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陵到底也沒被她逼出一個字, 這在林颯颯的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這逆子雖未開口,卻忽然鬆了箍在她脖子上的手, 轉而掐轉了她的下巴。小臉被迫偏轉上抬,近距離對上賀蘭陵傾身壓低的面容,朦朧暗影下,男人鼻樑高挺神情莫測, 噴灑的呼吸與林颯颯的氣息相融, 是種熾熱的香甜曖.昧。
——他在盯著她看。
儘管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那一刻林颯颯很清楚的知道, 他在看她, 在很認真、很專注的凝視她。無形中,好似是誰的理智在動搖, 對危險的敏銳察覺令林颯颯開始恐慌,她睜圓眼睛忍不住開口問:“你……你要幹嘛?”
事後,林颯颯無數次回憶這段記憶, 都在後悔自己為何要說話。她總覺得,只要她繼續保持沉默,會得到甚麼讓她驚喜的結果, 可同時她又在慶幸, 慶幸自己開口打斷了賀蘭陵的沉思,因為她還有種直覺,‘驚喜’之後很可能是驚嚇,那種結果她會吃不消。
所以, 在她開口之後, 賀蘭陵放開了她。
鼻腔發出很輕的笑, 有些涼薄又帶著些其它意味, 似笑非笑。賀蘭陵緩慢垂落手臂將她放開,他站直身體,又恢復先前的冷靜理智,身形隱匿在陰影中,留下三字:“你走吧。”
他再給她一次機會。
林颯颯不解其意,“走?”
她不會傻到認為這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迷茫中,她傻呆呆盯著賀蘭陵看。
賀蘭陵沒再看她,他回身繼續去看牆上的壁畫,袖角輕輕擦過林颯颯的手背,留下的側影疏離淡漠,很像戴著面具的凜陽少君。
林颯颯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他這是在回絕她!他不要她了,他再次拋棄了她!
林颯颯瞬間眼熱。
她也是有脾氣的,她也有她的驕傲和自尊,不可能為了活命無限的低三下四。大不了就是一死,她何苦為了活命死乞白賴巴著這麼個憨批給自己找氣受,他不配!
“賀蘭陵。”這一聲,林颯颯並未控制聲音,任由它傳遍空曠的石室。
她惱怒的嗓音蠻橫發狠,一字一句回著:“你別以為我非你不可,從此之後,我林颯颯就算是死,也不會再看你一眼!”
叮——
【崩文警告:請反派注意自己的言行,牢記任務盡職盡責,切勿崩文!】
【反派林颯颯,若任務失敗,您將會被抹殺銷燬,請謹慎行事。】
耳邊傳來炸裂的鈴鐺聲,林颯颯不管不顧,說完這句轉頭就走,再也沒看賀蘭陵一眼。
在鈴鐺的狂響下,她並不知道,隨著她這聲落,安靜的石室傳來幾聲抽氣,知情者開始竊竊私語,不知情者茫然詢問發生了何事,有云隱宗的弟子聽傻了,不敢置通道:“這是……鬧掰了?”
“好像真的鬧掰了,還是少宗主甩的賀師兄。”
“怎麼會這樣……她先前不是很喜歡師兄的嗎?”
“誰知道呢。”有視力好的人看清林颯颯走去的方向,像是發現了甚麼有意思的事情,“可能是因為……封師弟?”
賀蘭陵將這些議論聲盡收入耳,他面無表情凝視著壁上石畫,藏在袖中的手在一寸寸收攏,他還聽到了封啟的聲音,他輕輕問了句:“颯颯,你怎麼了?”
林颯颯沒事。
賀蘭陵從不給她回應,她對他也沒甚麼真感情,所以並未被他的冷漠傷到。她只是覺得自己有些丟了臉面,同時耳邊持續不斷的鈴鐺聲吵得她頭疼,她擺爛把腦袋往膝蓋上一埋,嘆息道:“我緩緩。”
既然下定決心不再去討好賀蘭陵,那她就不會再受書靈威脅。
只是,那鈴鐺聲實在太吵了。
嗡嗡不停的響動正在摧毀她的理智,若再持續下去,要麼是她變聾或嗝屁吵死,要麼是她崩潰受不了回到賀蘭陵身邊。想到第二種可能,林颯颯咬牙死撐。
想讓她去給賀蘭陵低頭?
呸!那她還不如繼續躺到冰棺裡去死。
叮叮叮——
叮叮叮——
就在林颯颯即將撐不住的那刻,封閉的石室裂開縫隙,其中一側石牆緩緩上升,露出牆後的幽長漆黑的石廊。
叮——
【劇情即將進入重要節點,請反派盡職盡責阻止男女主在一起,切勿讓他們產生特殊感情。】
隨著這聲落,耳邊的鈴鐺音停了,世界歸為正常清靜。
林颯颯愣了下,掏了掏耳朵,她被鈴鐺音吵得還有些回不過神,直到封啟將她扶起,“走吧。”
她懵懵看著開啟的石室,“怎麼開的?”
