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弓弩手射完一輪後,絲毫沒有戀戰的打算。領頭的匈奴百夫長一揮手,百餘人齊齊轉身,朝北方的草原狂奔而去,動作迅捷利落,顯然是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項梁的臉色鐵青,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他心中翻湧著一個念頭:是誰?是冒頓還是赫拉?長安侯的信剛來沒幾天,這些人就敢摸到營門口放箭——欺人太甚!
他正要下令追擊,一個更加暴烈的聲音已搶先炸開。
“哪裡跑!”
項羽從營地深處大步衝出,雙目圓睜,手中的霸王槍在夕陽下泛著冷光。他方才正在帳中擦拭兵器,聽到喊殺聲衝出,便只看到倒在地上的項氏子弟和那支正在逃竄的弓弩手背影。
項羽心中怒火滔天:我項氏何時受過這種窩囊氣!區區百人,竟敢摸到營門前放冷箭,打完了就跑?今日若讓你們跑了,我項羽還怎麼見人!
他大步跨過柵欄,回頭朝身後的親兵吼道:“牽馬!點五百人,跟我追!”
有部將急忙上前阻攔:“少將軍!天黑路險,恐有埋伏!”
項羽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埋伏?埋伏又如何!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先把那幫畜生的腦袋擰下來!”
部將被那目光逼得後退半步,不敢再勸。
項梁看著兒子那副暴怒如雷的樣子,心中既欣慰又擔憂。欣慰的是項羽膽氣豪壯,項氏後繼有人;擔憂的是這小子性烈如火,容易中計。
他沉聲道:“羽兒,追可以,但不可冒進。若遇伏兵,立刻撤回。”
項羽哪裡聽得進去,翻身上馬,槍尖朝北一指:“走!”
馬蹄如雷,五百騎兵緊隨其後,掀起漫天塵土。
項梁望著那隊遠去的身影,眉頭緊鎖。他心中暗忖:這支弓弩手來得蹊蹺,打一槍就跑,不像真想偷襲,倒像是故意引誘。可羽兒的性子,就算知道是餌,也會啃上去。
他嘆了口氣,轉身對身邊的副將道:“派人跟上少將軍,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副將領命而去。
項梁站在土坡上,望著項羽遠去的方向,心中總覺得這事不會這麼簡單。
同一時刻,田氏的營地外,一場相似的戲碼正在上演。
田儋正與族弟田榮在帳中議事,討論的是明日與魏國換糧的事宜。田榮剛拿起茶盞,便聽到帳外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
“族長!不好了!”一名哨兵掀簾而入,滿臉驚慌,“營地南面發現一支匈奴弓弩手,正在朝我們靠近!”
田榮心中咯噔一下:匈奴?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長安侯不是說讓他們各自選一個目標搞事嗎?怎麼這麼快就輪到我了?
他霍然起身,正要下令整軍防備,卻見另一名哨兵跌跌撞撞衝了進來,聲音都在發抖:“族長!南面那支弓弩手——還沒等他們靠近,忽然調頭就跑!”
田榮一愣:“跑了?”
哨兵拼命點頭:“對!跑得比兔子還快!但緊接著,更南面又衝出一支匈奴隊伍,正朝我們這邊狂奔!兩支隊伍剛好撞上了,現在都停在那裡,好像在互相對峙!”
田儋與田榮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同一種表情——困惑。
田榮放下茶盞,皺眉道:“不對。怎麼會有兩支匈奴隊伍同時出現在我們和田氏營地附近?難道——冒頓和赫拉都派了人來?”
田儋心中念頭飛轉:若真是如此,那這兩支隊伍的目的大概是一樣的——都是來偷襲我們。但他們在路上撞見了對方,計劃被打亂了。如今他們反而被我們的人堵住了退路。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冷笑:“天助我也。點兵!隨我出營,把這幫草原的野狗一網打盡!”
田榮急忙起身:“兄長且慢!若是冒頓和赫拉的人都在這裡,那項梁那邊……”
田儋擺手打斷他:“項梁那邊關我何事?他自己沒本事,讓人偷襲了也是活該。我們先把眼前這口肉吃掉再說!”
“那好,我去!大哥你在這裡坐鎮!”
