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次日
今天張秀雲罕見的沒有去上工,而是提前請了半天假。
大隊長也十分理解，出嫁的女兒要回來嘛。
雖然張秀雲更喜歡兒子，可這三個閨女也是她費盡心思養大的，家裡丈夫養家,她負責吃喝拉撒,感情自然有的。
從小到大,她們母女四人從未分離這麼久。
張秀雲真的想的緊了，前一天晚上就特意將家裡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遍,家裡沒甚麼好的,還特意用粗糧去給人換了一點細糧，自己洗了澡洗了頭,大清早的坐在院子裡等著。
最近剛好也不算特別忙碌，距離收小麥還有好些天,沒甚麼大事，因此好些人家都會輪流休息，在家的人還不少。
約莫上午八點多，就有姜家村的人過來說：“大田媳婦,你閨女好像回來了。”
張秀雲蹭的站起來：“到村口了？我去看看。”
“人家騎腳踏車了,不用看,快得很。”那人笑笑，走了。
張秀雲一想也是，又沒出去,等了幾分鐘，才看見累得滿身大汗的大閨女和笑嘻嘻的兩個小閨女。
“哎，累了吧,快過來喝口水。”張秀雲心疼的招呼。
“娘！”姜二妹和姜三妹一下車就跑過去喊著人。
她們母女倆親親熱熱，姜溪是沒這個心了,悶不吭聲的停好車，拿了禮物進去，累死了，兩個村子隔了那麼遠，她騎車帶著兩個半大的小姑娘，一個坐後面，一個坐前面橫槓上，那分量，再加上農村的土路，她差點騎不動了！
待會兒回去時，一定得讓這兩丫頭走著回去！
姜溪放下禮物，就癱坐在椅子上，憤憤的想著。
這個家還是原主熟悉的，她繼承了原主的記憶，並不陌生，看著那邊母女三人親熱，她也不吭聲，端著茶杯喝著。
倒是張秀雲在對兩個女兒的思念滿足後，也來到姜溪身邊，一雙含淚的眼眸看著她：“苦了你了，大妹，哎……”
姜溪被看得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抖了抖，搖頭道：“我挺好的，一點也不苦。”
張秀雲理解的笑笑：“你這孩子一向乖巧，報喜不報憂，嫁給這麼一個人，怎麼能好呢？”
姜溪坐直了身體，認真道：“娘，這個世界上男人是無法決定我的生活質量，錢才是，裴賀軍雖然昏迷，但他家生活還是挺好的，你沒發現我和二妹、三妹氣色都好了嗎？”
婚姻很重要，但絕不是決定一生的。
裴賀軍好好地她會過得很舒服，但沒有他，她現在也過得很舒服，就算他一直活著，需要個人專門照顧，只要到了八十年代，她就可以請保姆，徹底脫開手，依舊瀟灑。
張秀雲哽住，經過這一提醒，她看向三個女兒。
大女兒一向消瘦，看起來沒長甚麼肉，但短短時間好像是變得有點氣色了，兩個小女兒就更不用手了，年紀小，可能長得快，變化也大點，明顯感覺不再是以前那面黃肌瘦的樣子了。
此時姜二妹和姜三妹也跟著點頭。
姜三妹眼珠子滴溜轉著，大聲道：“對，叔叔嬸嬸總給我們吃好吃的，喝糖水，可好吃了，姐姐還給我們買了果丹皮，我們昨天吃了餃子！”
張秀雲滿心的心疼一時不知該往哪放，臉上升起熱氣。
作為親孃，她反而不如女兒的公婆，在這點上，她還是有些羞恥心的。
姜溪輕咳一聲，開啟包裹，將裡面的肉和餅乾等禮物拿出來：“娘，這是給你帶的。”