封啟回:“好像賀蘭陵開的。”
“不是洛水薇嗎?”
封啟搖了搖頭,“我沒注意到她。”
這話就有點意思了。
林颯颯先前只顧著和封啟當兄弟,倒忘了詢問他和洛水薇是怎麼回事,跟在隊伍的最後,沒了鈴鐺聲她有心調侃,“你怎麼就不注意她了,你先前不是喜歡她喜歡到要殺我嗎?”
封啟抓著林颯颯的手一緊,“不是這樣的……”
他對洛水薇的感情很複雜,說喜歡其實不是,更多的是佔有討好。
他把洛水薇當成他‘重生’後唯一的救贖,想盡法子留住這份光源,他對她有‘愛’,但那份搖搖欲墜的愛建立在她對他的溫暖,一旦溫暖失溫,輕而易舉就會崩塌摧毀。他可以因為渴求溫暖選擇愛她,也可以因為她的謊言瞬間不愛她。
這樣的愛,真的算愛嗎?
不是的。
在冷眼看著洛水薇被逐出宗門後,封啟曾認真想過這個問題,若有一天,他發現林颯颯也在騙他、她對他的好也是謊言利用,那他還會喜歡她、愛她嗎?
這個答案他想不出來,因為只要一這麼想,他的心口就悶疼傳來撕裂感,整個人都要窒息。
林颯颯哪裡會知道他能有這麼多的心理活動,只輕輕擺手,她便將封啟想好的解釋攔在口中,“算了不提她了,晦氣。”
在她看來,封啟喜不喜歡洛水薇都不重要了,因為她同賀蘭陵撕破了臉皮毀了任務,她很可能快嗝屁了。要問她剛剛對賀蘭陵放狠話爽不爽,當然爽,爽到她渾身舒暢散了心中火氣,若再問她後不後悔,林颯颯盯著最前方的白衣背影陷入沉默。
是、是有那麼一丟丟……後悔的。
真的,就只有一丟丟而已,她更要臉。為了尊嚴,她寧可驕傲的去死!
地宮已走過半,越往後走,他們遇到的危險越多。當他們抵達一處佈滿蛛網的宮殿時,眾人一時都屏住了呼吸,林颯颯捂住口鼻,驚愕看著頭頂懸掛的數‘根’裹纏蛛絲的白團,想了又想,也不記得書中有這麼一處宮殿。
“好臭……”有弟子剛要說話,便被身旁的人打斷制止,那人壓低聲音道:“別說話,你不覺得這裡很不對勁兒嗎?”
的確很不對勁兒,眼前只見蛛網,不見蜘蛛。
前有食骨蟻,到了這裡,他們也不是傻到認為這是普通蜘蛛吐的絲。
前方傳來洛水薇怯弱的聲音,“師兄,我們一定要從這裡穿過去嗎?這裡看起來好奇怪。”
賀蘭陵手中捏著張地宮路線圖,對於眼前的怪異景象視而不見,“這是唯一通往丹殿的路。”
地圖是洛水薇給他的,身為洛氏後人,紫霄真人算是她家老祖,她手中的地宮路線圖可信度極高。正因如此,眾人才會聽從賀蘭陵的吩咐,事實證明,這一路走來雖然危險重重,但他們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尋得出路。
“既然只有這一條路,那咱們快走吧,這裡實在太臭了。”
隊伍重新開始前行,林颯颯和封啟依舊跟在最後,封啟見林颯颯一直環視四周像是在找甚麼東西,低聲問了句:“怎麼了?”
林颯颯搖了搖頭,“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如果一開始,她還在懷疑是不是自己記性不好又或看漏了劇情,那麼剛剛賀蘭陵的話算是提醒了她,她沒有記錯劇情,而是賀蘭陵擅自更改路線說了謊。
她很清楚的記得,文中在賀蘭陵一行人從石室出來後,有很長一段的安全路線,在跟著地圖走到某間宮殿前時,賀蘭陵站定片刻忽然拐去了另一條路,洛水薇疑惑道:“這裡好像不是地圖示註的路線。”
賀蘭陵答:“通向丹殿的路不止一條,地圖示註的路,並非全都安全。”
書中,賀蘭陵並未按照地圖走,他們繞了條最遠的路線,之後遭遇了小數量的巨蛛襲擊,有驚無險。書外,賀蘭陵竟按照地圖原路走,竟還騙人說是唯一的路,望著這陰森惡臭的宮殿,林颯颯開始心慌。
這逆子又想做甚麼?
