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歡迎光臨。”
“您好,需要點甚麼?”
陸錦錦微微彎腰, 在櫥窗面前打量了一圈,最後指了指一個白色的盒子。
“這是甚麼?”
店員笑著介紹道,“這是今天的新品,牛乳糕。”
陸錦錦微微愣了一下。
小店內安靜了許久,陸錦錦才聲音微啞的開口,“就要這個, 包起來吧。”
“好的。”
拎著袋子走出甜品店,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陸錦錦只覺得恍如隔世。
這是她回現代的第三天。
她卻好像還是沒有習慣過來, 總覺得還是靜華宮的小宮女, 晚上閉上眼睛,夢裡也都是那日大婚的場景。
陸錦錦嘆氣。
她掏出手機,上下滑動重新整理,可手機乾乾淨淨的,連一條未讀訊息都沒有。
父母離異又再組家庭, 完全把她拋之腦後了。
陸錦錦甚至懷疑。
自己當初那麼的執著要回家到底對不對。
甜品店離她租的小公寓不過幾百米的距離,拐個彎就到了。開門回家, 她一手拎著兜子, 一手拿鑰匙開門。
就在推門進去的那一瞬間,腦海裡湧出熟悉的電流聲。
系統:哈嘍又見面了。
陸錦錦驚得差點拿不住手裡的東西。
系統:一個壞訊息要告訴你。你的任務被評級為失敗了。
陸錦錦不可置信:怎麼會?感化值不是100%了嗎?
系統:但是在你走後,謝承的黑化點數突破, 直接飆升到100, 黑化點和感化值是掛鉤的, 所以你的任務會被評級為失敗。
“失敗……會怎麼樣?”
“任務失敗, 會被抹殺。”
系統挺喜歡陸錦錦的, 自然也不忍心看著她去死,“我這次來就是幫你的。因為謝承突然黑化,導致世界觀崩塌出現漏洞,我可以偷偷的把你送回古代。”
在古代生,或者在現代死。
這個選擇題簡直太好做了,陸錦錦連思考都沒思考,“我要活著。”
系統:我在古代已經檢測到一個和你靈魂匹配的身體,我會把你送過去。這次新生,就當做我送給你的禮物。
系統話音剛落,陸錦錦已經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手裡的袋子掉落,牛乳糕咕嚕嚕的滾落出來——
【A市新聞播報,我市某小區單身女性突發心臟病死於家中,年僅二十三歲。我市醫院提醒,定期體檢,保護健康身體——】
-
景國,嘉承五年。
江南商家。
陸錦錦半倚在榻上,一手卷著本遊記,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
這兩天實在是熱,外頭的芭蕉葉都被太陽烤的捲起來,屋裡放了好幾盆冰,陸錦錦仍舊熱的不願意動彈。
“小姐。”春桃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小碟子牛乳糕,“玉小姐過來了,說後日和咱們一同進京。”
陸錦錦皺眉,嘟囔著,“她怎麼去哪兒都要跟著。”
“還不是想進宮。”春桃沒好氣道,“誰不知道新帝后宮空懸,她想一步登天做娘娘唄。”
“就她那模樣,還不及小姐萬一。要是做娘娘,也得是小姐你……”
“好了。”陸錦錦忙打斷她,“這話也是能亂說的。”
春桃笑嘻嘻,“我知道,小姐才不想進宮呢。小姐心裡惦記著許少爺呢。”
“越說越不成體統。仔細嬤嬤聽見了罰你。”陸錦錦不想再聽,趕忙找了個藉口攆她出去。
“我困了,想睡一會兒。”
春桃忙起身把外頭簾子放下,“那奴婢先出去了。”
嘎吱一聲門響後,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陸錦錦深深的嘆了口氣。
這是她‘新生’的第三個月。
她現在的名字叫商錦,父親是一個六品小官,外放到江南一地。
不同於現代的冷漠父母。
在這兒,商父商母只有她一個女兒,自小萬千寵愛的。她還有一個未婚夫,是父親同僚的兒子,今年正準備進京趕考。
一切的一切都很好。
她可以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
可偏偏每次午夜夢迴,都好像能看見大婚那日謝承抱著她的模樣。
一連折磨了她幾個月後,陸錦錦終於決定要進宮一趟,進宮去看看謝承。
她安慰自己,只要見一面就好。
遠遠的見一面,解開自己的心結,她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回到江南過自己的人生。
恰逢新帝生辰,百官入宮朝賀。
