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熹十歲的時候就搬到皇宮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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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被封為公主,榮寵加身。可宋熹卻知道,這是踩著她爹孃的屍骨呢。
她被養在皇后膝下,吃穿用度悉如嫡公主一般。
只是寄人籬下,難免事事小心翼翼。
還好,皇后為人賢淑,不曾難為她。太子謝承雖性格淡漠,卻也敬重她,拿她當親姐姐一般。
除了那個瘋子。謝豫。
第一次遇見謝豫。是在一次宮宴上。
她不耐煩這樣的觥籌交錯,偷偷從後門溜出來。她跑到花園假山處,想躲個安靜。
誰知道剛過去,卻聽到一旁池塘裡一聲噗通。
她嚇F了一跳。
忙湊過去看,黑暗裡,只隱隱約約見到一個人影在裡面。
是有人掉進去了!
宋熹嚇得不行,還好她小時候父親教過她鳧水。沒思考的,她猛的一頭栽進去。
浮動的水中,她拽住了那人的手。
那人像是昏了過去似的,毫無掙扎,一點點的向下沉著。宋熹年紀小,沒甚麼力氣,差點沒拽住他。
撲騰了許久,她才勉強把這人拽上來。
那人倒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宋熹嚇得去推他,"喂,你怎麼樣?"
那人沒有反應。
隔著朦朧月色,宋熹勉強瞧見他的樣子,半大的少年,瞧著同謝承差不多大。看起來有點眼熟。
約莫著也是哪個皇子。
宋熹有些著急,正準備起身去叫人,卻猛的被人拽住手腕。她—時不查,猛的跌坐在地上。
“。”
旁邊的人撐起身子,懶懶的開口。"你救了我?"
宋熹眨了眨眼,"你醒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沙啞著開口,"我認識你,宋熹
宋熹沉默了一瞬,敲了敲他的頭。"叫婦。"
少年愣了一下。"你知道我?"
宋熹沒說話,起身站起來,"衣服都溼了,快走吧。"
謝豫沒動作。
他勾著唇角,似笑非笑的,"宋熹,你真有趣。"
宋熹沒理他,快走幾步離開了。
好像就自從這日開始,謝豫總是隔三差五的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不同於謝承的的淡漠。
謝豫倒是總喜歡跟在她身後,黏黏糊糊的叫她。
有時候叫阿姐。有時候叫宋熹。
總是沒個規矩。
不過宋熹也從不和他計較這些。
她知道,謝豫日子過的艱難。
他上頭還有一個哥哥。只是前段日子因病去世了。他哥哥早慧,是比謝承還要驚豔的人。是貴妃的希望。
他兄長一死。貴妃大受刺激,神志已經不太清楚了。在陛下面前還好。
最怕的就是關起宮門,面對謝豫時。
她把對謝豫兄長的期望都寄予在謝豫身上了。
她時常打罵謝豫。
對謝豫最常說的話便是你兄長如何如何。
謝豫心情不好時,大多會來找她。
他環著宋熹的腰,小聲祈求,"阿姐,你抱抱我。"
宋熹拍了拍他的頭。"你只有這個時候才叫我阿姐。"
謝豫不說話,只是把她抱的更緊些。
宋熹垂眸,清楚的看到了少年脖子上的紅痕。
"她又打你了。"
謝豫聲音沙啞。
"這個宮裡,只有阿姐對我好。"
宋熹嘆氣,無奈的把少年拉開。
她開啟腰間荷包,裡面有一小瓶傷藥。總給謝豫上藥的緣故,這些藥她都隨身帶著。
"別動。"
她指尖沾了一點淡綠色的藥膏,輕輕的塗抹在少年的傷口處。
謝豫屏住呼吸。
他喉嚨微動。想說甚麼,卻又沉默了。
"她打你,你不會跑嗎?"
謝豫低低的笑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跑甚麼,我又不怕疼。"
"哦__"宋熹拉長語調。她掐了一把謝豫的腰間。"疼不疼?"
謝豫沒躲,誠懇的點點頭。"疼。"
"只有阿姐打我,我才會疼。"
宋熹沒好氣的瞪他。"下次受傷了別來找我。"
謝豫勾了勾嘴角,只當做沒聽見。
在宋熹眼中,謝豫不過就是個可憐的小皇子。直到謝豫被封為宸王的時候。
她才漸漸意識到,謝豫已經不需要她的保護了。
她也沒能力保護謝豫了。
他已經可以和謝承分庭抗禮了。
冊封禮那日,謝豫來找她。
宋熹態度冷漠了許多。
她輕輕的開口,"謝豫,你要和謝承去爭嗎?"
謝豫臉上的笑意僵住。
"你知道我的態度的。"宋熹說,"你不可以傷害謝承。'
謝豫臉色有些難看,他眸光微暗,靜靜的看著宋嘉。
"我沒想和他爭,那個位置我也壓根不想要。只是我突然發現,我有了更渴求的東西。"我願意為了她,拼盡全力。"
宋熹點點頭。"好。"
"那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她甚至都沒問謝承要追求的東西是甚麼。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卻猛的被謝豫拽住手腕。
"你甚麼意思?"謝豫冷著臉,"你毫不猶豫的站在謝承身邊,他是你弟弟,那我呢?"