“這些都是你婆婆給的？”張秀雲一看，便吃驚了，東西分量不多，但確實都是好東西。
一般人根本捨不得買的。
姜溪點頭：“是啊，本來還能有更多，給你兩個閨女吃了不少。”
張秀雲心疼極了，趕緊將包裹合起來，轉頭叮囑道：“你們不能這樣亂吃，這樣的好東西，是你們能吃的？”
剛剛還滿心濡慕的兩孩子嘴角垮了下去，低頭不吭聲。
又來了。
因為她們是女孩，就不配吃這些嗎？
可是連叔叔嬸嬸這樣的外人都願意給她們吃的！
這個時候，繞是不想嫌棄母親的姜二妹都忍不住慶幸，幸好她跟著大姐了，以後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報答大姐。
姜三妹則忍了一會兒，見張秀雲還在嘮叨，直接哽著脖子嗆聲：“我就要吃！怎麼了？！”
張秀雲呼吸一滯，氣道：“行，你們都翅膀硬了，一個個跟著大妹連娘都不要了，我還能怎麼辦？”
氣氛頓時冷下來。
屋子裡三人都不吭聲，臉色也都不算好。
姜溪笑道：“娘，既然你知道沒辦法，就別說了呀，這些給你你就吃，不然放著浪費了。”
張秀雲：“？”
她怎麼覺得大閨女說的話更加氣人？
可再看著大女兒的笑臉，她又覺得可能自己想多了，除了嫁人一事上，這個女兒再沒有叛逆過，不該這樣想女兒的。
張秀雲氣息平靜了點，溫聲道：“娘不吃，這些留著給你表弟，他們肯定喜歡。”
姜溪只當沒聽見後面的話，還挺遺憾的說：“真的不吃啊？這餅乾可都是好東西，甜甜的，還有一股好聞的蔥香，吃著一點不膩人……”
她說著開啟包裹，將一袋餅乾拿出來，袋子不大，外圈是紅色的，中間部分透明，裡面米褐色的餅乾圓滾滾的。
這東西是姜溪自己小時候也愛吃的，後來長大了，因為好吃的太多，它反而消失在生活中。
裴家有兩袋，一袋已經吃了一半，這一袋，姜溪就拿過來了。
確實是好東西，一般人都捨不得買這樣的，大多買的另一種散稱餅乾，張秀雲再氣也不得不服裴家確實比自家有錢，生活得好，她再次拒絕了女兒的提議：“先放著，大妹，你既然嫁過去了，那娘就不多說，好好伺候你男人，孝敬公婆。”
姜溪不吭聲了，抬眸看她，還能說出甚麼話。
張秀雲就話頭一轉，笑道：“對了，你舅舅上次還說起你了，你兩個表弟都想你了，要不咱們中午去那邊……”
姜溪想也不想說：“不去。”
張秀雲滯住，眼眶又要紅了。
姜溪看得頭皮發麻，正想著找藉口出去轉轉，就聽見外面傳來一些說話聲，她眼睛一亮，起身到門口迎接。
“大妹回來了！”
“兩個丫頭也跟著回來了，哎喲，看著倒是比在家裡還好點，你公婆手頭大方吧？”
來人是姜家村的，大部分都是姜溪的親戚，一小部分是關係好的，聽聞姜溪回門，都過來看看。
到底一個村子的，結婚時他們去喝了喜酒，這會兒也得來看看。
要是過得不好，得讓家裡男人幫忙出頭。
誰知這一看，幾個女人都笑了。
一個個都穿著新衣裳，氣色也好，這跟之前姜父在時都差不多了。
姜溪乖巧的喊人：“大伯孃，三嬸……”她喊完了，也招呼著兩個妹妹喊人。
姜二妹和姜三妹在這方面還是挺會的，都是自小認識的，也熟悉，喊完了人，姜溪就給她們倒水：“先坐。”
“哎。”姜大伯孃應聲，看了眼張秀雲，笑道：“這是怎麼了？大妹回門，你還不高興啊？”