陸錦錦也終於能有一個進宮的機會。
只是——
她微微側頭,瞧著鏡中的景象。
商錦的模樣同她至少有八分相似。
不知道這會不會引起謝承的注意。
陸錦錦煩躁的把頭埋在被子裡。
但願謝承早就把她忘了個乾乾淨淨才好。
畢竟此時,距離她死在謝承懷裡,已經過了五年了。
陸錦錦心裡又煩又悶,不知不覺就躺到了晚上。春桃見屋裡一直沒動靜,忍不住的敲了門。
“小姐,晚上要去老太太屋裡吃飯。”
陸錦錦睡的迷迷糊糊的,好半晌才沙啞的回應,“進來吧。”
老太太膝下兩個兒子,一個是商父,如今在朝為官。另一個小兒子如今不成器,頭年才靠著商父出銀子捐了個官。
她這個便宜伯父有個女兒同她年歲差不多,叫商玉,是個頂討人厭的性子。
因著天氣熱,陸錦錦懶得再梳妝打扮,只穿了一身素淨紗裙,頭髮隨意挽了起來,不施粉黛。
剛一踏進正屋的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商玉嬌俏的笑聲。
陸錦錦面無表情,規規矩矩進去給老太太行禮。
老太太倒是很疼這個大孫女,眯著眼睛笑,“錦丫頭快坐,今兒特意叫小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菜。”
陸錦錦笑了笑,“還是祖母疼我。”
商玉瞥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姐姐穿的也太素淨了。過幾日咱們進宮朝拜,姐姐打扮成這樣仔細被人說是藐視天家,再扣個大不敬的帽子就不好了。”
陸錦錦低頭夾菜,頭都未抬,語氣平淡,“我不比妹妹貌美,再怎麼打扮也是徒勞。”
商玉好像一拳打進了棉花裡,氣的她恨恨的扯著帕子。
老太太像是沒聽出姐妹倆的鬥嘴,只在一旁笑,“是素淨了些,明兒去成衣店瞧瞧,買兩身新衣裳。年紀輕,得穿些鮮豔的顏色才好看。”
陸錦錦乖乖的點頭,“孫女兒知道了。”
吃過晚飯,因著老太太年紀大了困的早,也沒留下她們多說話,便叫她們一同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商玉手裡提著燈籠,忍不住的開口,“我知道你生的好看,可你和許澤軒已經是訂過親的了,你不可能再入宮了。”
陸錦錦聞言只覺著好笑。
商玉年歲小,看過幾個話本子,又自覺生的顏色不錯,便想著能一步登天,入宮做娘娘。
她不知道京城貌美女子不知凡幾,更不知道宮中人心險惡,還有皇帝——
陸錦錦想到謝承的時候微微怔了一下。
對啊,謝承已經是皇帝了。
不知道他的後宮,又有幾位佳人呢。
見陸錦錦沒有反應,商玉擰著眉頭,語氣不善,“我同你說話呢你聽到沒有,我告訴你,你可不要擋我的路,我……”
“沒人想擋你的路。”陸錦錦心底莫名的有些煩悶,她有些不耐煩,冷聲道,“祝你早日得償所願。”
商玉愣了一下。
等再回過神的時候。陸錦錦已經走遠了。
她氣的不行,在原地狠狠的跺腳,“等著吧,等我做了貴妃娘娘,看你還怎麼神氣。”
-
因著老太太的話,翌日一早,春桃就把陸錦錦拽了起來,說要去街上成衣店買衣服。
陸錦錦前一晚一直在做夢,沒怎麼睡好,連梳頭髮的時候都在打哈欠。
“小姐,今兒帶這個吧。”春桃舉著一根玉簪道。
陸錦錦看都沒看就點頭。
春桃笑著說,“還是許少爺眼光好,這根玉簪襯的小姐氣色好——”
話沒說完,玉簪已經被陸錦錦拿走扔到了盒子裡。
“換一隻吧。”
春桃一愣,可瞧著陸錦錦的臉色也沒敢多說,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麼覺著小姐自從幾個月前落水後就一直不待見許少爺——”
陸錦錦微微閉著眼,只當沒聽見。
她雖然無數次的給自己做心裡建設,告訴自己要接受,要平平淡淡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
可沒感情就是沒感情。
她心裡就是忍不住的彆扭。
錦繡閣是這兒最出名的一家成衣鋪子,許多官家小姐都來這兒訂製衣服。
春桃拿了一件緋紅色的裙子在陸錦錦身上比了比,“這件好看,顏色也好。”
陸錦錦擺了擺手,“太豔了。”
穿這麼明豔的顏色是生怕謝承注意不到自己麼。
她隨手拿了一件月牙白的,“就這件吧,春桃,去給銀子。”
春桃知道拗不過自家小姐,嘆了口氣,正掏出荷包要付賬,卻不料有一人搶在了她前面。
“這衣服我買下來送給錦妹妹吧。”
春桃一見來人,驚訝道,“許少爺?您回來了?”
