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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戲弄

2022-05-03 作者:銜香

 隔著一道簾子,那眼神依舊格外有穿透力。

 雪衣原本並不覺著疼,這會兒倒真有幾分頭疼了,連忙錯開了眼,扶著額悄悄地看他:“表哥事務繁忙,我實怕耽誤了你,這點傷比起那捲軼浩繁的文牘來,實在算不得甚麼。”

 她這話說的格外有分寸,顯得自己十分識大體。

 若是沒看見方才她狠心撞柱子的那一幕,崔珩說不準會生出幾分憐意。

 但初次見面,這位表妹便惹得他起了這等旖.旎的遐思,崔珩只是負手而立,並不見多動容。

 餘光裡看到那門外的石榴紅裙抓的門框都微微晃著,恨不得衝進來的樣子——

 他抿著唇,又轉了轉扳指,想必,這樣好的演技用到她的長姐面前應該會更熱鬧些。

 於是只是淡聲道:“表妹多慮了,你只管養傷便是。”

 二表哥這麼輕易便不追問了?

 雪衣輕鬆之餘,又有些茫然,躡步跟在他後面相送:“二表哥慢走。”

 可剛走到門口,那高大的身影卻忽然回了頭。

 眼前陡然被黑影遮住,雪衣一時間沒止住步踩到了裙襬,腳底一滑,整個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幾乎快要摔倒崔珩身上的那一刻——

 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

 而後,把她推了。

 推……推了開?

 雪衣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的臉快貼到人家玉腰帶上了,鼻尖滿是清冽的氣息,她臉頰瞬間爆紅,連忙直起了身訥訥地低頭:“多謝表哥出手。”

 直起身時又對上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臉,眸似寒星,劍眉斜飛入鬢,微抿的唇帶了一絲疏離。

 她心底一慌,連忙解釋:“這裙襬曳了地,我並非有意,表哥莫怪。”

 崔珩不置可否,見她站定便收了手。

 可誰知他收手的時候雪衣正好偏了頭,修長的手不小心貼著她的側臉滑過,兩個人俱是一僵。

 身邊的女使和小廝也猝不及防,愣了片刻,齊齊低下了頭,只當沒看見。

 微涼的手指撫過她的側臉,雪衣臉頰微麻,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不知為何覺得那指腹有些過於粗糙了,劃的她臉頰有些刺痛。

 她咬著唇往後退了一步,雙頰一點點暈開。

 崔珩也收回了手,神色如常,可那手指彷彿被燙了一下似的,指尖殘留著說不出的柔滑觸感。

 須臾,他凜了神色,將手背到身後,沉聲道:“太子遇刺一事因只有你見過那逃跑的兇徒的面,所以還需你配合指認和畫像,不知明晨表妹可有空?”

 雪衣腦子裡亂哄哄的,乖巧地點頭:“自是有空的。”

 離得近,崔珩一垂眼才發現這位表妹的臉頰似乎白嫩光滑的過分了,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一般,又像是打磨了許久的白玉,細膩光潔,引得人極想去摸一摸。

 他忽然覺得這三月的天說不出躁悶,淡淡地應了一聲,負著手神色如常地出去。

 這一點小插曲攪擾的雪衣頗不平靜,等人都出了門之後,她臉上的熱意才降下來,仔細一回想,心裡卻敲起了鼓,二表哥不是在京兆尹供職的文官麼,為何指腹會這般粗糲?

 竟像那夢中那武將帶給她的感觸一般。

 雪衣心裡亂糟糟的,拿帕子擦了擦過熱的臉頰,又安慰道,興許是批多了文書吧。

 二表哥這般清貴的君子,她怎能將他與那個陰狠的人類比?

