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
等魏薇薇洗完黑板,和清潔小組一起把教室座椅歸置妥當,時間已將近晚上的九點半。她笑著和大傢伙挨個兒打了個招呼,隨後便隻身走出教室。
九月中旬是北口市最好的時節。剛褪去暑假的酷暑,未迎嚴冬的寒意,整體天氣不冷不熱,溫馴平和,連夜晚的涼風都是柔的。
魏薇薇晚自習前只吃了一個麵包墊肚子,這會兒早餓了。路過一個蛋糕店時,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進去買了個菠蘿油,邊吃邊往公交站臺的方向走。
行至距離公交站臺大概五百米的一個小路口時,魏薇薇步子驟頓。
前方的馬路牙子上聚集了好些人,據目測,少說也有三四十個,分為兩派。一派穿著七中校服或校褲,一派沒穿,應該是隔壁城南職高的。兩派人馬僵持對峙,火|藥味十足,彷彿分分鐘就會奏響《古|惑仔》系列的主題曲《亂世巨星》。
偶遇鬥毆現場?
魏薇薇這人平時也沒甚麼愛好,就是喜歡看看小說吃吃瓜,乍見如此壯觀拉風的場面,當然不想錯過。
她左右環顧一番,一瞧,邊上剛好有個電話亭,便悄摸著溜了過去,假裝打電話,實則看熱鬧。
又咬了口菠蘿包,再抬頭時,瞧見七中派的人群忽然往兩邊散開,摩西分海似的,中間空出來一條過道。過道盡頭走來兩個人,走在靠外側這邊的少年是個大塊頭,標準的體育生身材,魏薇薇認識,是秦飛。
而靠裡側走著的那位,從她的視角看不見臉,但對方的身形修長高大,走路的姿勢從容不迫慢慢悠悠,跟個公園裡遛彎兒的老大爺似的,倒是格外眼熟。
電光火石之間,魏薇薇已經猜到是誰了。
“喲,驍哥,怎麼回事兒啊今天。”說話的是職高派的領頭人物。
那男生個子蠻高,長得也不錯,就是鋥亮鋥亮的大光頭很讓人齣戲。耳朵上別了只中華香菸,半眯著眼睛似笑非笑,看起來吊兒郎當,這造型,就差把“老子超社會”這五個大字刻臉上。
光頭哥吊起眉毛看季驍,又說:“約的是九點鐘,這可都九點半了。怎麼回事兒?”
背後有小弟插話,喊道:“還能怎麼回事兒,慫了唄!”
話音落地,職高派全都哈哈大笑起來,滿滿的嘲諷。
“剛誰放的屁?”秦飛是個暴脾氣,一點就著,挽了袖子就要衝上去,“誰放的!”
七中派的小弟們也惱羞成怒,一個個罵罵咧咧的就準備開幹。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抬了起來。那截手腕呈冷白色,骨節修勁,瘦削有力,寬大的手掌連線著五根漂亮的指骨,連指甲縫裡都透出股子矜貴氣。
那隻手擋在秦飛跟前,食指朝外撣了撣,涼涼的,很隨意。
秦飛和七中派眾小弟這才強壓下怒火退到後面。
季驍拖著步子走到了光頭哥面前,站定了。
兩個領頭大佬面無表情地對視。
魏薇薇這廂吃瓜吃得興致勃勃,見此場景,不由有點替光頭哥惋惜:唉!其實說實話,單論形象,光頭哥這副打扮還真挺唬人,只可惜,他身高比季驍足足矮大半個頭,這麼兩相對立,氣勢上就輸了。嘖。
正感嘆,聽見光頭哥又說話了。他朝季驍揚了揚下巴,帶著挑釁意味:“怎麼著,今兒個是單挑還是一起上?”
季驍說:“一起吧。”
“也行,速戰速決嘛。”光頭哥笑了下,往後揮揮手,“聽見沒?直接上!”
雙方隊伍瞬間擺開了陣仗劍拔弩張。
忽的,
“你誤會了。”季驍冷不丁開口。
光頭哥:“嗯?”
季驍很平靜地說:“我的意思是,你們一起,我一個。”
光頭哥:“……”
秦飛:“……”
眾小弟:“……”
魏薇薇:“……”
魏薇薇:不是吧,一挑N?大佬你如此生猛?
不知是因為季驍的提議太過奇葩,還是由於他說話的語氣太過涼淡,總之,光頭哥覺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鄙視。他怒了,也不想再做甚麼面子功夫,指著季驍便火冒三丈道:“季驍,你他媽狂個甚麼勁?幾個意思?看不起老子?”