許澤軒的目光落在陸錦錦的身上,眼底帶笑,“昨兒剛回來了,本想著今日要去給老太太請安,不想先碰見妹妹了。”
陸錦錦抿了抿唇,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算起來這是她第二次見這個便宜未婚夫。
初次見面是她剛來的時候,正逢原身落水,高燒不退,她病的迷迷糊糊的,只略見過他一面,連話也沒說上。
沒過幾日,許澤軒便外出求學了。
“錦妹妹瞧著瘦弱了許多,是病還沒好嗎?”
陸錦錦沒看他,反而轉頭對春桃道,“把銀子付了,衣服包好。”
許澤軒急了,忙走上前道,“妹妹是不是氣我一直沒給你來書信,實在是館中課業太忙,規矩也嚴,輕易不許通訊。”
陸錦錦客套的笑了笑,“這大庭廣眾之下,許公子同我講這些話實在不合適。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說完,也不再看許澤軒那難看的臉色,匆忙就轉身往出走。春桃見狀,也忙捧著衣服跟著。
“小姐?”春桃小心翼翼的問,“你真的生許少爺的氣了?”
陸錦錦沒甚麼表情,“我沒有生氣。”
“那你怎麼叫他許少爺,你往日不都是叫澤軒哥哥嗎?”春桃一臉不解。
陸錦錦抿了抿唇沒吭聲。
春桃不知道又想到了甚麼,突然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小姐,你該不會是和玉小姐似的,也想著入宮做娘娘吧?”
陸錦錦頓住腳步。她面無表情的對春桃道,“再多話,就把你送去雜役房洗衣服。”
春桃立刻閉嘴。
回府後,老太太嫌棄她挑的衣裳太素淨,又塞給了她一匣子頭面,“你瞧瞧,這金的成色好,你們小姑娘就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陸錦錦開啟盒子,裡面金燦燦的頭面確實好看。
她正要笑著道謝,卻聽老太太下一句話道,“這是昨兒晚上澤軒派人送來的。你看,他對你多上心。聽說他晚上剛回府裡,馬上就派人來給你送東西。”
陸錦錦一噎。
頓時覺著手裡的盒子有些燙手。
“等你從京城回來,就把你倆的婚事定了吧。”
她同許澤軒是自小家裡長輩口頭商定的,倒是沒有過明路的文書。
聞言,陸錦錦忙道,“祖母,我還小,婚事也不急。”
“行了,婚事有長輩商議,你也不用多管,好好養身子才是正理,你瞧你,又瘦了。”
陸錦錦心裡堵得慌。
卻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說甚麼,只能強顏歡笑的又應付著陪老太太說話。
當晚,陸錦錦又做噩夢了。
這次倒是沒夢見謝承,反而是夢見了許澤軒。
夢見她在家裡長輩的安排下,和許澤軒大婚了。
不同於在東宮那次的匆匆了事,這次有三書六禮,八抬大轎,賓客盈門。
她蓋著紅蓋頭,規規矩矩的坐在喜床上。
門開了。她緊張的厲害,一顆心砰砰砰的直跳。
紅蓋頭遮掩了視線,她只能從下面的縫隙隱約看見男人的玄色暗紋的靴子慢慢的走近。
只是靴子上不知道沾了甚麼髒東西,黑乎乎一片。
來不及她多想,男人已經走近,掀起了紅蓋頭。
眼前嚯的一亮。
她揚著笑抬頭,卻在見到來人的那一刻猛的愣住。
不是許澤軒。
是謝承。
他頭髮有些凌亂,臉頰處還不知道在哪兒擦了血,他眼神陰冷,周身帶著戾氣。
陸錦錦聽到自己顫抖的問他許澤軒去了哪兒。
