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寧從語氣到表情都太過認真。
以至於傅景時很難懷疑她是在故意嘲諷。
傅景時甚至不自覺地開始回憶剛上高中時,他的身高究竟是多少。
“……”
記不清了。
但他絕對沒有矮到那種地步。
雖然剛升學的時候，老師確實出於不知名的原因——可能是監督，總把他放在第一排。
喻寧還是一副求知慾爆棚的樣子，一錯不錯地望著他。
傅景時涼颼颼地反問：“你就是想說這個？”
喻寧探究的表情悄然變化,唇角輕抿著綻開一個愉快的笑,目光仍舊專注：“謝謝。”
傅景時：“……”
他身形一頓，而後陡然加快步伐,先走進去了。
系統：【我猜不到這開頭,也沒有猜中這結尾（煙】
喻寧：從他的迴避態度來看,他肯定坐過第一排,還不止一次。
系統生生哽住了，好半晌，套用了傅景時的話：【你就想說這個？】
喻寧：？
喻寧：不想做反派的系統不是好鹹魚。
系統：【咳。】
這不是說不過喻寧,想著借力打力嘛。
……忘了反派也佔不到喻寧的嘴上便宜了。
喻寧和候在客廳的陳伊彤打了個招呼，先上去洗澡。
陳伊彤有點意外：
兩個人居然是一起回來的？
看來上次把傅總叫回來是正確的選擇。
“需要現在準備晚餐嗎，先生？”
陳伊彤一般習慣稱呼傅景時“傅總”，但在家庭場合,她還是匹配了“太太”二字的稱呼。
家就要有家的感覺嘛。
這幾天傅景時基本都在景苑,偶爾碰上會和喻寧一起吃飯。
於是就連陳伊彤都後知後覺地發現,只要是和太太共同進餐，先生就會吃得比平常積極一點。
這個“積極”的感覺十分微妙,因為平常單獨看傅景時的進食過程不會覺得他在嫌棄挑剔,頂多是吃得安靜了些，表情都很沉默。有了對比之後，很明顯就能看出差別。
傅景時比喻寧腳程更快，卻不想和她撞上，繞道來了餐廳這邊。
他無可無不可地頷首：“嗯。”
傅景時自己去倒了杯涼水喝,無端想到一句話：
桃花眼看誰都深情。
陳伊彤進了廚房正說著話：“……哎呀，還沒問太太想吃甚麼？”
傅景時的口味基本不怎麼變，只要賣相好他都能吃，選單固定。而喻寧的花樣更多，一時興起點幾個天南海北的菜系嚐鮮也是有的。
傅景時抬了抬眼：“她吃過了。”
站在一起就聞到她身上食物的氣味，差點要把她本身的味道都蓋住了。
有點像甚麼湯鍋。
陳伊彤愣了下：“好。”
她又去跟大廚交代了一句。
大廚不自覺地嘀咕：“太太不一塊兒吃，先生估計又吃不香。”
陳伊彤驚訝：“你怎麼看出來的？”
“？”
大廚感覺自己的職業素養受到了挑戰，“我做飯的啊，都做了這麼多年，客人吃東西甚麼感覺我當然看得出來。”
陳伊彤攔了攔他，又朝廚房門口張望了下，神神秘秘地悄聲問：“你能看出來先生平常的心情好壞啊？”
大廚明白過來：“哦那倒沒有。”
他是幹廚師的，拿著這麼高的工資也有職業道德，想多觀察一下僱主的口味偏好。憑藉多年經驗加直覺，才知道傅景時用餐的心情並不算愉快。
和喻寧簡直是天壤之別。
大廚也有樣學樣地往廚房門口望，低聲說：
“我活到現在，就沒見過這麼能穩得住的人。我去世的爺爺脾氣特好，還在的時候也會和我奶奶賭氣。但我來了這段時間，這位先生永遠就是同一副樣子。”
“要不怎麼說人家是能掙大錢、幹大事的，就得讓人捉摸不透，看不出深淺！”
陳伊彤：“……”
要不是今天這番交流，還不知道咱們家大廚也有這麼豐富的內心戲。
怪不得他們有緣分成為同事。
傅景時坐在客廳沙發上，半杯水已經喝完了。