姜家三嬸瞥了眼桌子上的餅乾，露出羨慕的神色：“喲，這回門禮還挺好的，買的這個餅乾，我家那小子鬧著要吃我都捨不得買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打趣，張秀雲也不好板著臉，只是笑笑：“沒有，沒有不高興。”
姜溪神態自若的接腔：“我娘沒不高興，她就是覺得我帶這麼多禮物回來浪費了，她也不喜歡吃。”
“這有甚麼浪費的？閨女這是孝順呢！”姜大伯孃嗔怪道：“你這人就是節省。”
姜溪跟著點頭：“對啊，就是太節省了，有好吃的得吃。”
她說著來到桌子那，很自然的拆開了包裝，將餅乾拿出來，一人分了好幾塊：“所以大伯孃、三嬸……你們就幫忙一起吃，以後我和二妹、三妹都不在我娘邊上，勞煩照看一下，要是病了痛了，託人跟我說一聲。”
這年頭餅乾這樣的好東西，不是誰都捨得分的，尤其是還沒拆包裝的，張秀雲看呆了，想要說甚麼，但閨女都做出來了，她臉皮薄，反而不好開口。
姜大伯孃等人則是驚喜連連：“哎，咋這麼多，不要不要！”
“要的，拿著吧，你們不吃，家裡孩子不得吃？”姜溪更大方了，硬塞她們手上，順手還給姜二妹和姜三妹塞了點，來姜家的一共六個女人，一圈走完，一大包餅乾空了，她道：“反正我娘捨不得吃，留著也是放壞了。”
捧著餅乾的姜二妹和姜三妹：“……”
這不是大姐送給孃的禮物嗎？
怎麼就沒了？
張秀雲也有兩片，她呆呆的看著手上的餅乾，再看看屋子裡被餅乾砸得喜笑顏開的眾人，以及閨女手上空空如也的包裝袋，驚了一聲，懊惱肉疼道：“怎麼會放壞了！你表弟他們還沒吃這個呢！”
真的是浪費了浪費了！
她還以為給一兩片就已經是頂天了，結果都給出去了。
這麼一袋餅乾可是要好些錢啊。
這樣的好東西就這樣給了他們，她弟弟那還沒有呢，她捨不得吃，是想著留給弟弟的。
姜溪詫異道：“之前二姨帶禮物回去，全被表弟表妹吃了，我和二妹、三妹可是一口沒吃到，為甚麼我們帶的禮物，要特意留給他們？”
剛剛還笑著的大伯孃等人也收斂了神色，作為關係親近的妯娌，大伯孃沉聲道：“弟妹，大妹她們才是你親閨女！”
張秀雲尷尬的紅了臉，低頭不吭聲。
親閨女還不是女兒，在某些程度上哪裡比得過外甥？
她弟弟說過，以後外甥是要給她養老的，再說男孩子吃得好點不是正常嗎？女孩子能養活就夠了，沒必要吃那麼好。
對了，那包裹裡其他的東西她得收起來。
張秀雲想著就要動。
然而才動，姜溪又跑過去，手快的將裡面其他的吃食拿出來，張秀雲都沒搶到。
她又不敢做過分了，只能眼巴巴看著。
就見之前還老實巴交的閨女，此時笑容燦爛且大方的將那些東西塞給那些外人：“大伯孃，這還有糖，大妞她們肯定喜歡，你拿回去給他們，還有……”
眨眼帶回來的一大包糖又被分出去了，接著還有長條形的米泡。
除了半斤肉和麵粉不好分，其他的都沒了。
張秀雲看得呆若木雞。
幾個過來看望姜溪的女人都沒想到能這樣滿載而歸，有些不好意思，到後面都不敢要了，一個勁兒的推拒。
但姜溪非得給她們，大方又坦然：“沒事，我娘不愛吃，留著也是浪費，你們多吃點，要是以後有甚麼事照應一下她，指望我舅舅，還不如指望奶娃娃會種地，沒可能的。”