男人似乎是笑了,他抬手,抹掉了臉上的血跡,漫不經心道——
他啊,剛剛被我殺了。
他抬手掐住陸錦錦的下巴,不悅的開口。
錦錦,你真是太不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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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搖搖晃晃行駛在山間小路上。
陸錦錦因著那日的噩夢,到現在還沒緩過來,更別提連日的車馬勞頓,臉色慘白的如同一張白紙。
春桃捧著一小罐子酸梅子遞到她面前,“小姐,吃兩顆壓壓噁心。”
陸錦錦拿了一顆,梅子酸甜,倒確實讓她舒服了一點。
“還是許少爺細心,怕小姐在馬車上不舒服,連酸梅子也帶著。”
陸錦錦差點把梅子吐出來。
她靠在軟墊上,有氣無力的開口,“春桃,讓我安靜一會兒。”
這次去京城,不僅天天想著做貴妃娘娘的商玉跟著,連帶著許澤軒也一起。
他要進京趕考,在京城也沒有落腳的地方。剛好商家在京城有一處宅子,便一同跟著來了。
這可把陸錦錦煩死了。
她現在一看見許澤軒就會想起那日的夢,不由得渾身冒冷汗。
她甚至有點後悔進京入宮了。
正煩著,就見聽見外頭許澤軒的聲音,“錦妹妹。”
許澤軒撩開簾子,皺著眉道,“你臉色實在難看,是不是不舒服?”
陸錦錦側開臉,沒甚麼表情,“還好。”
“在馬車裡難免憋悶,不如妹妹下車同我騎會兒馬。”
陸錦錦拒絕,“我不會騎馬。”
許澤軒像是察覺不到她的冷漠,執著道,“沒關係,我可以教你。”
陸錦錦一噎。
上一次說要教她騎馬的是謝承。
然後她就一邊吐血一邊從馬上摔了下來。
然後她就死了。
由此可見,騎馬不吉利。
“真的不用了,我自己躺一會兒就好。”陸錦錦衝著許澤軒笑了笑,“你自己騎馬吧。”
許澤軒盯著陸錦錦的笑,只覺得臉頰發燙,口舌也笨了,“那……那好。”
話音剛落,簾子就被陸錦錦拽了下來,遮了個嚴嚴實實。
許澤軒:……
江南離京城相距甚遠,馬車在路上奔波了數日才到。商府在京城的西南角,位置有些偏遠,但勝在清靜。
陸錦錦累了好幾日了,終於到了,她幾乎是倒頭就睡,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一直到晚上,才被餓的爬起來吃飯。
晚飯在正屋用的。
因老太太身體不好,這次倒是沒有跟著來京城,只有商父商母,外加一個商玉同許澤軒。
用飯的時候,許澤軒一個勁兒的給陸錦錦夾菜。
當著商父商母的面,陸錦錦不好躲的太明顯,只能勉強笑著,只是那些許澤軒夾過來的菜,她都堆在小碟子裡,一口未動。
商母心思細膩,也瞧出了這段時間陸錦錦對許澤軒態度的變化。為了讓兩人多親近親近,吃過飯後,特意讓許澤軒送陸錦錦回院子裡。
長廊小道上,許澤軒提著燈籠走在前面,陸錦錦遠遠的跟在後頭,兩人相距甚遠。
走了一會兒,許澤軒突然頓住腳步。
陸錦錦也警惕的站住。
許澤軒回頭看她,微微嘆氣,“錦妹妹,你最近是怎麼了?我哪裡做的不對你只管告訴我。”
陸錦錦低頭看腳尖,不知道該怎麼說。
平心而論,許澤軒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家世殷實,人也上進,可他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早已經不是商錦了。