季驍還是很平靜,“不是。”
光頭哥:“?”
他表情很平靜,語氣聽著居然還挺誠懇:“我不想欺負你們。”
光頭哥:“……”
下一秒鐘,自尊心嚴重受挫的職高大佬再也無法忍耐,他冷笑一聲,掄起拳頭就朝季驍砸了過去。
社會人就是社會人,說幹就幹。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魏薇薇始料不及,即使隔了好一段距離都驚得低撥出聲。能看得出,光頭哥的這一拳下手極重,她幾乎能聽見拳風劃過空氣的氣流聲。
季驍一個側身輕鬆避開,隨之反手握住光頭哥的手腕就是一擰,速度極快,下手狠辣不留絲毫餘地。
咔擦。輕輕脆脆的腕骨碎裂聲。
“啊!”光頭痛得鬼叫一聲,更加惱火,捂著手腕踉蹌著往後退。有人從背後扶住他,被他一腳踹開。他冷汗涔涔地大罵:“都他媽是死人啊!給老子上!給我廢了這雜|種!”
這嗓子吼完,職高派頓時一窩蜂地撲了上來……
數分鐘後,魏薇薇吃完最後一口菠蘿包的同時,不遠處的混戰也宣告結束。
地上七零八落躺了十幾個人,全是職高派送人頭的嘍囉們。
再看看季驍。剛完成一場碾壓式血洗之戰的大佬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馬路牙子上,眉目冷淡,漫不經心,魏薇薇瞧著他,只覺這副金尊玉貴的優雅貴公子樣,和剛才恣意暴戾的地獄殺神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而且,這人打架的身形、手法,看起來都非常專業,彷彿是經過某種長期而系統的訓練。那些只會花拳繡腿毫無章法的小嘍囉,跟他壓根不是一個級別。
魏薇薇忍不住在心裡鼓了幾下掌,暗道:季同學賽高!
剛贊完,瞧見光頭哥又氣勢洶洶地朝季驍走了過去。
她:?
不是吧大哥,都被人打成這熊樣了,還不死心?您還真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啊。
光頭哥走到季驍面前,冷笑了聲,用一種桀驁不馴的口吻說:“你牛逼,這波我心服口服。再見!”說完丟下一眾還攤在地上的小弟,自己一溜煙兒跑了個沒影。
職高派見自己的大哥跑路,一個個慌了神,連忙互相攙扶著站起來,也跟著跑了。
魏薇薇:“……”
大獲全勝,七中派的眾人很是得意。
秦飛臉都快笑爛了,坐到馬路邊兒上,一勾手,把住季驍的肩,說:“嘖嘖,驍爺就是驍爺,這身手這速度,果然從未讓兄弟們失望。”
季驍沒甚麼表情,揮了下胳膊,不露痕跡地把秦飛手拂開,沒有言語。
秦飛還是滿臉樂呵呵,又喜滋滋道:“就是嘛哥,咱們都是道上混的,整那些情情愛愛多掉價!漂亮妹子那麼多,您勾勾手就一大把,何必單戀一枝花!還是繼續搞事業靠譜!你說是不是……”
“聽著。”突的,季驍涼涼打斷他。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令七中派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大傢伙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桿,眼觀鼻鼻觀心,聚精會神,專心致志,等著聆聽老大教誨。
魏薇薇這廂吃瓜吃得依然投入。她也豎起了耳朵,本以為這位大佬要像公司領導致辭那樣,說出類似“今日之戰,只是個開始,還望各位兄弟不驕不躁再接再厲,讓我們共同攜手,制霸北口,打出一片天”之類的激昂言論來鼓舞士氣,誰知道——
季驍面無表情地說:“從明天開始,你們每個人每天都要按時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保質保量,不能抄襲。順便再背20個單詞,閱讀一篇課外讀物。”
話音落下,隨之便是一陣秋風掃落葉的聲音。
所有人:“……?”
秦飛整個都聽傻了:“驍哥,你剛才說甚麼?我沒聽清,你可不可以再說一遍?”
季驍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說:“做不到,就不用跟著我混丟我的臉了。”說完轉身,邁開長腿徑直走了。
徒留一眾小弟風中凌亂。
人群中,一個綠毛少年滿臉震驚中又透露出一絲絲迷茫。他轉頭看秦飛,問道:“飛哥,老大剛才是跟咱們說真的,沒開玩笑?”