咔嚓。
隱隱有破裂聲傳來。
林颯颯感官敏銳,當即就停下腳步,她拽住封啟的衣袖,正要提醒大家,前方傳來慘叫,只見頭頂的白團不知在何時裂開,從裡面鑽出一個半人怪鬼的怪物,懸在半空張開血盆大口,咬住了一人的頭。
咔嚓,咔嚓,是越來越多的破裂聲。
林颯颯連忙抽出長鞭,跟著隊伍邊跑邊抽打即將裂縫的白團,試圖將一人從怪物口中救出。殿中滿滿都是哀嚎,各種術法亂飛相互碰撞,不知是誰動用了火術,火焰從地面竄起,瞬間席捲佈滿蛛絲的房梁。
“颯颯,快走。”出口也躥起了火焰,再不走就要被困在這裡。
林颯颯沒再猶豫,跟著封啟急匆匆往出口跑,煙熏火燎熱氣滾滾,期間也不知是誰的手抓住她的腳,又是誰的血濺到了她的衣服上,隨著他們跑到出口,大殿徹底被火焰吞噬。
“關門,別讓它們出來了。”逃出來的弟子合力關上了殿門。
這似乎只是一個開端。
再往後,林颯颯發現賀蘭陵走的路線越來越怪,不僅與書中描述的不同,甚至比書中遇見的還要危險。等他們走到一處斷崖時,他們已不足二十人,其中還有幾名傷員。
“這要怎麼過?”眾人被攔在斷崖上,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血水。
有人試圖御劍而過,結果才剛剛行至半路,忽然被下方躥出的赤紅觸手纏繞,眾人擲出各種法寶才將人救回,卻讓他失了一條手臂。賀蘭陵隨手解下腰間玉佩,裹上靈力拋向對崖,依舊是行至半路,便被血水中的觸手卷走。
之後,他再丟擲一塊不含靈力的物件,竟順利透過。
“看來,那怪物只攻擊帶有靈力的東西。”洛水薇說出眾人都已看出的答案。
“那我們要怎麼過?”
賀蘭陵抬頭看向懸掛在峭壁上的藤條,“蕩過去。”
不能施展靈力,無法用法寶,只能靠人自己想法子過去,顯然,用藤條盪到對岸是最直接也最快的法子。有了剛剛的斷臂教訓,一時間誰也不敢第一個嘗試,賀蘭陵見無人說話,微微挑眉道:“那我先來吧。”
“師兄,別……”洛水薇緊張的去抓他的衣袖。
賀蘭陵拂開她的手,將地圖交回給她,“無礙,總要有人探路,若我出事,你們再想別的法子吧。”
林颯颯皺了皺眉,她隱在人群中並未出聲,雖然眼下已經與原文脫軌,但她很清楚,賀蘭陵不會出事。
隨著單腳越空,賀蘭陵抓住最近的一根藤條,身形飄逸行雲流水,以極快的速度高躍抓上第二根藤條,他白色的衣衫在空中蕩動,輕飄飄的好似一片羽毛,在眾人的緊張的注視下,很快盪到對岸。
雙腳平穩踩到地面,他回身道:“看來此路可行,大家都過來吧。”
見他過的那麼輕鬆,餘下弟子都紛紛嘗試,然而在抓到藤條的那刻,他們臉色大變便知自己被騙了,一行五人,竟有三人墜入血水中,洛水薇和一名元嬰女修狼狽墜到對岸,後怕的撫著心口。
林颯颯注意到,這五人都在護著洛水薇,應該是她從昭聖宮帶出的侍從偽裝的修士,那三人也是為了護洛水薇墜落。
見高階修士都難過去,剩下躍躍欲試的低階修士開始遲疑了,然而,他們沒有猶豫的機會了,不遠處傳來動物的爬行聲,是剛剛的巨蛛追來了。
“被它們追來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把試試!”又是一波修士抓住藤蔓躍空,蕩在半路垂死掙扎。
林颯颯抿唇將目光落到賀蘭陵身上,隔著一條深淵,男人眉目如畫白衣乾淨,正負手望著藤條上的修士。有修士即將墜落,忍不住擲出法寶求生,隨著靈力波動,數條赤紅觸手從血水中鑽出,將即將到達對岸的修士也阻攔其中,一時交戰激烈,慘不忍睹。
“師弟,不要——”對岸有人哭喊。
對比其他弟子的哀痛或是麻木,賀蘭陵只是靜靜望著這一切發生,他也會在適當的時機出手相救,但他臉上並未出現任何不忍難過,甚至當看到有修士被觸手卷成兩截時,那雙漆黑瞳眸冷漠森寒,在無人注意時輕彎唇角笑了。
這個瘋子!!