他在用手機回郵件，某個突兀的節點他會忽然往樓上的方向看一眼，又不大自然地收回。
今天看到喻寧的訊息同樣是意外。
標題上大喇喇地帶了喻寧的名字，他想不看到都難。
反而是那個女星的碰瓷，傅景時一開始並未注意，還是在喻寧的熱搜裡看清了詞條。
甚麼初戀。
他連這個人是誰都不知道。
公關部效率極高，很快反饋到助理辦公室，給出了幾種方案，但都偏向於不要直接給蘇泠琪眼神。
太掉價了。
在他們眼裡這估計算不上特別的大事，於傅氏不值一提。
裴助把這東西跟著其他檔案、行程一起報告給傅景時。
等了一小會兒，聽見傅景時說：“我上高中的時候十二歲。”
裴助：“啊……啊？”
他茫然抬頭，對上傅景時的眼神，一個激靈：“我明白了！這就去通知公關部！”
傅景時當時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裴助的遲鈍，而是無從溯源的心虛。
“不急。”
傅景時說，“查一下阮峻柏近三個月的事。”
三個月前，正好是阮峻柏說自己開始寫這首歌的時候。
裴昊軒表情瞬間變了，但他表現得太懂豈不是暴露了他吃瓜的事？
——雖然他是在公關部方案反饋過來之後，才去網上查了一下，然後……就順便吃完了三個瓜。
裴昊軒生生壓制住臉上可能出現的八卦之光，鄭重地點頭表示：“好的！”
粉鑽在前，闢謠在後。
查太太其實只是因為吃醋吧。
裴昊軒覺得自己窺探到了真相。
……
喻寧頂著半乾的頭髮下來，傅景時的晚餐正進行到一半。
她放眼掃過去，一目瞭然的精緻搭配，沒有濃油赤醬的類別，營養倒是均衡了，多少缺乏點生活氣。
喻寧：像那種精緻貴婦美食博主。
系統：【？】
傅景時察覺到她的到來，沒有表態。
喻寧在餐桌另一側的位置坐下：
“我想養狗。”
傅景時夾菜的動作停了停，面色如常：“隨便你。”
稍許。
傅景時又說了一句：“如果只是一時興起，最好不要養狗。”
喻寧：他真的是反派嗎？我要被甜到蛀牙了。
系統：【甜？你哪裡看出來他甜？？】
那是你沒見過他在商場上怎麼殺伐決斷的！
要不是不能告訴你，我現在就把他算計整個季氏的過程拍在你臉上！
喻寧沒立即走。
她是很會挑起話題的人，但不過分活躍，聊的事三兩句點到為止，有種想到哪兒說哪兒的隨意散漫。
閒話家常，但不是雞毛蒜皮。
在此之前，傅景時幾乎都以為他們是沒有共同話題的。
他的生活遠沒有喻寧豐富。
“花房左上角開了塊池子，養點睡蓮。”
喻寧說著，突發奇想，“要不繞場一週，做個護花河？”
傅景時：“那最外層的花卉都要重新換。”
喻寧眨了下眼：“你看到了。”
你看到花房。
也看到裡面的花啦。
傅景時呼吸一滯，有種被窺破秘密的無所遁形，但他表面上仍然繃得住：“客房下面就是花房，當然看得到。”
喻寧眼睛略彎了彎，並不反駁。
傅景時用餐完畢。
喻寧也從餐桌邊起身離開。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無聲地注視著喻寧。
喻寧卻像是看不到他的目光，從容地說了句：“晚安。”
就邁著輕快的步伐上樓去了。
系統：【…………】
喻寧：？
系統：【我算是知道你為甚麼完全不怕反派了，你根本就是他的剋星啊。】
喻寧：？
喻寧：剋星談不上，不過調戲他確實很有意思。
系統：【魔鬼。我正式宣佈，本作的最大反派就是你！】
喻寧輕聲哼了幾句歌，站在窗前最後俯瞰了一眼花房。
拉上窗簾。
睡覺。