 她正糾結的時候,半掩的門卻未經招呼便被人直接推了開。

 “喲,這才剛到長安第一日,你便能讓二表哥親自登門,還應允讓大房為你送湯藥,你可真是有本事。”

 來人正是她的長姐,衛氏所出的嫡女陸雪凝,身穿一襲紅石榴裙睥睨著她。

 雪衣按了按發紅的臉,起了身淺笑:“阿姐誤會了,我如何能左右二表哥,原是他衝撞了我,心下不忍彌補一番罷了。”

 白白受了這麼大的恩惠,可她這番話反倒說的好像是受了委屈一般。

 可真是好心機。

 陸雪凝恨的牙根疼,再一掃過她雙頰上尚未褪去的殘紅,愈發的氣悶:“二表哥講禮,可你也要想想自己是不是有福分消受,你出身擺在那裡,莫要痴心妄想。”

 “我何曾多想了。”雪衣仍是一副笑模樣,“再說,我出身有何不妥,阿姐不是與我一樣都是陸氏的嫡女嗎?”

 她算甚麼嫡女?

 一個商戶女生的女兒也配跟她吳郡衛氏的女兒並稱嫡女?

 陸雪凝一想到阿孃這些年受的委屈便恨的牙根疼,可正欲發作的時候卻忽然被門外的一聲低咳打了斷。

 一回頭,卻見一個穿著對襟直領,綾羅罩衫的婦人不知何時到了門口。

 “怎的,你們姐妹在說甚麼悄悄話?”

 那婦人由一個婆子並兩個女使擁簇著緩步進來,聲音雖帶著笑意,但是到底上了年紀,眼角的笑紋擠在一起,褶皺裡藏滿了脂粉,彷彿帶了一張假面似的,走動間,彷彿有脂粉簌簌掉落。

 陸雪凝被那餘光一睇,連忙閉了嘴,彎身行禮:“姑母安好。”

 雪衣笑容有一絲僵硬,須臾又恢復了平靜,彎身一福:“姑母過來怎麼不叫人通傳一聲?也好叫我去迎一迎。”

 “快起來,你還傷著,不必這般多禮。”崔二夫人沒去扶陸雪凝,反倒先攙了雪衣一把。

 這場景落在陸雪凝眼裡,又有些不悅。

 陸雪凝心中發悶,走上前去拉著雪衣的手笑:“我們在說今日驚馬之事呢,其實說起來,妹妹本不該傷的。出門前我便多次叮囑於她,要她小心謹慎些,萬不可貪玩,可她見平康坊熱鬧,偏偏要拐彎,這下好了,不但傷了自己,還耽誤了表哥辦差,可十分地不划算。”

 晴方聞言驚訝地抬起了頭,心想這位大娘子真是好沒道理,當時街市大亂,明明是這位大姑娘拉了她們姑娘擋了一下,她們姑娘才被二公子的馬衝撞了的。

 如今倒好,她非但不感念她們姑娘的救命恩,反倒藉機反將一軍,世間怎會有這般不講理的人?

 晴方張著唇,欲反譏,雪衣不著意地伸手將她往後按了按。

 看來這位長姐還沒看清現在的形勢。

 姑母既對她有所求,不管是為了甚麼原因,一定不會允許危及她的性命。

 雪衣不知是該羨慕長姐的天真,那位衛氏把她保護的太好,還是該笑她愚鈍,輕輕掙了開:“當時街市混亂,阿姐怕是記錯了,那時是你往後退,一不小心反把我推出去了,你是沒瞧見那馬蹄高高揚起,彷彿要將人踏成肉泥的樣子。”

 “竟然險些傷及性命了?”

 不出所料,崔二夫人眉頭緊皺。

 一個侄女的傷勢她的確是不在意,姐妹間的明爭暗鬥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小娘子和她的兒子八字相合,是專為著沖喜接來的,若是傷及了性命,那她可就不能容忍了。

 崔二夫人登時便冷了臉色,朝身旁垂著頭的陸雪凝睨了一眼:“你身為長姐,理當照顧幼妹,可剛來的頭一日便出了這樣的事,這可不是一個大家族長女應有的體面,此次雪衣的傷我便全權交由了你,你可不要讓我和你母親失望。”

 讓她去照顧陸雪衣?