前是絕路後有追兵,林颯颯看到這裡還有甚麼不懂的,她算是徹底明白賀蘭陵為何要帶群累贅入地宮了,他在以他們的痛苦掙扎取樂,將他們當傻子戲弄!
見賀蘭陵抬眸看了過來,林颯颯冷哼別過面容。若是以往,她可能還會哼哼唧唧喊個哥哥讓他幫幫自己,現在她是寧死不屈。
她覺得自己錯了。
她該對封啟道歉,封啟哪裡算的上瘋批,這賀蘭陵才是徹徹底底的瘋子。她不明白,裝的好端端一個人,怎麼忽然就開始發瘋不走劇情了,他是想在這裡殺光他們嗎?
“颯颯,你先走,我在後面護著你。”崖上只餘幾人,密密麻麻的巨蛛即將將此處包圍。
林颯颯很感動封啟在這時還想著她,她搖了搖頭,“我們一起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不能讓封啟給她斷後,這實在太危險。不給封啟說話的機會,她推了他一把,“快走。”
幾乎在他們抓住藤蔓的瞬間,呲著獠牙的巨蛛徹底侵佔地面,瞪著血紅的雙眸盯著他們。林颯颯吃力抱緊藤條,她見封啟蕩在另一側並未前進,她催著,“你先走,去對岸接應我。”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封啟掙扎了下點頭,不時回頭看向林颯颯,見她平安才繼續前躍。
此時,林颯颯已經盪到半路,搖搖晃晃幾次抓不到下一根藤條。畢竟出了原文劇情,她心裡有些發慌沒底,不小心看到下方翻滾的血水,連忙閉上眼睛,咬牙用力一蕩,終於又抓住一根。
每抓住一根藤條,林颯颯就在心裡罵一遍賀蘭陵,眼看著她即將到達對岸,林颯颯用力,不等抓到靠岸的藤條,只聽咔嚓一聲,她抓著的藤條忽然斷了。
“師妹——”對岸的林文彥著急喊道。
下墜的瞬間,林颯颯見封啟已抵達對岸,不管不顧抽出如意鞭,纏繞上就近的藤條。
哧——
觸手一根接一根的冒出,將想要折返的封啟攔在對岸。
林颯颯以極快的速度躲過觸手攻擊,她全靠如意鞭撐著移動,抓住機會踩住一根溼滑觸手,拼盡全力一躍,在距離地面還差半路之遙時,忽然被觸手抓住腳踝。
天要亡她!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提前嗝屁時,一隻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眼前寒光凜冽,觸手在嗡鳴的劍意下斷開,林颯颯險險到達對岸。
最先抓住林颯颯的人是賀蘭陵,為她斬斷觸手的人是封啟和林文彥,因力道太猛,她最終卻撲入了賀蘭陵的懷中,聞久了地宮的惡臭,賀蘭陵身上的香氣幽冷讓人安心,林颯颯一時脫力回不過神,就這麼掛在了他的身上。
心跳在砰砰狂跳,林颯颯的身體有些不受控制的發抖。在埋到賀蘭陵肩頸上劇烈喘息時,她感覺賀蘭陵好似安撫順了順她的後背,俯面貼在她耳邊問:“還好嗎?”
林颯颯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恢復了些體力,她一把將賀蘭陵推開,蹌踉著後退被封啟扶住。見那張地圖又到了他的手中,她怒火上湧一把搶過來,“讓我看看!”
抖著手展開地圖,林颯颯低頭去看上面的路線,質問道:“這裡這麼多通道,你敢說這是唯一去往丹殿的路?”
賀蘭陵瞥了眼地圖,好脾氣的解釋:“我都是按照地圖示註的路線走,上面確實只有這一條路可行。”
“我呸!”林颯颯氣急推了他一把,“你在這騙鬼呢,既然紫霄老祖有心藏紫焚鼎,又怎麼會給後人留下入地宮的地圖,他明明就是在把我們往死路上引!”
“你明知這裡有別的路可走,非要裝作不知情帶我們走死路,你究竟安的甚麼心。到了這裡,你要想讓我們死不如直說,何必兜這麼大圈子給自己找樂子。”
狠狠將地圖丟到賀蘭陵身上,林颯颯氣不過又推了他一把,後來是撒潑連捶帶打。賀蘭陵不躲不避,直到林颯颯抬手即將打在他的臉上,他才微微側臉截住她的手,用黑漆漆的眸子凝視她,“師妹怎麼知,我一定知道其它出路呢?”
林颯颯心裡一顫,對上他的目光不服氣道:“我就是知道!”
“你敢說你不知道嗎?”
賀蘭陵彎唇淺淺笑了下,很溫和道:“抱歉,我確實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