秦飛白他一眼,“你看老大像開玩笑的樣子麼?”
綠毛少年:“我擦。飛哥,我們是混混啊!
:
是問題少年啊!居然要我們認真寫作業交作業,還要背單詞?這簡直是侮辱我們‘問題少年’的光榮品格!老大這是怎麼回事?”
秦飛嘆氣:“驍爺心,海底針。我知道個屁。”
又有人弱弱地發言,卑微無助又可憐,嚶嚶嚶地說:“那,兄弟們,我們現在怎麼辦呢?”
“怎麼辦?”秦飛抓抓頭髮啐了口,“作業寫完了麼?單詞背了麼?課外讀物讀了麼?還不都滾回去寫作業,不然等著被老大逐出家門啊!”
霎時間,一幫子不良少年哀嚎不已哭天搶地:
“我們都幾萬年沒學過了,那些題都是它們認識我們,我們又不認識它們。”
“咱們都是出來混的,認真寫作業交作業,傳出去多沒面子!我不活了!”
“我倒是想寫作業來著,問題是,我連加減乘除都快忘光了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秦飛沉默,思來想去琢磨了半天,做出個決定。他面向眾人,道:“這樣吧,從明天開始,每天晚自習放學之後,我們就都把作業帶上,一起寫!大家互幫互助,你不會的沒準兒他會,他不會的沒準兒我會,死馬當活馬醫。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咱們這麼多兄弟,這都多少個諸葛亮了!肯定能保質保量完成驍哥交代的任務!”
眾不良少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應了個有氣無力的“哦”。
秦飛皺眉,罵道:“哦個屁。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你們以為老大坑你們啊?他老人家用心良苦,這是為大家未來做打算!大點聲!從明兒開始一起學習一起寫作業!都聽見沒!”
不良少年們齊齊大吼:“聽見了!”
秦飛滿意地點頭,握拳,一副鬧革|命的架勢,雄赳赳氣昂昂,喊出了靈魂口號:“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眾不良少年:“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一旁吃瓜的魏薇薇:“…………”
她摳了摳腦殼,只覺匪夷所思。也不知道為甚麼,就看了場戲的功夫,好端端的一個古|惑仔霸氣聯盟,就這樣莫名其妙變成了勵志從良的學習小組。
不多時,七中派也呈鳥獸散去。
魏薇薇等所有人都走後,才撲撲手,從電話亭裡走了出來。剛一轉身,看見前方的自動售貨機前站著一個高高大大的身影。
對方正在買東西,側著身,售貨機的白光將他的臉打得很亮,五官太深刻的緣故,光在他面部留下了深淺不一的陰影。鼻樑高挺,唇很薄,下頷線的輪廓線條英朗而貴氣。
是季驍。
他從自動售貨機買了一罐冰可樂,咔,拉開。然後喝了一口:“瓜甜麼?”
魏薇薇:“……啊?”
甚麼瓜甚麼甜?
她狐疑,轉動腦袋東張西望,想確認這位大佬是在自言自語還是跟她說話。
片刻,季驍側目,視線終於漫不經心落在她身上,“看了那麼久的戲,不打算點評點評,新同學?”
魏薇薇:“。”
魏薇薇默,尷尬得腳指頭在地上摳出了一套海景房。然而她的面部表情還是很淡定的,停頓幾秒後,她向他露出了一個真誠的微笑,說:“季同學,你誤會了。我只是路過。”
季驍聞言,吊起嘴角很輕地哂了下:“原來你從小就是這樣。”
魏薇薇困惑:“哪樣?”
季驍:“喜歡一本正經地鬼扯。”
魏薇薇:“……”等等,這位大佬,請問甚麼叫“原來從小就這樣”?說得你好像認識我很久了一樣。我跟你很熟嗎。
正覺莫名其妙間,視野裡忽然伸進來一隻手,乾淨修長,還拿著一罐旺仔牛奶。
魏薇薇一怔,抬起眼。
季驍眉目涼涼,朝她晃了晃手裡的旺仔,說:“女孩子喝冰的不好,沒給你買汽水。這是溫的。”
魏薇薇滯了一下,才說:“……謝謝你啦。”接過旺仔牛奶,果然,溫溫的熱熱的,捧在掌心裡很舒服。
雖然是同班同學,但吃人家嘴軟,無功受祿總歸有點心虛。於是她思考了下,說,“季同學,你請我喝了牛奶,那我下次請你吃炸雞怎麼樣?你千萬別跟我客氣,我……”
季驍:“好啊。”
魏薇薇:好吧,原來人大佬根本沒打算跟她客氣。
季驍又問:“下次是甚麼時候。”
魏薇薇:“……今天太晚了。不然明天?週六?或者其它你方便的時間?”