田榮說著,大步出帳,翻身上馬。
草原之上,兩支匈奴隊伍正迎頭撞上,雙方都是滿臉愕然。
冒頓手下的百夫長瞪大了眼睛,看著對面那支隊伍領頭的人——那是赫拉的心腹之一,他認得那張臉。
百夫長心中猛然一沉:完了!赫拉也派了人來!而且目標也是田氏!這幫混蛋甚麼時候動手不好,偏選在今天!
對面的赫拉部將也是一臉震驚:冒頓的人怎麼在這裡?他們的目標明明是項氏,怎麼跑到田氏的地盤來了?難道他們改變計劃了?
兩人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各自勒住馬韁,眼中交替閃過驚愕、戒備、算計。
冒頓的百夫長率先開口,聲音陰沉:“你們來這裡做甚麼?”
赫拉的部將冷笑:“我倒想問你們。你們不是該去項氏那邊嗎?”
冒頓百夫長心中暗罵:果然也是來搞事的。這下麻煩了,計劃全亂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話,身後已響起震天的馬蹄聲。他回頭一看,臉色驟變——田氏的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煙塵滾滾,至少有三四百騎兵正朝這邊衝來。
赫拉的部將也看到了那支追兵,罵了一聲:“艹!”
兩支匈奴隊伍隔空對峙了一個呼吸,然後幾乎是同時做出了同一個決定——跑。
冒頓百夫長大吼一聲:“撤!朝北撤!”
赫拉部將也揮手下令:“走!別和他們糾纏!”
兩支原本要互相撕咬的隊伍,此刻卻默契地並肩奔逃,馬蹄踏碎草皮,掀起兩股煙塵,在暮色中並排向北延展而去。
田儋率隊追出營地,看到那兩支匈奴隊伍居然朝同一個方向逃跑,先是一愣,隨即冷笑:“呵,窩裡鬥沒鬥成,倒是一起跑了。追!我倒要看看,他們能跑到哪裡去!”
他揮鞭策馬,田氏騎兵呼喊著追了上去。
草原上,兩逃一追,形成了微妙的三角格局。而更北邊的方向,還有一支殺紅了眼的項氏騎兵正在逼近。
項羽一路狂追,滿腔怒火非但沒消,反而越燒越旺。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追上那幫放冷箭的畜生,把他們一個個釘在地上!
他身後,五百項氏騎兵一路揚塵。忽然,前方的斥候勒馬回報:“少將軍!前方發現兩支匈奴隊伍,正在朝我們這邊逃來!他們身後還有一支騎兵在追——看旗號,是田氏的人!”
項羽眉頭一皺:田氏?田榮那老狐狸怎麼也摻和進來了?
他略一思索,很快便明白了:想必是田氏也被匈奴人偷襲了。兩支匈奴隊伍撞在一起,被田氏追著跑,如今正好撞到我槍口上。
項羽冷笑一聲:“來得好!正愁找不到人出氣!傳令下去,截住他們的去路,一個都不許放走!”
項氏騎兵迅速散開,在草原上拉成一道弧線,迎頭朝那兩支匈奴隊伍包抄過去。
冒頓的百夫長和赫拉的部將幾乎同時發現了前方出現的項氏旗幟。
冒頓百夫長心中叫苦不迭:前有項氏,後有田氏,左右夾擊,這下被包了餃子。大王子那邊若知道我們辦事辦成這樣,只怕會扒了我的皮!
赫拉的部將也是臉色鐵青:項梁那老匹夫居然反應這麼快!這下好了,腹背受敵,只能硬衝了!
兩支匈奴隊伍的首領隔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便達成了共識——分頭突圍。
冒頓的人朝左,赫拉的人朝右,兩支隊伍在跑動中猛地分叉,像被石頭砸開的水花,四散奔逃。
項羽看到那兩支隊伍分頭逃竄,心中冷哼一聲:分頭跑?有用嗎?
他正要下令分兵追擊,卻發現田氏那支騎兵竟然沒有追向左邊的匈奴隊伍,而是直直朝他這邊衝了過來。
田榮也在同一時刻看到了項羽的旗幟。
他心中一沉:這個莽夫怎麼也在這裡?這下糟了,我追他追的匈奴隊伍撞到一起了,若不快點說清楚,以他那暴脾氣,怕是要打起來。
田榮急忙勒馬,面色陰沉的朝項羽的方向喊話:“項羽,我是田榮!匈奴偷襲我營地,我正追擊至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追各的,你要作甚?!”