-
鄭家壽宴在今晚七點準時開始。
喻寧按照一貫的生物鐘醒來，洗漱下樓吃早餐。
陳伊彤捧著個盒子交給她，喜形於色：
“太太，這是之前那枚粉鑽，戒指已經做好了。”
緊趕慢趕的，總算是在壽宴前趕上了。
鄭家和傅家的發家史有點類似，但中間決策把重心都移到國外去了，在國內的重量不如後起的林家。鄭家這輩的鄭子宴和傅景時關係不錯，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是傅景時為數不多給面子的朋友。
去這場壽宴，表面是祝賀，實則是為鄭子宴撐場面。
——最近有個堂哥鄭丞明結了婚，女方背景不錯。
鄭家老爺子是個不看出身，最看重能力的人，這鄭丞明的關係又隔得不遠，對鄭子宴繼承人的位置虎視眈眈。
陳伊彤大致講述完畢，真誠相勸：“太太，這次性質特殊，您可得稍微上點心。”
畢竟傅總的朋友就相當於是珍稀物種。
能給面子的就更是瀕危動物了！
“唔。”
喻寧當場給傅景時打了個電話。
傅景時過了會兒才接起，開門見山地問：“甚麼事？”
接通電話的瞬間還能聽到說話聲的餘音，現在倒是一片安靜了。
喻寧：“你今天去壽宴要怎麼搭配？”
傅景時：“？”
喻寧從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補充說：“我看看怎麼和你配。”
“……”
傅景時詭異地停頓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另一件事，“禮服和鞋子應該快送到家了，造型團隊會在下午三點抵達。”
喻寧有點意外：“原來你早準備好了？”
傅景時想說甚麼，視線掠過一群埋著頭裝鴕鳥的下屬，簡略回應：“嗯。還有事麼？”
“沒了。”
喻寧無情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傅景時：“……”
他將手機放在一邊，一秒切換進工作狀態：“繼續。”
坐在最遠位置的策劃部經理全程畏畏縮縮地打量著傅景時的臉色，生怕被點名，這會兒勇氣陡增，主動起來彙報。
不知道為甚麼，感覺這時候上去就算是說的壞訊息，傅總也不會生氣。
——反正他每次和老婆打完電話，下屬就算犯了低階錯誤，他也很難有壞情緒。
-
“傅總已經準備好了嗎？”
陳伊彤問。
喻寧打電話的時候沒避開她，並不介意：“嗯。”
陳伊彤無比失落地垂下頭：“那就好。”
她手上還有好多大牌造型團隊的聯絡方式呢。
一點用場都派不上。
傅總怎麼連這種事都管啊！
等陳伊彤看到禮服，她忽然就原諒了傅總的“多管閒事”。
“好漂亮啊……”
陳伊彤眼睛都挪不開了，“像花精靈，不對，花仙子！”
她看了看喻寧，再次糾正：“也不對，是花女王！”
喻寧：“……”
系統：【……】
花女王聽上去就土味了一點。
喻寧上身試了。
禮服布料柔軟飄逸，白色為底，點綴花瓣。裙襬飄搖時，宛如花朵在舞蹈。
“尺寸居然剛剛好。”
喻寧對著鏡子轉了半圈。
系統：【因為品牌那邊有你的尺碼啊，你之前改過幾次高定。嘿嘿，我聰明吧。】
喻寧若有所思。
下午三點。
造型團隊準時上門。
陳伊彤接待了他們，對方主動遞上了名片。
“啊，是BLUE。”
陳伊彤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早就聽過這個造型團隊的大名，沒記錯的話，上個月各位是不是還在國外拿了獎？”