季驍考慮了下,點頭:“可以。”頓了下,又說,“走吧。”
魏薇薇沒明白:“去哪裡?”
季驍看了眼不遠處的公交站臺,“不是太晚了麼?應該沒公交車了。”
“……可能是沒了。”吧?
“我送你回家。”
*
魏薇薇原本以為,像季驍這種豪門家族的大少爺,出行必定都是豪車接送,甚麼阿斯頓馬丁啊,勞斯萊斯啊,再不濟也應該是個賓利。然而,當真正看見季驍的座駕時,她還是深深的震驚了。
季驍的車,是一輛純黑色的重機車。
停在路燈下,車身線條鋒利流暢,要多拉風有多拉風,要多酷炫有多酷炫,一看便知價格不菲。
季驍走到機車旁邊,長腿一跨騎上去,再順手把掛在前面的安全頭盔遞給她。魏薇薇接過頭盔戴好,忍不住誇讚:“你這車好酷!”
季驍:“上車。”
魏薇薇跨坐上去,邊扣頭盔的綁帶,邊說:“這種車我好像只在港片裡見過。對了,你看過《天若有情》麼?劉德華演的。”
季驍沒答話。他面無表情地在屬於“季驍”的記憶碎片裡搜尋,須臾,點點頭,“嗯。”
提起自己最喜歡的電影,魏薇薇話也變多起來,笑著閒聊說:“那部電影太經典了,我永遠記得那幕經典片段——男主騎著機車,女主穿著婚紗,兩個人在隧道里飛馳。”
季驍:“嗯。”
季驍:“坐好。”
魏薇薇應了聲,挺直腰桿坐得端正筆挺。
季驍:“我讓你坐好。”
魏薇薇面露茫然,更用力地挺了挺背:“我坐得還不夠好不夠端正嗎?”
季驍:“。”
他回過頭瞧她,用最溫和最耐心的語氣,說道:“這位同學,機車的行駛速度是80-120公里每小時,即使是在市區也能彪到60碼。你這樣,不怕被我甩飛出去?”
魏薇薇:“所以呢,正確的坐法是甚麼?”
季驍說:“抱住我啊。”
魏薇薇:“……”好吧。為了生命安全,抱就抱吧。思索著,她咬咬牙一橫心,兩隻胳膊舉起來,從後面環住了季驍的腰。
前面又說:“抱緊。”
魏薇薇手臂收攏,死死箍住。箍緊的同時鬼使神差地想:不錯啊。這大佬的身材好像蠻有料,這小腰,窄窄一把,摸著還挺有勁兒。
重型機車飛馳出去。
強大的慣性作用下,魏薇薇毫無防備,整個身子往前疾衝,幾乎和季驍的背完全貼在了一起。少年的身體修長卻並不單薄,帶著一種很獨特的荷爾蒙氣息,像是薄荷,又像是夜晚的露珠,糅合秋季的晚風,渲染出清冷涼意。
魏薇薇盯著少年的後腦勺,忽然覺得:和大家嘴裡描述的,有點兒不一樣。
這個季驍,貌似也沒有那麼壞。
“你家住哪兒。”季驍忽然頭也不回地問。
魏薇薇報出了一個地址。
不多時,機車駛入了一個老小區,在靠內的一棟單元樓前停下。魏薇薇翻身跳下車,站穩後說:“謝謝你把送我回來。”
魏薇薇在北口市的家是棟九十年代的建築,紅色的牆體,沒有電梯。充滿了市井煙火氣。季驍跨坐在機車上,視線上移,抬了抬下巴:“住這棟?”
魏薇薇點頭。
季驍問:“幾樓幾號?”
魏薇薇:季同學你兼職查戶口嗎。
心裡有點狐疑,嘴上還是應道:“三樓左邊那戶。”
話音落地,對面的少年忽然低嗤一聲,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瞧她:“你這小姑娘,問你甚麼就答甚麼,這麼老實。不怕我是壞人來踩點兒的?”
魏薇薇切了聲,回懟他:“拉倒吧,就憑您的萬貫家財,怎麼可能瞧得上我家這種老破小。”
季驍挑起眉毛:“你怎麼知道我有萬貫家財。”
魏薇薇:“聽說的啊。”
然後季驍就不說話了,這直勾勾盯著她看。老小區裡的路燈早壞了,一直沒人維修,少年整個人匿在暗光裡,眸色漆黑,浩瀚如星,看起來有點危險。
好一會兒,他開口,嗓音
:
微低幾分:“魏薇薇同學,你在背後議論我?”