宋熹用力的,一根根的掰開謝豫的手指。
"皇后待我如親女,我心中感恩,永不背叛。"
自那日後,宋熹有意無意的避開謝豫。更多的時候,她待在宮裡連門也不出。
直到年末宮宴。
殿內燈火通明。
她坐在皇后身側,瞧見了對面的謝豫。
他像是和以前不一樣了。一身紫色錦袍,頭戴玉冠,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這就是朝野稱讚的宸王殿下。
宋熹垂下眸子,不願再看。
宴後,她沒回官,甚至沒叫宮女跟著,大概是因為剛剛喝了兩杯酒,心裡煩悶的厲害,只想四處走走。
不知道走到了哪兒,只是一回頭。她瞧見了謝豫。
他提著燈籠,就靜靜的跟在她身後。
"宋熹。"少年聲音有些沙啞。
他慢慢的走過來,走到宋熹面前,又猛的按著她的腰肢,把人抱在懷裡。
他去吻她的唇。
兩個人都喝了酒,酒意上頭,好像很多事情可以變得肆無忌憚,又像是順理成章。
"別躲著我了。"謝豫聲音帶著一絲懇求。"我只有你了。"
宋熹沒說話,她推開了謝豫。
"我不稀罕那個位置,我只想要父皇賜婚,把你賜給我。"謝豫攥緊她的手。
他只是想著,他越有權勢。說的話便越有分量。
可是宋熹不理他了。他做的一切還有甚麼意義呢。
宋熹似乎是笑了笑。"謝豫,看來你還是沒明白。""別再纏著我了。""我不要你了。"
輕飄飄的幾句話,卻像是刀子插在謝豫的心上。
他冷笑一聲。
那些在外人面前故作的溫和麵具一瞬間被撕破了。
他抬手掐住了宋熹纖細的脖子。"那既然這樣。""我們就一起去死吧。""反正阿姐才是我活著的支撐。"
他的力氣一點點的加大,看著少女在他手中掙扎,面色一點點的漲紅。
謝豫最終鬆開了手。
少女跌坐在地上。
謝豫彎腰抱住她。"阿姐,別離開我。"
第二日,宋熹與陛下請旨,搬去了佛寺居住。
佛寺清靜。她再也沒見過謝豫。
直到皇后去世,謝承被廢。官中變了天,改朝換代了一般。
宋熹才終於回言了。
她以為時間會抹平一切。但是並沒有。
謝豫比以往更偏執了。
他是外人眼中溫和有禮的宸王殿下,卻也是掐著宋熹脖子,口口聲聲要和她一起死的瘋子。
皇后去世,謝承被廢。宋熹更沒有了靠山。
她的宮中於謝豫而言來去自由,無論是深夜還是白日,只要他想。
他喜歡去吻宋熹染過鳳仙花汁的指甲。他喜歡去吻宋熹柔軟的唇。
或許他更喜歡的。
是宋熹像年少時那般,把他抱在懷裡。
那叫他覺得安心。
這些事。
宋熹從未對謝承說過。
謝承在冷宮,日子過的已經很艱難了。她不想再叫他徒增煩惱。
她得想辦法自救。
她原本想在京中找一個世家子弟,最好能幫襯謝承的。可一來謝承不願意。二來,怕是謝豫也不會輕易放手。
思來想去,她決定遠嫁和親。
去請了聖旨那晚,她帶著一把匕首去找謝豫。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謝豫宮中。
謝豫有些受寵若驚。
他湊過去抱她,像小時候一樣,黏黏糊糊的叫她阿姐。
宋熹沒躲開。
她輕輕的拍了拍謝豫的背,"我要去和親了。"
幾乎是瞬間。
她感受到謝豫渾身僵硬了。
謝豫似乎是冷笑了一聲。
他偏頭,懲罰似的咬了咬宋熹的耳垂。"宋熹,別惹我生氣。"
宋熹推開他。
她把那把匕首放在桌案上。
謝豫冷著臉,"你甚麼意思?"
殺了我吧。"宋熹笑著說。
"反正你也不肯放過我。"
"你寧可死,也不願意同我在一起?"
"你把皇后和謝承害到如此境地,你覺得我會答應你嗎?"
謝豫咬著牙,"不是我。"
"就算不是你,這當中一點你的手筆都沒有嗎?"宋熹搖了搖頭,"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把匕首往前推了推。"殺了我吧。"
謝豫冷笑,"你以為我捨不得?"
"怎麼會呢,你又不是沒這樣做過。"宋熹輕輕的笑,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很多次,你不都是差點掐死我嗎?"
謝豫冷著臉,不再開口。
"謝豫。我真的很後悔,當初救了你。"
"我自問沒有做錯甚麼,你為甚麼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我。"
宋熹靜靜的看著他。"放了我吧,謝豫。"
謝豫臉色鐵青,遲遲沒有開口。
那—夜過的那般漫長。
兩個人就靜靜的坐著,桌案上的燭火漸漸燃盡。
一直到晨光熹微,那把匕首都沒有開啟。
"天亮了。"宋熹眨了眨眼。
"謝豫,我要走了。"
謝豫終於開口了。他嗓子啞的厲害。"你會開心嗎?"
宋熹笑了,"會的。"
"其實,你救我那次,我是想自殺的。"謝豫緩緩道。
因為過的太苦了。
眼見皆是黑暗,隨意乾脆了結。
可那晚,卻有人搜住了他的手。像一束光。
終於遲來的照在他身上。
他這麼多年,就是想努力抓緊這束光。
可流光易散,他再也抓不住了。
"你說得對。"
謝豫啞著嗓子,"那晚,你不該救我。"
他指尖微微顫抖,慢慢的把匕首還給宋熹。
"再見,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