 陸雪凝何曾受過這種氣,一抬頭看見了雪衣眼中的笑意,這才明白是被她藉著姑母的手敲打了,愈發添堵。

 但她此番前來是奔著崔二公子來的,若能成事,還需得仰賴姑母的支援。

 陸雪凝不得不忍下了氣:“姑母放心,絕不會有下次了。”

 “那便謝過阿姐了。”雪衣溫溫柔柔地拜謝,看著長姐面色發漲的樣子終於解了些鬱氣。

 然而雖贏了一場,由此卻也看出這位姑母這麼緊張她的命,等閒定不會讓她輕易離開。

 大好的心情又低落了起來。

 房間裡一時有些安靜,眼下也沒甚麼心思再聊了,崔二夫人拉著她又說了片刻客套話後便離開了。

 雪衣心裡亂糟糟的,撐著笑應了是。

 “這大姑娘未免欺人太甚,明明先夫人才是明媒正娶的正頭娘子,您才是正兒八經的嫡女,如今倒好,她阿孃非要嫁過來做平妻,鳩佔鵲巢了還耀武揚威?沒見過這麼沒臉皮的!”

 晴方“砰”的一聲關上了門,衝著那門縫啐了一口:“還有您那姑母也是仗著權勢,不把人當人的。怎麼,她兒子的命是命,您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雪衣何嘗不知道這個理,揉了揉笑的有些僵硬的腮,疲累地坐下:“說到底,左不過一個權字罷了,若我那後母不是吳郡衛氏的旁支,我阿耶又豈會上趕著攀附?若姑母不是碰巧嫁到了這崔氏高門,她又豈敢誆我來沖喜?”

 這權之一字,壓下來真叫人喘不過氣。

 雪衣看了看這高高的房梁,直到現在,才真切地體會到了阿孃當年的心境。

 想當初,阿耶入長安參加科舉的那一年,老家遭了洪水,恰好聯絡不上阿孃,那時他又中了舉,正是紅火的時候,於是便藉口阿孃遭了難為由另娶了吳郡衛氏。

 可憐阿孃被洪水捲走,無人尋找,磨破了雙腳一路跋涉了回去,看到的卻是丈夫一身紅衣,挽著新婦的得意。

 大婚已成,卻出現了兩個妻,在場的賓客無不譁然。

 然則,吳郡衛氏乃是江左大戶,當今的皇后亦是姓衛,因而她絕不可能做妾。

 可阿孃也是入了族譜的原配,族老們再三商議,便折衷提了一個平妻的法子。

 阿孃當時只以為是命運作祟,只能認了命,於是咬著牙喝下了新婦敬的茶,接受了平妻。

 然而衛氏跋扈,阿耶冷淡,阿孃雖有平妻之名,卻有名無實,過的連妾都不如。

 一次酒後,阿孃懷了她,更是遭到了那位衛氏的嫉恨,被以治病為由送去了庵堂裡,而後又意外身死。

 這下,衛氏徹底成了正妻。

 雪衣自小便不明白,為何同是嫡女,她和陸雪凝卻過的天差地別?

 直到阿孃意外身亡後,她才醒悟了過來,阿耶怕是打從一開始就根本就不想要這個糟糠妻。

 不過,以權壓人,遲早會被壓。

 就像這平妻一樣,就是個遮醜的幌子而已,律法裡可從沒寫過有甚麼平妻,先娶的就是妻,後娶的理當為妾。

 阿耶和族老們既然能為了權勢裝一次糊塗,那自然也能來第二次,端看誰的權更高罷了。

 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節,雪衣愈發覺得攀上崔二郎是個明智的抉擇。

 成了更好,她便是未來的主母,連姑母也要跟她低頭,更別提那見利忘義的父親。

 便是不成,也足夠讓姑母和長姐煩心了。

 只是一想到傍晚時他指腹滑過她臉頰時的粗糲,她雙頰又燒的慌,忍不住埋在了妝臺上,有些懊惱。

 兩次見面都出了岔子,她明日一定要給二表哥留個好印象才行。

 沉思了片刻,臉上的熱意消退,雪衣才抬起了頭對晴方吩咐道:“你去把那件服紅裙找出來,明日我要穿。”

 晴方正替她卸著釵環,聞言手一抖,滿臉驚訝:“娘子,這才三月,您就開始穿薄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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