遞名片的人略為驚奇：“您連這個都知道？”
他們團隊名氣很大，但拿獎這種事關注度沒那麼高，何況還是個新獎項。
“當然了。”
陳伊彤心說能不知道嗎？
之前在別處做管家的時候，約你家連個檔期都排不上，那叫一個高貴。
陳伊彤把團隊帶去會客廳，讓人送了茶水點心上來：
“我去請我家太太過來。”
喻寧剛好打完一把遊戲。
陳伊彤邊跟著她下樓，邊滔滔不絕地介紹這個“BLUE”團隊的優秀成績和過往案例，末了沒剎住車，慣性說了句八卦：
“就是有一點，聽說他們和另一個名氣不錯的團隊是死對頭，好像是兩邊老大早年衝突。——叫‘SWEET’。”
系統：【……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
喻寧：這種取名挺大眾的。
系統檢索片刻：【果然嘛。這個“SWEET”曾經拒絕過你，在微博上公開嘲諷某二字藝人空有皮相，氣質庸碌，根本配不上他們的造型。】
【網友們順手一扒就找出來最近他們合作過的二字女星只有你，正好你那場紅毯狀態很不好，剛被家裡罵過，就被黑粉們嘲是女鬼。他們老大還轉發了你的惡搞表情包。】
喻寧眉梢微揚。
【偏偏反派就選了他們的死對頭哎。】
系統十分感慨，【好巧。你們人類的交際真奇妙。】
喻寧沒忍住，短促地笑出了聲。
陳伊彤愕然回望：“怎麼了，太太？”
“沒甚麼。”
喻寧的語氣裡都染著笑意，“就是覺得，傅景時心思真的好多。”
他這麼彎彎繞繞的心思，要是沒有被人察覺發覺，會不會像沒吃到糖的小孩子一樣失落啊？
陳伊彤渾然不知，附和著說：“先生考慮周全，這不是很好嘛。”
……
人如其名，“BLUE”團隊的大部分人都是拽姐酷哥，話少利落，除了必要的交流和詢問，基本都保持著各做各事的有條不紊狀態。
主題是圍繞禮服展開，配以對主體的臉型及部分部位的調和來做定型。
“您的五官和臉型都很完美。”
團隊老大突然低聲說。
喻寧微笑：“謝謝。”
老大沒再說甚麼。
她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喻寧，也知道她和“SWEET”之間的過節。
甚麼氣質配不上造型。
職業素養差到何等地步才能說出來這種話？造型是為人而服務的，揚長避短，幫忙每個人變成最耀眼的樣子。需要人適應造型那就是末流手法。
既是對喻寧這張臉的偏愛，也是對“SWEET”存了一口怨氣的反擊，老大打起了十二萬分的注意力和精神，超常發揮做完了造型。
“比我得獎的作品還好。”
她失神地望著鏡子裡的喻寧，看見後者眼睫扇動而眼波流轉的一刻，心房驟緊，悄然在心底改了口——
不。
應該是人的緣故。
傅景時就在此時回來。
他從玄關走進。
喻寧恰好站起，轉身就望見了他。
裙襬自然而然地在空中劃出輕盈美麗的弧線。
喻寧展顏一笑：
“好看嗎？”
傅景時微怔。
這停滯的時間可能比他預想的還要長。
無暇多思。
僅能順從心意朝她走去。
她的造型還差一環。
漂亮瑩潤的指間不飾一物，有些空蕩。
傅景時將盒子內的粉鑽取出，執起她的手，將戒指戴上無名指。
“很好看。”
他低聲說著，目光籠罩在眼睫的陰翳下，晦暗難測，看不清具體的情緒。
嘴角卻悄無聲息地輕微上揚。
宛如意外得到了珍寶的龍。
不想引來窺伺，於是就連歡愉也是隱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