“這個給你。”許澤軒遞給她一個玉墜,“上次把你荷包上的墜子弄壞了,賠給你。”
“不必了,一個墜子而已。”
可許澤軒不收手,執拗的舉著玉墜子。
陸錦錦不想把場面弄的太僵,想了想,只能拿過來,“好吧,那我收下了。”
許澤軒這才沒說甚麼,提著燈籠繼續往前走。
陸錦錦微微鬆了口氣。
-
夜色朦朧,而此時宮城中,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誰也不知道,表面上莊重嚴肅的乾坤宮,實則在地下有一個祭壇。
本是先帝修仙之所。而現在——
是新帝關押愛人的囚牢。
祭壇中央擺著一塊碩大的圓臺。
而圓臺之上,躺著一女子,女子還身著紅色的嫁衣,只是雙目緊閉,面色蒼白。
如同死人一般。
謝承半跪在圓臺邊,手輕輕碰了碰女子的額頭,“今日,是最後一滴血了吧。”
南哲嚥了咽塗抹,“是。”
最後一滴血,謝承的最後一絲希望。
五年前,陸錦錦身死。
謝承命令南哲來招魂。
可當南哲施法,卻驚覺發現,陸錦錦體內一絲殘魂都沒有。他又猛的想起,那日陸錦錦的脈象。
本該是早亡之人,又為何活了下來。
他心中有一個恐怖的猜想——
或許陸錦錦並不是真的陸錦錦,她只是一縷魂魄,借住到陸錦錦這個宮女的體內。
她像是帶著使命而來,等完成了使命,又抽身而去。
當他把這個猜想告訴謝承的時候,意外的,謝承沒有暴怒,反而是淡淡的問——
那她還會回來嗎?
南哲不敢肯定。
他取了陸錦錦的心頭血。每逢月圓便滴於羅盤之中,若羅盤有異動,那便是那縷魂魄回來了。
可陸錦錦已經死了。
哪怕南哲用了秘藥保證她屍身不腐,卻也不過取了數滴心頭血而已。
今日,是最後一滴了。
若是羅盤還是毫無異動,那謝承便連最後的一絲希望也沒有了。
南哲心裡恐慌。
他怕……他怕謝承會瘋。
或許也不對。
南哲心裡默默的想——
他早就瘋了。
早在五年前,在陸錦錦死在他懷裡的時候。
祭壇內一片寂靜。
南哲屏住呼吸,將陸錦錦的最後一滴心頭血滴到羅盤之前。
與之前數次並無差別,羅盤安安靜靜的毫無反應。
南哲只覺得渾身都僵硬了。
身旁的男人冷著臉,面目猩紅,身形高大的站在那兒,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羅盤。
活像是地獄裡的閻羅。
南哲大氣都不敢喘,只顫著聲音道,“陛下,看來是——”
話沒說完,只見羅盤突然發出了微弱的光。
那光四處晃動,最後停在了一處方向。
南哲愣在原地片刻,突然撲過去,大叫,“陛下,有動靜了,這光如此近,說明她就在京城。這個方向——是西南。”
“她在京城的西南方向!”
謝承站在那兒,看著羅盤中微弱閃爍的光,只覺的那光像是一團火,在他的心尖驟然點燃。
他早就冷卻的心好像一點點又溫熱了起來。
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那光又轉瞬暗淡。
男人靜靜的站在那兒,沉默良久,才聲音微啞的開口,“去派人把京城西南方向的每一個人都錄入名冊呈上來。記住,連一隻貓一隻狗也不要放過。”
南哲鬆了一口氣,如逢大赦,“是,臣告退。”
南哲走後,祭壇裡又是死一樣的安靜。
謝承低頭看著懷裡的陸錦錦,突然笑了。
“怎麼還是這麼笨,連藏也藏不好。”
“被我抓到了,後果你能承擔的起嗎?”