“這倒是，哎，你娘糊塗了點。”眾人連連點頭，在她的勸說下接受了。
她們臉都羞紅了，只能暗自發誓，一定得好好看顧著張秀雲，要是有甚麼事得幫一下，不然真對不起這些好東西。
拿著這麼多東西，幾個女人也不好再坐著，生怕掉了，一個個捧在肚子前，用衣服兜著快步往回走。
張秀雲到此時已經不想看了，抱著肉就往廚房去，想要藏起來。
不能再讓大妹嚯嚯了，不然等晚上弟弟過來吃飯，就甚麼都沒有了。
姜三妹吃完餅乾，拍拍手上的餅乾屑，蹦下椅子，看著娘那緊張的背影，偷偷笑了，她扯著大姐的袖子，小聲道：“大姐，你是不是故意氣孃的？”
娘不讓她們吃那些好東西，大姐就把東西都分出去。
雖然娘很生氣，但她是很高興的，彷彿從前埋在心裡的鬱氣，都在此時發洩出去了。
姜溪彎眸一笑，搖頭，然後在小姑娘疑惑的目光中，說：“我只是不想我花錢買的東西，便宜了舅舅一家子，東西給她們，還能討到一句好話，給娘了，她自己不會吃不說，還得給舅舅，虧死了，她生氣是她的事，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當然還有個原因她沒說，她註定做不成孝順閨女，雖然她不在意名聲，可能這樣就讓大家多向著她一點，以後和這邊有甚麼事，多幫忙說一下，也是好的，划得來。
她這人一向奉行的是她的東西，即使丟了，也不給討厭的人！
姜三妹恍然，也點頭：“嗯，我懂了，娘不要，那咱們吃掉，就不給舅舅！”
姜溪捏捏她的臉蛋：“聰明！”
姜三妹嘿嘿一笑，正要得意，旁邊傳來一聲：“那半斤肉怎麼辦？”
兩人看過去，姜二妹不知甚麼時候來到她們身後，小臉上唇瓣緊抿，似也帶著幾分抗拒，此時被姐妹倆看著，她臉紅了紅，腦袋垂下，小聲道：“我也不想給舅舅他們吃。”
從前娘總說表哥表弟是男孩，以後要繼承家業，養家餬口，女孩子是要嫁出去的，將來還得靠著表哥表弟給她們撐腰。
所以她們要讓著男孩，她以為大家都這樣，因為村子裡確實是這樣，男孩子吃得更好。
可到了裴家，她吃得那麼好，卻沒見裴家的叔叔嬸嬸說甚麼，可他們還有好幾個親孫子的！
至於撐腰……姜二妹想著婚禮上她和妹妹被關在房間裡，聽著舅舅欺負姐姐的動靜，覺得有些好笑，真靠他們撐腰，那得等到死吧？
因此這個觀念在她心中已經被推翻，既然這樣，她為甚麼要讓？
要是娘能吃到嘴裡，她肯定不會捨不得。
可事實上吃的是舅舅一家子，既然這樣，那半斤肉自然不能放過。
姜溪笑眯眯道：“咱們不是還帶了麵粉嗎？包包子去，三妹，你去把娘拉出去玩，我和二妹來包包子。”
兩孩子眼睛一亮，姜三妹二話不說，跑過去喊道：“娘！我要去跟小花玩。”
張秀雲藏好肉，納悶道：“去就是啦。”
“你跟我一起去啦~”姜三妹抱著她的手臂撒嬌。
這是她為了搶食練出來的，纏人功力卓絕，張秀雲拗不過，只好同意：“大妹、二妹，你們去不去？”
姜溪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去。”
姜二妹趕緊跟著搖頭：“我也不去。”
張秀雲也不勉強，她不是強勢的母親，便直接帶著小女兒離開。
兩人站在院子裡看著張秀雲和姜三妹的身影消失在眼中，齊刷刷跑到廚房，果不其然櫥櫃上了鎖。
姜二妹皺眉：“這怎麼開啟？”
