跟丟,但初時緊追他們的奧林波斯眾神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

 飛越洋流,赫爾墨斯突然放緩步伐。

 她當即追上去。

 --停下!

 但她已經踏上了海島的土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黏膩滯澀感絆住她,明明是岩石土地,卻彷彿在泥沼中前行。

 “奧林波斯已然陷落,然而,吾怎可容許烏拉諾斯再度與吾相觸!”

 大地女神出言宣告,隨之地動山搖,火焰之野的裂谷縫隙頃刻間被熾熱的岩漿填滿,山口熱意沸騰,熔岩飛濺四溢,蓋亞為了將宙斯拽下天空之座而孕育於烈焰之中的癸幹忒斯們一個接著一個,咆哮著從火山中飛躍而出,向著比他們更為巨大的災厄化身撲去!

 她厭倦地閉上眼。將毀滅的事交給基雷斯。

 也許花了很長時間,可能不過須臾,火焰之野歸於沉寂。

 哪怕有著蓋亞的加護,即便大地女神的復生權能與災厄互相剋制,最後不論是赤紅的熔岩,還是焦黑的裂谷,又或是長髮蛇足的巨人,還有環繞海島的水面,乃至頭頂的這一片蒼穹,一切都消失了,盡皆被黑色覆蓋。

 基雷斯還在說著甚麼,但她已經聽不清了。她知道它們的力量瀕臨枯竭,這具軀體也恢復到正常大小,哪裡都疼痛,彷彿隨時會從內部裂開。

 她追逐而來的目標卻不見了。

 又被騙了一次。她想。基雷斯大概是對的,她在決定獻祭自身的那刻就註定要毀滅,不如鬧得盛大到極點,擊敗萬神之王還不夠,要摘下星辰,讓天空墜落,讓整個世界與她的憤恨一起消亡。那樣也不壞。但她實在想要知道。

 “我是誰?”

 “來,我親愛的。”

 “換個地方,我就告訴你為何我無法履行承諾。”

 模糊的視野中飄進一角紫色披風。

 她大口吸氣,眯起眼睛聚焦。

 黑髮的神明俯身,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寒涼的、帶著遙遠馨香的碰觸,他好像在撫摸她的臉頰。她沒有力氣支起身推開他。

 “最後能不能至少抱抱我。”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但是赫爾墨斯居然真的將她扶起來靠到胸口,低下來親吻她的頭髮。

 他的動作驟然一頓。

 一柄黑影繚繞的匕首刺入他的胸口。災厄之力入侵,瘋狂地汲取著神使體內的神氣,意圖將他侵蝕。

 她的視力恢復了一些,抬眸看去。

 他居然在笑,笑得眼中碧波盪漾。

 心頭悚動,她要推開他,他卻抓住她握著匕首柄的手,另一邊把住她的臉頰湊近。他強硬地撬開她的唇齒,舌尖一壓一彈,甚麼東西滾過舌面掉下喉嚨,忽然改換形態化作液滴。

 被迫嚥下的液體在她身體內點燃奇異的火焰,時冷時熱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竄,她想掙扎,卻動彈不得。一切發生得太快,她慢了數拍才察覺舌尖遺留的味道有些熟悉。

 他鬆開她,授課似地淡然道:“偷盜的竅門其一,製造契機,轉移受害者的注意力。”

 再定睛看去,赫爾墨斯手中籠了一團黑影。他泰然自若地任由災厄之力滲入肌骨,將他從左手指尖開始侵蝕。與此同時,像要撕裂她身體的疼痛減輕了,怪異的力量還在遊走,她的肢體正在恢復形態和氣力,不再是褪色一般的怪異蒼白。

 他右手化出雙蛇杖,在她身後的某處點了一下:“雖然早知道事情絕不會順利,卻沒想到偏偏是最糟糕的一種假設成真。”

 暈眩再度襲來。他的話是完美吻合某道鎖的鑰匙,熟悉又陌生的場景飛掠著接連浮現眼前,更早更坦白的求愛,細節上有所不同的逃婚計劃,和她印象中出入極多,但又找不出錯,似乎本來就該是這樣。

 唇舌不聽使喚,她顫抖著抓住他的左臂,想阻止黑影繼續蠶食他的身體。

 赫爾墨斯微笑著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掰開,說話時身周竄過詭異的青白色火花,宛如鏈條:“我和你在時間上總是有點問題,不是不夠,就是錯開。厄庇墨亞和阿刻戎河邊,我都到得太遲,這次卻到得太早。”

 她僵住了。

 能推匯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你--”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一股大力卻從背後吸住她,要將她捲進去。

 她倉皇回頭,看見虛空中開出一個水渦狀的孔洞,裡面彷彿甚麼都有,又甚麼都沒有,只是報以注視,她就被更加快速地向其中拉扯。基雷斯的低語變得興奮而嘈雜,反反覆覆地叫喊著甚麼她無法辨析的詞眼。

 不!還有那麼多疑問,他明明甚麼都沒來得及解釋清楚。

 “赫爾墨斯!”

 她想拉住他,卻無法抵抗那股力量。

 洞口在她面前合攏。赫爾墨斯給她最後的表情是含笑的。

 “潘多拉,”他原本還想說甚麼,最後只輕柔地嘆息。

 不知通往何方的入口合攏。

 火焰之野重歸冥界般的寂靜。

 赫爾墨斯軀體近半已然化為不祥的黑煙,卻並未消散。他仰首,望著不知何時出現的冥河女神斯堤克斯。青金石色頭紗的陰影遮掩她的面容,她的足下有一汪與衣袍頭紗同色的可怖水波徐緩波動。

 “我違反了幾個毒誓?兩個?還是三個?”赫爾墨斯笑起來。

 冥河女神沉默不語。不論是見證誓言還是施加懲罰,她都保持緘默。

 最後,冥河女神和赫爾墨斯的身影也消失了。

 漆黑的曠野與海潮之上,再無任何動靜。

 一點一點地,侵蝕天空的災厄開始散落。穿過星光的海潮,輕輕地,微微地,像黑色的雪花,悄然降下,就如奔赴他們的最後結局,飄落在所有生者、死者與永生不死者的身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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