魏薇薇無語三秒,只能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畢竟,像季驍同學你老人家這樣的風雲人物,魅力無限,偶爾被議論一下也無法避免。這就是‘名人’的苦惱。”
兩人又東拉西扯了幾句,季驍走了。
魏薇薇回到家,剛一開啟門,她媽的聲音就傳來了,不悅道:“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今天我值日,留下來做了會兒清潔。”魏薇薇悻悻回答。
“快去洗澡,洗完出來吃飯。”
魏母說完便進廚房給閨女熱飯菜去了。
魏薇薇走進房間,跑到窗戶邊上往樓下看,夜濃如墨,少年騎在機車上的背影已完全淹沒於黑夜,消失不見。
*
北郊,季府。
重機車的引擎聲將寂靜夜色劃破。身著中山裝的中年管家走出別墅大門,微垂頭,語調恭敬中帶有幾分試探與忐忑,道:“少爺,夫人回來了,正在客廳裡等您。”
季驍摘下頭盔隨手掛在後視鏡上,語氣很淡:“知道了。”
說完便朝別墅走去。
看著少年的背影,管家喬叔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心頭猶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家這個少爺,自幼便父母關係僵硬,每次先生和夫人回季宅就是一場腥風血雨——少爺和先生夫人根本無法正常溝通,雙方見面,總是一言不合便起爭執,最後落個不歡而散。
多年來始終如此。
喬叔在心裡嘆了口氣,大概已經猜到了今晚的結局。
喬叔跟著走了進去。
季氏自祖上起便是生意人,旗下產業眾多,橫跨各行各業,當之無愧是國內民營企業中的龍頭。作為北口市的納稅大戶,季家富貴已極,哪條道上都有門路,哪條路上都有綠燈,八面玲瓏,神通廣大,已不單單是“豪門”二字可形容。
此時,季府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位貴婦人。衣著考究,天青色的旗袍將她的面板襯托得雪一樣白。婦人的年紀已逾四十,但保養得極佳,膚白勝雪不說,她整張臉上幾乎找不見一絲靜態紋,看起來和三十出頭沒甚麼差別。
聽見腳步聲,季母抬眼看向從外面進來的兒子,臉色微沉,語氣不善地問:“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管家喬叔屏息凝神,已經做好了迎接少爺陰陽怪氣回懟的準備。
然而,
“放學之後有點事,耽誤了。”出人意料的和風細雨風平浪靜。
喬叔:?
喬叔:他剛聽到了甚麼?他家少爺的態度居然這麼……不欠扁?
那頭的季母顯然也是愣了下,又問:“甚麼事耽誤了?不會又是和人打架去了吧?”
季驍說:“沒有,在和同學討論作業。”
喬叔:“……”
季母:“……”
季驍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看一眼兩人:“還有沒有別的事?”
季母走神般搖頭。
季驍:“那我回房間了。失陪。”說完,邁開長腿轉身上樓。
腳步聲遠去。
客廳裡,貴婦人猶處於極度的震驚中回不過神來。好一會兒功夫,她才扭頭看向同樣震驚臉的管家,不確定道:“喬叔,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季驍跟我說……失陪?”
喬叔:“夫人,您沒有聽錯,千真萬確,少爺確實對您說了失陪。”
“天哪……”季母又驚又喜,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起弧度,欣欣然說:“這可是第一次!第一次,季驍對我態度的這麼友善。”
喬叔也跟著高興,笑道:“夫人,說明咱們的少爺長大了,懂事了。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太好了,太好了!”