-
此時還不知道已經被掀了老底的陸錦錦正埋頭挑首飾,準備第二日進宮的時候戴。
“這套黃金的多好看,小姐幹嘛不要。”春桃舉著匣子,裡頭的黃金頭面正是許澤軒那日託人送來的。
“我一個小官家的女兒,進宮實在不必如此奢靡。”陸錦錦隨手拿了一根翡翠簪子,“就這個吧,這個素淨,也配我的衣裙。”
春桃有些不滿意,“奴婢剛剛瞧見丫鬟捧著衣服去給玉小姐送,桃紅色的薄紗小衫,還有幾套鑲著紅寶石的頭面。小姐你穿的這麼素淨,豈不是一下子就被玉小姐比下來了。”
看來商玉為了進宮是下了血本了。
陸錦錦一時覺著好笑,“我又不想進宮做娘娘,和她比甚麼。”
春桃不懂了,“小姐又不想做娘娘,可對許少爺又沒個好臉色,到底是為甚麼啊。”
陸錦錦想,她也不知道為甚麼。
為甚麼夜夜做夢,都是謝承。
這好似成了她放不下的心魔。
“等宮宴一過,咱們回江南,就還會是像以前那樣了。”
陸錦錦這話,更像是她說給自己聽的。
等見過謝承一面,放下心事,她就回江南嫁給許澤軒,平平淡淡的過一輩子。
春桃見狀,也不再說甚麼了,把首飾都收好,又伺候陸錦錦洗漱。
熄了燈,屋裡陷入黑暗。
但願今晚一夜無夢。
翌日一早,陸錦錦就被春桃拽了起來。春桃幾乎拿出了看家本領,給陸錦錦挽了一個精緻大方的髮髻。
“給我拿一個面紗來。”
春桃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小姐花粉過敏,宮裡定然種了許多花,是該戴個面紗。”
陸錦錦面不改色心不跳。
花粉過敏?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馬車一早就等在了府門外。登上馬車的時候,商玉已經等在了裡面。
一如春桃說的,商玉今兒打扮的鮮豔又嬌俏,滿頭珠翠。她瞥了一眼陸錦錦,沒好氣道,“磨磨蹭蹭的,非要叫人等你。”
盛氣凌人的模樣,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玉貴妃’。
陸錦錦心裡正煩躁,壓根沒心思搭理她。
商玉不依不饒的,輕搖團扇,做出一副扭捏樣子,“還帶著面紗,裝腔作勢的。”
陸錦錦依舊沒說話。
此刻離宮城越來越近了,她心裡惴惴不安,總覺得像是有甚麼事要發生……
新帝登基後,宮中幾乎沒有大宴。每次按規矩辦的宮宴也都是底下的人操辦,新帝不過匆匆露個面罷了。
況且……新帝殘暴,眾人皆知。
陸錦錦想到此處便心裡一沉。
她實在無法將殘暴與謝承聯絡到一起。
他明明不是那樣的人。
宮宴在晚上,但諸位貴女需得先去後宮拜見各位太妃,故而約莫午後,就可見一輛輛馬車駛入宮城。
一下馬車,就有小太監引路。帶著二人左拐右拐,一路去了臨安宮。
剛一踏進宮門,便瞧見屋裡熱熱鬧鬧的場景。
幾個太妃坐在上頭,各家的貴女都在下頭陪著。父兄身份地位高的就坐在前面,像陸錦錦這種身份低微的,自然只能坐在最後面。
陸錦錦謹言慎行,低眉頷首,只借著喝茶的功夫微微往前掃了一眼。
竟發現沒有一個認識的。
沒有柳貴妃,也沒有云妃。
陸錦錦想起自己聽到的那些閒言碎語。謝承登基後,將所有皇子都處死了。
只留下了謝豫。
乍一聽見的時候,陸錦錦還很是驚訝。
本以為按照謝豫同謝承的關係,他肯定會最先被謝承處死,沒想到反而只有他活了下來。
但是柳貴妃……
陸錦錦想,估計已經被謝承殺了。
不同於陸錦錦的沉默寡言,商玉在那兒可謂是左右逢源,親親熱熱的同周圍幾個貴女說話,倒像是親姐妹似的。
陸錦錦冷眼瞧著,那幾個貴女也不是真心同商玉交好,反而同她說話的時候言語都帶著一絲鄙夷。
畢竟身份低微,沒人會瞧得起。
在臨安宮略坐了一會兒。幾個太妃身子不好,便要去後頭歇著。
一宮室的貴女便都紛紛告退了。
幾個貴女商量著要去後花園坐坐,商玉連忙湊過去,“我也同姐姐們去吧。”
為首的那個貴女連目光都未曾分給她,語氣淡淡,“你想來就跟著吧,我們還能攆你不成。”
商玉落了面子,臉色有些不好看,又不敢發作,只能衝著陸錦錦道,“你要不要去?”