項羽勒住馬韁,冷冷看著田榮那張堆滿笑意的臉。他心中那股壓了數日的邪火,在看到田榮這副面容時,瞬間被點燃了。
他想起當日田氏與劉季聯手排擠項氏時的嘴臉,想起田氏換糧時故意壓價時的無恥言辭,想起田榮在六國會盟時假裝公平、實則處處針對項氏的那副偽善面孔。
項羽心中怒火翻騰:匈奴人可惡,田氏更可惡!這幫無恥之徒,比草原上的野狗還要噁心。今日既然撞上了,那就新賬舊賬一起算!
他冷笑一聲:“井水不犯河水?田榮,你也配說這句話!”
話音未落,他一夾馬腹,霸王槍橫掃而出,直取田榮面門。
田榮萬萬沒想到項羽說打就打,嚇得一縮脖子,險險躲過那一槍。槍風從他頭頂刮過,帶走了幾縷頭髮,頭皮火辣辣的疼。
他驚怒交加,吼道:“項羽!你瘋了!匈奴人在那邊,你打我做甚!”
項羽根本不答話,槍尖一抖,又刺了過來。
田榮狼狽閃躲,心中又氣又怕:這個瘋子!果然是條瘋狗,逮誰咬誰!今日若不快點脫身,只怕要被他活活打死在這裡!
他一邊後退,一邊朝身後的田榮大喊:“快!派人去通知我軍主力!讓所有人放下手頭的事,立刻來支援!”
他原以為會和項羽解釋清楚,各退一步,沒想到項羽還是這麼暴躁,二話不說就動上了手。
手下不敢怠慢,急忙撥馬轉頭,朝田氏營地奔去求援。
而項氏這邊,幾名部將看到項羽忽然朝田氏動手,都是大驚失色。
一名老將急忙上前阻攔:“少將軍!不可!六國剛剛盟誓互不攻伐,若是傷了田氏的人,便是撕毀盟約!到時候其他幾國必然群起而攻,項氏危矣!”
項羽瞪了他一眼,目光森冷:“盟約?那也是他們先毀的!田氏當日如何排擠我們,你忘了?今日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欺負項氏的人——都得付出代價!”
那老將急得滿頭大汗,卻不敢再勸。他心中暗忖:少將軍這性子,只聽將軍的話。此事必須立刻稟報將軍,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轉身對身邊的親兵低聲道:“快馬回營,告知將軍——少將軍和田氏打起來了!請將軍速來!”
親兵拔馬便跑,朝項氏營地方向疾馳而去。
草原上,項羽的槍如驚雷,每一擊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田榮且戰且退,身邊的親兵已經倒下五六個,鮮血染紅了地上的草葉。
田榮心中叫苦:這個瘋子!他怎麼不去打匈奴!打我做甚麼!
他咬牙怒吼:“項羽!你今日若敢傷我,我田氏必與項氏勢不兩立!”
項羽冷笑:“勢不兩立?那便勢不兩立!”
他槍尖一挑,又將一名田氏親兵挑落馬下。
項氏營地,傳令兵飛馬衝入營門,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衝到項梁面前,聲音嘶啞:“將軍!不好了!少將軍和田氏打起來了!”
項梁正坐在帳中檢視地圖,聽到這句話,心中猛然一震,手中的竹簡啪地掉在案上。
他霍然抬頭:“和田氏?怎麼回事!”
傳令兵氣喘吁吁:“匈奴偷襲了田氏的營地,田榮率兵追擊,和少將軍在草原上撞見了。少將軍二話不說,直接對田氏動了手!田榮也還了說,雙方已經打起來了!”
項梁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羽兒啊羽兒!你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事!六國盟約剛籤,多少人等著抓項氏的把柄!
他心中念頭飛轉:匈奴偷襲、田氏追擊、羽兒撞上——這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安排?若有人刻意引導羽兒和田氏衝突,那背後之人的用心……其奸巨猾!
項梁一拳砸在案上,木案應聲裂開。
他沉聲道:“備馬!我親自去!”
他大步走出營帳,翻身上馬,朝草原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項氏的營地燈火通明,人聲漸起。
而在更遠的北方,冒頓和赫拉的兩支隊伍已經消失在暮色中。
草原上,一場不該發生的廝殺正在蔓延。
項梁策馬狂奔,夜風颳過耳畔,將他心中那團陰雲越刮越濃。
他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趕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攔住那個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