別墅二樓。
季驍懶懶靠著牆,看著樓下的婦人和管家,面容平靜而冷漠。片刻,回身關上了房門。
*
第二天,七中忽然出了一個紅標頭檔案,要求本校學生參加市裡組織的重陽節預熱活動,主題名為“關愛老人夕陽紅,溫暖到家少年行”。活動地點在北口市富陽區敬老院,活動時間是週六下午兩點,每個班選派兩位同學組成搭檔參與,男女各一人。
而且,那則通知上還特別強調,這次活動市教育局高度重視,高三年級也務必參加。
通知很快便傳達至各個年級各個班級。
對於這次活動,高三(一)班決定抽籤選人。
下午第三節是自習課,班長蔣梅走上講臺組織同學們進行抽籤。最終,男生裡抽中的是季驍,女生裡抽中的是個叫梁婉的小姑娘。
結果出來後,蔣梅很負責地把名單記錄下來,打算下課之後交給老師。
叮鈴鈴,下課鈴響了。
班長拿著名單準備去辦公室。剛起身,一個聲音忽然將她叫住,弱弱的:“蔣梅……麻煩你等一下。”
蔣梅轉頭,很有些驚訝:“梁婉?有甚麼事麼。”
梁婉的家庭條件不太好,性格在班上也是出了名的敏|感內向,鮮少會主動跟人說話。今天倒是稀奇。
梁婉支吾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小小的:“蔣梅,我週六要補課,可能沒辦法去敬老院做活動……你能不能,能不能……”
蔣梅看出梁婉內心的抗拒,沉默幾秒,低聲:“你是不想和季驍一起吧?”
“……”梁婉咬了咬嘴唇,遲遲點頭。
蔣梅嘆了口氣。
像季驍這種不良少年,校內校外惡名遠揚,是個好學生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一班是實驗班,自然更沒甚麼人願意跟他打交道。秦飛倒是和他關係挺好。但,通知要求是必須男女各一人,抽籤選中的梁婉不願意去,又找哪個女生頂上?
蔣梅思索著,面露難色,“可是梁婉,不是我不想幫你。籤是當著全班的面抽的,你現在說不去,別的同學肯定會有意見。”
“可是我週六真的要補課,沒騙人……”梁婉說著,急得紅了眼眶。
蔣梅皺眉:“你別哭啊,你這樣又哭又鬧的,不是為難我嗎……”
“我週六不補課。”突的,一道嗓音在兩人身後響起,清麗爽朗,“要不我去吧。”
蔣梅和梁婉同時詫異地回過頭。
“魏薇薇?”蔣梅愣住,不確定道:“你說你去?”
魏薇薇點頭:“嗯。”
“好,謝謝你魏薇薇同學。”見有人出來為自己解圍,梁婉很是感動,連連對她道謝。
魏薇薇仗義一擺手,表示不足掛齒。
旁邊的顧雨桐攔她不及,氣得伸手掐了她一把,壓低嗓子斥道:“梁婉不願意,你就去替她?讓你別去招惹那個殺神,你還自己送上門,魏薇薇,你是不是腦子抽了?”
“沒事。”
魏薇薇無所謂地擺手,抬起眼,見教室最後一排的某個座位上趴著個人。對方正在睡覺,腦袋埋進手臂裡,課桌下方的空間過於侷促,那兩條長得過分的大長腿無處安放,只能半曲半伸地踩在地上,看起來有點兒好笑,又有點兒莫名的可憐。
她走過去敲了敲他的桌子,砰砰響聲。
桌上的人動了動,醒了,懶洋洋地直起身子掀開眼皮看她。然後從鼻腔裡發出了一個:“嗯?”
調子略微拖長,聽著低低的,啞啞的,很撩很勾,莫名的色氣沖天。
魏薇薇:您老人家這聲音……聽著好騷啊。
魏薇薇在心裡默默腹誹了兩句,緊接著說:“重陽節的預熱活動,我們班最後決定我們兩個人去。時間是這週六下午兩點,地點在北口市富陽區養老院,你別忘了。”
那邊廂,季驍還有點沒睡醒,換了個坐姿,單手托腮,自下而上地眯著眼瞧她。須臾,他一側眉峰挑起來,“為甚麼換成了你?”.
魏薇薇:“梁婉週六要補課,我和你搭檔。”
“誰安排的。”
“沒人。”魏薇薇看著他白皙飽滿的額頭上壓出的淺淺紅痕,聳肩,“我主動說的。”
聞言,季驍眉毛挑得更高,“為甚麼?”
魏薇薇:大概因為聖母心氾濫,同情你是萬人嫌吧。
魏薇薇回答:“不為甚麼,反正我週六也沒別的事幹。”
剛說完,上課鈴聲響起。
魏薇薇坐回座位,看了眼黑板上的課程表,這節課是:語文。她從書包裡取出語文書,正要翻開,忽然聽見後排傳來一陣很輕的笑聲。她狐疑,藉著拿練習冊的機會往後看了眼,用唇語問:“你笑個甚麼?”
季驍盯著她,也用很低的音量面無表情地回道:“我今天有點兒牙疼。”
魏薇薇一頭霧水:?
牙疼?甚麼呀。
季驍說:“看來是被你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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