陸錦錦倒是不想去。
可又怕商玉言行無狀犯了錯,還不是得商父給她收拾爛攤子。
略想了想,便點頭,“好。”
不同於這兒的和風細雨,此時乾坤宮內,眾人都斂聲屏氣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啪。”一個茶杯猛的摔過來。
為首的大臣驚得一抖。
“你們是瞎子嗎?虧空了這麼多都看不出來,年年呈上來的都是一筆爛賬。”
謝承陰沉著臉,眉宇間盡是不耐。
那大臣不敢說話,只一個勁兒的磕頭。
“喵。”
一聲輕微的貓叫擾了屋裡的寧靜。
眾人這才瞧見,一隻黑貓臥在謝承的膝上,它掀著肚皮,模樣懶洋洋的。
謝承低眸瞧它,不知道想到了甚麼,神色柔和了幾分。
“滾下去吧。”他懶懶道。
幾個大臣連忙叩首退下了。
昨夜未眠,謝承此刻有些倦怠,他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摸著膝上的貓。
“陛下。”成順從外頭走進來,手裡拿了厚厚一沓子紙,“這是底下人送來的,說是京城西南方向所有人的戶籍資料。”
“嗯,放下吧。”
謝承勾了勾嘴角,低頭看著黑曜道,“她回來了,你高興嗎?”
黑曜聽不懂他的話,搖了搖尾巴,從他的膝上跳下跑開了。
謝承沒甚麼表情,語氣平淡,“跟著。”
成順忙彎著腰退下。
-
宮中花園涼亭內。
幾個人坐著看花,都是年紀輕的小姑娘,話裡話談論的也不過是胭脂水粉,珠寶首飾。
為首的貴女瞥了一眼商玉,語氣不屑,“其實首飾這種東西,貴精不貴多。滿頭金燦燦反而顯得土氣,不過也大概是鄉下地方和我們這京城裡不大一樣。”
商玉氣的臉都紅了。
她沒怎麼和人吵過架,平時也不過就是挑挑商錦的毛病,但商錦一般都不大搭理她。
她一拍桌子,咬著牙,指著那貴女憤憤道,“你是京城貴女,你金貴,可你也不照照鏡子瞧瞧自己的模樣,長的醜戴再好的首飾也是白費。”
“你……你敢說我?”
商玉冷哼一聲,把陸錦錦推出去,“這是我阿姐,我阿姐的美貌可是數一數二的,你連她萬一都比不上,還敢自稱是美人嗎?”
陸錦錦:……
那貴女把目光落在了遮著面紗的陸錦錦身上,氣的咬牙切齒,“既然美貌,遮遮掩掩的做甚麼!”
陸錦錦瞥了她一眼,“我花粉過敏,會起紅疹。”
“怕是編出來的謊話吧,遮著面紗就是美人了嗎?想學猶抱琵琶半遮面那套勾引皇上嗎?不愧是鄉下地方來的,盡是學的下作娼婦模樣!”
話越說越難聽了。
陸錦錦擰著眉頭,語氣不善,“這也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能說的話嗎?仔細被宮中哪個貴人聽了去。”
那貴女氣上心頭,哪裡管得了這麼許多,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摘陸錦錦的面紗。
突然,一道黑影猛的竄過來。
“喵。”
只聽一聲貓叫,緊接著就是貴女的慘叫聲。
一切在電光火石間。
等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那貴女已經捂著疼的紅了眼睛,而在她面前,是一隻養的油光水滑的黑貓,正懶懶的舔著自己的爪子。
臉頰的刺痛讓貴女心都在滴血。
她的臉被抓傷了!
