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是第一日到乾坤宮值夜。
素來聽聞新帝暴虐,隨意處死的宮人不知凡幾。青黛心中惴惴不安,生怕丟了小命。
故而一整晚,連個瞌睡也不敢打,一直守在殿外。
後半夜的時候,內殿裡點了紗燈,她聽見皇帝吩咐人送水進去。
本有些睏意上頭的她瞬間清醒,立刻手腳麻利的打了水送進去。
殿內燭火搖曳,層層紗幔垂下。
她舉著水跪下等候,隱約聽見了金屬碰撞的清脆聲,緊接著,是女子帶著哭腔的哀求聲。
那聲音又輕又細,卻駭的青黛差點失手摔了盆。
今夜她一直守在殿外,除了陛下,從未見過有女子進去!
片刻後,皇帝起身,撩開紗簾走過來。
青黛大著膽子,趁機微微抬眼。紗簾浮動見,只模糊瞧見一個身影半跪在榻上,香肩微微聳動,像是在抽噎。
女子的手垂下來,赫然瞧見她又白又細的手腕上銬著一副金鎖鏈,金鍊的另一頭一直延伸的龍床一側。
就像是——被鎖起來的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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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裡下了一場大雨。
未及傍晚,天色卻沉了下來,秋風呼嘯著一陣陣刮過,廊下的宮鈴陣陣作響。
長樂宮外,幾排宮女規規矩矩的站著。
“李春華,儲秀宮。”為首的姑姑叫了一個名字,便又在手上的名冊劃了一道。
緊接著,末排一個圓臉姑娘站出來,福了福身,“是,姑姑。”
今兒是新宮女安排宮室的日子,入宮訓導了小半個月,如今終於分地方了,這些小丫頭心裡都雀躍又擔憂。
都盼著自己千萬別分到一個落魄地方。
“陸錦錦。”姑姑語氣微頓,“靜華宮。”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落入湖中泛起漣漪一般。
周圍的宮女都回頭看陸錦錦,有的憐憫,有的驚詫,有的幸災樂禍。
反觀陸錦錦,一臉平淡,依著規矩行禮,出列站到了李春華身旁。
李春華擔憂的看了她一眼,小聲道,“錦錦……”
陸錦錦微笑著衝她搖了搖頭。
李春華嘆了口氣。
小插曲很快就過去,姑姑接著依著名冊念名字。
陸錦錦站的規規矩矩,頷首低眉,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在進行一場天人交戰。
“系統!這就是你給我找的身份!”陸錦錦在心底氣沖沖的說道,“不是公主小姐就算了,怎麼成了宮女?”
系統無奈道,“這是能接近謝承最方便的身份了。”
畢竟此時,謝承剛剛被廢,貶居靜華宮。
除了按規矩分過去的宮女,還有誰肯踏足冷宮,去親近一個廢太子?
陸錦錦無言以對。
前幾日,她出了車禍,緊接著腦海裡就出現了這個系統。它說只要自己完成甚麼感化暴君的任務,就可以回到現代。
而此時,這個未來殘忍暴虐的君主,還只是一個落魄的小可憐。
要把小暴君感化成根正苗紅的三好青年。
陸錦錦只覺著頭疼。
分好宮室後,便由幾個小太監領著他們去各自的宮殿。陸錦錦是最後一個。小太監帶著她左拐右拐,最後停在了一處偏僻的庭院。
“就是這兒了。”小太監憐憫的看了一眼陸錦錦,“去吧。”
廢太子失勢,進了這靜華宮,幾乎就是斷送了一輩子。
陸錦錦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硃紅色的宮門緊閉,上面色彩斑駁,銅環還少了一半,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樣。
陸錦錦攥緊了手裡的小包裹,遲疑著走過去推開了門,厚重的門發出冗長的“嘎吱”聲。
院子裡,處處雜草叢生,荒廢不堪。
面前的宮室大門緊閉著,陸錦錦不敢貿然過去,畢竟這可是未來暴虐殘忍的君王,若是一不小心惹了他不高興,豈不是要屍骨無存了。
系統無語,“他現在還是一個小可憐等著你送溫暖呢,你在外面等著有甚麼用!”