姜溪淡定的出去拿了個石頭，直接砸在鎖上，本來就是老鎖，砸了沒兩下，就開啟了，她把肉拿出來，不過還是遲疑了一下：“你會包包子嗎？”
姜二妹搖搖頭。
姜溪想了想，說：“你先去自留地裡弄點菜，我去找人。”
“好。”
姐妹倆分頭行動，姜溪去找大伯孃，兩家隔得不遠，姜溪一去說明來意，大伯孃立馬答應，不就是包包子？這點小事太容易不過了。
走之前她還從自家拿了兩顆土豆：“最近我這酸辣土豆做的不錯，做給你吃，也不能光吃包子。”
“謝謝大伯孃。”姜溪笑眯眯道。
“謝啥？”大伯孃爽朗的擺擺手，跟她一起過去。
有了一個老手，包包子的速度快得很。
姜溪燒火，姜二妹剁肉餡，大伯孃和麵，各自忙碌。
另一邊張秀雲帶著小閨女出了村子逛，作為一個寡婦，在姜家村，她其實不常出來。
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是姜父當初奮鬥建的，若是她要嫁人，房子肯定是不能住，但不嫁人，這房子一直住，寡婦門前是非多，農村尤其如此，她膽子也小，就更不喜歡出門。
此時被拉著出去，她也挺高興的。
村子中間有一塊空地，空地那有一顆老大的榕樹，十分陰涼，不上工的時候很多人喜歡在這玩，小孩子就爬樹。
剛好姜三妹找的好朋友就在這，於是她撒開了母親的手：“小花，我回來了！”
小孩子們很快玩到一起，尤其是分離了幾天，小夥伴的經歷在他們看來都很驚奇，一起扒在榕樹樹枝上說話。
底下的大人也在竊竊私語，不過見了張秀雲，收斂了許多。
但村子裡總有兩個控制不住嘴巴的人，姜家村自然也有，張秀雲剛走近，就見一個平日裡就喜歡說她閒話的女人高秀蘭笑著道：“喲，大妹回孃家，你總算是願意出來了，大妹可帶了甚麼好東西？怎麼也不拿出來瞧瞧？”
張秀雲一聽就想到了剛剛被分走的那些吃食，當即臉色微變，不能讓高秀蘭知道，不然沒準又要少，她趕緊道：“能有甚麼？裴家日子也不好過。”
“哪能不好過啊，聽說裴老三撫卹金可多了。”高秀蘭故作驚張：“不會是你家大妹不孝順，沒帶甚麼好的吧？也是，畢竟聽說結婚都沒請幾個人，連親舅舅都趕走了。”
張秀雲氣急，縱然女兒這點做得不好，也不能讓她這樣說啊，可她嘴笨，想要辯解都無法利落的反駁，只能乾巴巴道：“你胡說！”
高秀蘭嘲笑：“明明大家都知道，我可沒胡說——”
好在這時吃了姜溪給的東西的兩個女人站出來，直接一聲呵斥打斷她的話，叉腰橫眉冷對道：“高秀蘭你瞎說個甚麼勁兒啊？人家姑娘回門帶甚麼吃的關你屁事？要你在這說些亂七八糟的？”
“真的是狗拿耗子！”另一個女人明晃晃的嘀咕：“大妹多孝順的一孩子啊，人品也好，裴家這樣都願意嫁過去，可不能讓你在這瞎說。”
高秀蘭被兩個女人聯手擠兌，一時也不敢再多說，面色訕訕：“我不就是開玩笑嗎？”
“開玩笑也別冤枉人，大妹可是新媳婦，臉皮薄呢！這麼好的孩子，要是被你氣著做傻事可怎麼辦？”女人又剜了她一眼。
在這的其他村民也都紛紛道：“是啊，大妹這次回來，我看著禮物還挺多的。”
還有的聰明的努努嘴，示意大家看正玩得起勁兒的姜三妹：“你看三妹這丫頭都被她過去養的好好地，直接給她娘減輕了這麼大的負擔，還不夠好？”