若她的臉毀了,那她這一輩子……
一股火在心頭點燃,她紅著眼睛,走過去一腳就衝那貓身上踢過去,陸錦錦一驚,忙彎腰要把黑曜抱起來。卻也還是被踢到了爪子上。
黑曜痛的連連叫了兩聲。
“放肆!”
一道有些尖銳的聲音傳來。
成順滿頭大汗的跑過來,正見到黑曜被踢的那一幕,嚇得臉色蒼白。
誰都知道陛下有多寵這隻貓。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跑過來,指著那貴女,聲音都在顫抖,“你……你找死嗎?敢踢小主子。”
一時間,周圍的人都懵了。
在宮裡,一隻貓都成了小主子。
成順彎著腰,小心翼翼的抱起黑曜,見黑曜還在疼的直叫,一時也慌了。
“你們都跟著我去乾坤宮,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對陛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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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來參加宮宴,卻因為一隻貓,一場鬧劇,此刻這些貴女竟都戰戰兢兢的跪在乾坤宮內,斂聲屏氣的。
太醫也被匆匆叫來,給黑曜上了藥,又包紮好,“陛下放心,沒有傷到骨頭,養養就會好的。”
謝承點了點黑曜的頭,“只會闖禍。等她回來見你傷了,還以為我虐待你了。”
黑曜歪了歪頭。
謝承又揉了揉它的耳朵,這才把目光落在殿下跪著的一眾貴女身上。
他隨意掃視了一圈,突然目光一頓。
他眯著眼,靜靜的打量著跪在角落裡的女子。她像是很害怕,一直瑟縮著,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個團。
謝承隨意屈指敲了敲桌案,語氣平淡,“誰傷的貓?”
那個踢了貓的貴女身子一抖,當場就哭了出來,“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臣女不知道這是陛下的貓。”
謝承笑了。
他甚至很寬容的點了點頭,“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就在那貴女剛剛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就聽見謝承淡漠的一句命令,“拖下去,杖斃。”
那貴女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想求饒,她想叫喊,可還沒等她有任何動作,就已經有太監過來堵住了她的嘴,拖著她往殿外走。
剛剛那個高貴的不可一世的貴女此刻狼狽不堪,珠環掉了滿地,她拼命掙扎著,卻也是徒勞。
很快,殿外傳來了一聲聲棍棒砸下的沉重聲。
一聲聲,不僅是砸在那貴女的身上,更是砸在殿內跪著的人的心上。
皇帝沒叫起,她們仍舊要規規矩矩的跪著。
可都是常在閨閣的小姑娘,哪裡見過這種場面,都嚇得面色慘白,生怕那棍棒下一刻就要落在自己身上。
有膽子小的甚至被嚇哭了,卻又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唇,把嗚咽聲都嚥了回去。
陸錦錦跪在那兒,一顆心砰砰砰直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她也嚇得不行,只覺得冷汗都一滴滴的滑落。
不過別人是怕謝承的暴戾。
她是怕……被謝承發現。
她垂著頭,總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隱隱帶著冷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的聲音終於停了。
一個太監進來複命,“陛下,人已經走了。”
謝承淡淡道,“把她的屍體送出宮,交還家中。”
“是。”
謝承從桌案前走下來,他一步步走到殿下,眾人都垂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黑曜也跳下來,一瘸一拐的跑到陸錦錦面前,它歪著頭喵喵叫了兩聲,見陸錦錦不理它,又親暱的去蹭她的腿。
陸錦錦:……
黑曜,聽我說,謝謝你,感謝有你——
她不敢抬眼,只能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那雙繡著龍紋的靴子停到了自己面前。
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瞧瞧,朕的貓很喜歡你。”
陸錦錦害怕的快抖成篩子了。
“你很怕朕?抖的這麼厲害。”男人彎腰,幾乎是湊在她耳邊說到。
“抬起頭,讓朕看看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