陸錦錦蹲在地上,小聲在心裡嗶嗶,“我在這兒給他薅雜草不行嗎?幫他清理院子,也算是給他送溫暖了吧。”
系統:……
沒等薅幾顆雜草,只聽一陣轟隆隆的雷聲。幾乎是瞬間的,沒等陸錦錦反應過來,豆大的雨水就噼裡啪啦的砸了下來。
這下子,陸錦錦沒再遲疑,飛快的往廊下跑。
幾乎是同時的,宮室的門開了。
陸錦錦在廊下,聞聲下意識的抬眼看過去。
謝承此時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完全沒有系統描述的暴虐帝王的樣子。他穿著一身青色的袍子,看起來已經很舊了,邊角處都磨損的厲害。
謝承面色微微蒼白,一雙眸子漆黑,他勾著唇角,似乎在笑,可眼底盡是涼薄的諷刺。
“真可憐啊。”他輕笑道。
陸錦錦一臉懵。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是剛剛在院子裡薅雜草弄上的泥土,身上被雨水淋溼了,髮絲散亂,看起來,確實狼狽又可憐。
看來小暴君現在還是挺善良的,陸錦錦興沖沖的在心底跟系統說,他還是有憐憫之心的。
系統沉默。
可下一刻,陸錦錦就心涼了半截。
“被分到這裡,很可憐吧。”謝承淡笑道,他靜靜的看著陸錦錦,語氣淡漠,甚至帶著一絲嘲弄,完全不像一個少年人。
“靜華宮如同冷宮,無人肯踏足。你是得罪了人,才被分到這裡的嗎?”
陸錦錦沉默一瞬。
“冷宮挺好的,關起門來過自個兒的日子。”陸錦錦抬頭一撩頭髮,適當的露出堅韌的表情,“奴婢一定好好照顧殿下。”
謝承微頓,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身進去了。
陸錦錦:系統,我現在有沒有那種堅韌不拔小白花的氣質?
系統:我勸你照鏡子。
陸錦錦眨了眨眼,她從自己的小包裹裡翻出一小塊碎了的銅鏡,對著鏡子一照。
哦豁!
手上的泥剛都蹭臉上了,滑稽不堪。
怪不得剛謝承的表情那麼欲言又止。
滴,腦海裡響了一聲——
「檢測目標人物謝承,感化度0%」
—
靜華宮偏僻且小,宮人的耳房就在主殿的後側。不過還好分到這兒的只有陸錦錦一個宮人,住起來倒也寬敞。
原主留下來的包裹裡不過幾件舊衣服,外加一點散碎銀兩罷了,很快就收拾好了。
陸錦錦躺在榻上想擺爛了。
快起來!系統在腦海裡催促,快去感化小可憐啊!
陸錦錦閉著眼,謝邀,但我感覺他不是很需要被感化。
“……”
系統苦口婆心的勸說,好歹你也是個宮女,不能大白日的在屋裡睡大覺吧。
陸錦錦在被它墨跡了百八十次後,終於爬了起來。
她找了幾個破布條把手都纏了起來,又翻箱倒櫃找到了一個破籃子。
院子裡的雜草太多了,看著就叫人心煩,她得先把這些雜草都薅了再說。
秋日的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外頭已經放晴了。
謝承在屋子裡看書。
門窗都關的嚴嚴實實的,屋子裡昏暗的厲害。桌案上擺著一個破舊的燭臺,一點火光明滅。
他一手撐著額頭,鳳眸半闔,淡淡的看著桌案上的書,白紙黑字,聖人真言。
讀來可笑。
可他只能強迫自己去看,否則一閉眼,腦海裡就盡都是那日悽慘景象。
舅父被冤下獄,擇日處斬。
母后一截白綾,自絕於鳳儀宮。
而他,從前金尊玉貴的皇太子,在乾坤宮跪了一日一夜,得了一個被貶的聖旨。
那日下了雨,他一個人撐著傘從東宮走到了靜華宮。
從前阿諛奉承之輩如今避之不及。
彷彿與他沾染絲毫便是殺身之禍。
他住過來四五日了,內侍省至今才分了一個小宮女過來伺候。
想到此處,謝承才驚覺聽見外面的窸窣聲。
他微微皺眉,起身推門出去。
院子裡,陸錦錦埋頭乾的認真,她身旁擺了個小籃子,裡面裝了半框了,都是剛剛薅下來的雜草。
猛的,頭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你在做甚麼?”
陸錦錦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謝承,忙扯出微笑,“殿下,奴婢打算把院子裡的雜草薅了,否則亂糟糟的,看著心情也不好。”
謝承沉默一瞬。
而後,他嗤的笑了。
“我現在知道,為甚麼他們會讓你來靜華宮了。”
謝承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語氣平淡,“送一個痴笨宮人來伺候,想借此羞辱我麼。”
陸錦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