有的人是單純感嘆，有的是藉此諷刺：“還真是，身上衣服都是新的吧？自從她們爹死了，我再沒看見這三個孩子穿新衣服了，裴家人也好，可比親孃還親了。”
畢竟張秀雲貼補孃家，她弟弟三天兩頭打秋風的事，村子裡誰不知道？
平日裡說閒話，必定會談論起，只是他們到底是外人，無法插手，再看張秀雲不順眼也沒辦法，現在姜家三個姑娘可算是有個好依靠了，他們都還挺歡喜的。
張秀雲剛還為高秀蘭被罵得不敢說話而高興，這會兒卻面紅耳赤，渾身不自在的躲到一旁，有些委屈的自怨自艾。
明明自己是為了大妹她們好。
她們和別的姑娘不一樣，沒有兄弟幫襯，以後也就幾個外甥能幫著，可大家都不理解她。
張秀雲站不住，就想回去。
只是她剛想走，就被玩也沒忘記盯著她的姜三妹發現，小姑娘神色一凜，迅速放棄跟小夥伴搶奪的泥巴，跑過來抱著她：“娘，我不想回去，再玩一會兒嘛。”
張秀雲問：“你自己在這玩，娘回去做飯了，你不餓啊？”
這年頭沒有孩子不喜歡吃。
但姜三妹還真不餓，她剛剛被分了好多零食呢，果斷搖頭，繼續撒嬌：“不餓不餓，娘，再玩一會兒吧！”
張秀雲被纏得沒辦法，想著大妹應該會做飯，只好同意：“再玩一會兒。”
姜三妹偷偷鬆了口氣，笑嘻嘻的再次回去，這一次她將張秀雲看得更狠了，彷彿跟認生的孩子一樣，一下下盯著。
張秀雲被看得奇怪，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但一時又想不出來。
直到被姜三妹纏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張秀雲實在待不下去，周遭人也走了許多時，她們才要回去。
姜三妹有些緊張的看了眼姜家的方向，不知道拖了這麼久，時間夠不夠？
正想著，還沒走的一個老頭忽然嘀咕：“喲，這是哪家在蒸包子啊？真香！”
張秀雲也下意識聞了聞。
還真是，一股濃郁的麵粉蒸熟了的清香直接進入鼻腔。
這不過年不過節，怎麼就有人蒸包子？
她下意識想到大妹帶回來的麵粉。
那可都是白麵啊，她還想著等大妹走了，送去給弟弟，幾個外甥估計是好久沒吃，再想到上午大妹大方的樣子。
張秀雲臉色一變，也顧不得等拖拖拉拉的女兒，直接快步往回走。
姜三妹一個激靈，迅速跟上。
“真的是……”張秀雲發現越靠近家門，那香味越濃郁，已經徹底惱怒，又有些心涼。
難怪三妹不讓她回去，原來是為了讓大妹在家裡亂來！這三個孩子，才離家幾天啊？心就野成這樣？
但等她氣勢洶洶的推開院門，想要訓斥女兒時，那話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院子裡大伯一家竟然都在這。
一個個坐在院子裡，平日裡跟她一樣不喜交際的大妹，此時坐在他們中間，正說著甚麼，看起來言談正歡。
她這麼陡然進來，立馬被眾人看著。
張秀雲面上的怒意都僵住：“大哥，你們來了呀。”
姜大伯笑容收斂：“嗯，大妹說包包子了，叫我們過來吃。”
姜大伯母也從廚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笑吟吟道：“是啊，大妹這孩子懂事，我就幫忙做做飯，弟妹你就不用忙了，歇著吧，馬上就好。”
張秀雲訥訥點頭：“好好。”
跟在後面的姜三妹心有餘悸的拍拍胸脯，佩服的看了眼大姐。
把大伯一家叫過來，娘都不好意思生氣了。
姜溪微微一笑，也起身：“大伯孃，包子應該好了吧？我都餓了。”
“我看看。”姜大伯孃立馬應聲，揭開蓋子看了眼，那麵粉的香味瞬間濃郁數倍，燻得人都口水直流，她拿筷子戳了戳，軟綿綿的，立馬道：“好了好了，過來吃。”
“哇，吃包子咯！”姜三妹第一個衝過去。
幾個堂姐堂兄也都興沖沖的過去：“包子包子，娘，給我一根筷子。”
“跟沒吃過一樣，少不了你們的。”姜大伯孃白了他們一眼，拿著玩一個個的夾過去，如今這吃食都提前分好，免得有人多吃了，讓吃得慢的人沒吃到。
一籠包子二十個，他們在場的人一分，一人也就兩三個，但這個時候的人飯量都大，主要是吃食不抵飽，就會吃得多點，所以包子肯定是不夠的。
姜溪自己都能吃三個，她笑道：“大伯孃，咱們把剩下的也蒸了吧。”
張秀雲趕緊阻止：“夠了夠了，現在放著也容易壞，蒸那麼多幹甚麼？浪費。”
“哪裡浪費了？吃了就不浪費，吃不完還可以送人。”姜溪理所當然道：“娘，我這回門一趟，肯定不能只顧自己的。”
說著她咬了一口包子。
軟綿綿的包子皮被咬開，露出裡面肉香十足的餡料。
張秀雲看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用肉包的？！”
姜溪點頭：“這天氣，肉不能放，得趕緊吃了。”
“那肉我都藏起來了，你怎麼拿出來的？”張秀雲尖聲質問，問完又自己猜到了，肯定是弄壞了鎖拿出來的，這種事在村子小孩身上經常發生。
從前這三姐妹乖巧懂事，所以她才沒過度防備而已。
此時看著這被分發出去的肉包子，張秀雲的心疼直接升級，理智都沒了，顧不得丈夫大哥在，斥責道：“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舅舅還沒吃到這肉呢！不成不成，那肉包子留著，待會兒給你舅舅……”
周遭因為肉包子而熱鬧的動靜有些尷尬的安靜下來。
畢竟這些東西不是他們家的，主人因為這個不愉快，他們吃著也不好意思。
姜大伯臉色有些難看，但又不好說甚麼。
但姜溪可不慣著她，直接擰起眉頭：“娘，你忘了？我說過，我的東西，斷然沒有給張家的道理！”
張秀雲臉一白，不高興道：“你甚麼意思？真要和你舅舅斷絕關係？那以後是不是連我這個娘也不要了？”
周圍更加安靜，姜二妹和姜三妹都不敢吃，有些害怕的看著母親。
她性子一向是軟和的，還沒真的發過脾氣，沒想到現在發脾氣了，還氣得渾身發抖。
姜溪冷笑一聲，拿出渣男語錄：“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說完她將包子塞到嘴裡，進了廚房，直接將剩下的包子一個個往蒸籠上放。
這蒸籠還是大伯孃拿過來的，她家的蒸籠早被張家拿走了。
張秀雲沒想到她都說到這個份上，女兒還是如此態度，心頭一慌，握緊了手中的碗，心頭一橫，將碗啪的放下，恨聲道：“行，你厲害了，自己嫁人，找了個好婆家，連孃的話都不停，舅舅也不要，這包子我不吃了！”
她捂著臉哭著跑回房間。
場面越發尷尬。
“大姐……”兩小姑娘怯怯的喊了一聲。
姜大伯和大伯孃也有些慌：“大妹，你娘這，要不咱還是留著吧？”
幾個堂哥堂姐更是面面相覷，期待已久的肉包子都不香了。
姜溪衝他們一笑：“沒事的，我娘不懂事，咱們吃咱們的，這東西是我帶過來的，一開始就沒說單單是給我娘，大伯、大伯孃，你們吃啊，別客氣。”
她催促著，還給灶里加了把火。
是鐵了心要將剩下的包子蒸了。
見她這樣，大伯一家才繼續開吃，大伯孃炒的土豆絲也好了，肉沒那麼多，麵粉不少，因此還蒸了些饅頭，大伯孃沒讓兒女吃太多肉包子，剩下沒吃飽的就吃饅頭就著菜，也是美味。
姜溪三姐妹則一人吃了三個包子，又吃了點菜。
吃完了，洗碗的活被姜家堂姐搶了，姜二妹左右看看，皺巴著小臉挪到姜溪身邊，小聲道：“大姐，要不給娘送兩個包子吧？”
姜溪搖頭：“不送，娘不願意吃，非要給她吃她會不高興的。”
姜二妹：“？”
這年頭會有人吃肉包子不高興嗎？
她不信，但也知道大姐是不願意，她懂事的沒有多說。
姜三妹更加沒心沒肺，吃飽喝足，她看一隻螞蟻都能樂半天。
姜溪拿起洗乾淨的碗，用乾淨的抹布擦了擦，沒了水分後，她將包子兩個兩個的放進去，交給姜二妹和姜三妹：“你們去給三嬸家，還有二華叔……”
兩孩子認真點頭，一人抱著兩碗離開。
不一會兒，她們回來，姜溪又遞過幾個包子饅頭，讓她們送往其他人家。
這些東西，既然張秀雲不喜歡，她就一個不留下！
村子裡人住的都不遠，兩姐妹跑著過去，不一會兒就送空了，姜溪滿意的拍拍手，將家裡的廚房恢復原樣，便推著腳踏車，對著張秀雲所在的房間喊道：“娘，我們回去了。”
躲在房間裡默默流淚的張秀雲背脊僵了僵，下意識回頭，又有些憋氣。
女兒做得這麼過分，這會兒都沒來說聲軟和，居然說要走就走？
她越發傷心了，還扭了扭身子，根本不去理。
只是下一秒，張秀雲忽然想到，按照現在大妹的性子，她不會將那些包子饅頭都帶走吧？
她果斷起身，頂著一雙紅彤彤的眼睛快步跑出去，就見院子裡正要離開的三個閨女，腳踏車上空蕩蕩的。
張秀雲鬆了口氣，垮著臉道：“走吧走吧，就知道回來氣我，等真氣死了，你們就沒親孃了！”
姜二妹和三妹不好意思的低頭。
姜溪面上掛著淺笑，彷彿剛剛甚麼都沒發生：“怎麼會？娘，我們走了。”
她腳下一用力，腳踏車迅速往前。
三妹先坐在後座，二妹跟著跑。
三人配合默契，速度也極快，彷彿迫不及待離開一樣，都沒回頭看一眼。
張秀雲目送她們遠去，滿心不是滋味，真的跟弟弟說的一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跟她這個親孃都不親了。
她嘆息一聲，想到弟弟，就想著將剩下的包子和饅頭給弟弟送過去，免得放家裡壞了，這天真有些熱了。
然而來到廚房，張秀雲直接呆在原地。
本以為會是放著一框子包子饅頭的廚房，刺客空蕩蕩的，跟閨女回來之前唯一的差別大概就是櫥櫃的鎖被撬了。
張秀雲頓時氣急敗壞的跺腳：“大妹！！！”
遠遠的，姜溪就聽見這聲。
她蹬腳踏車速度更快了。
只是沒兩步被人叫住，姜家村的一個叔叔扯著嗓子喊：“大妹，腳踏車給叔用一下，你二奶奶暈倒了！”
姜溪迅速一個急剎車，掉頭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