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星邑的冬天彷彿有一輩子那麼長。
人們盼啊盼終於把春天盼來了。雖然這個春天沒有萬物復甦百花盛開的盛景大地依舊乾枯天空依舊陰沉除了稍微熱一點和冬天沒甚麼分別但這便足夠了。
天氣熱起來路上不再有那麼多凍死骨人們覺睡得舒坦幹活更有力氣連街頭巷陌的交談聲都比冬天大一些。
江白晝卯時進城下城區的天還沒亮透。
街上的紅燈都燃著但夜不那麼黑便顯不出燈的輝煌。它們在遲來的春風裡搖搖曳曳連成一片闌珊的紅像少女臉上褪色的胭脂帶幾分淒涼。
酒肆已開門營業這兒賣的都是便宜酒因近幾年釀材昂貴除以前存下的陳年佳釀新酒都不大好喝不知是用甚麼東西釀出來的人們也不計較。
掌櫃的年紀不輕似乎有五十歲了正督促賬房儘快把昨日的賬算清。
賬房打著哈欠連連點頭抬眼一瞥突然見大門口走進一人來黑衣烏髮全身無佩飾打扮得樸素平常那張臉卻十分惹人注目。賬房看得愣住手裡的算盤不自覺脫落掌櫃的隨他目光望去也是一愣。
“客官買酒嗎?”
“這有甚麼好酒?”江白晝挑了一張斜對著門的桌子坐下這個位置能看見街上的行人。
掌櫃的推開店小二親自來伺候:“甚麼酒都有隻要您叫得出名號的我們這兒一應俱全陳釀稍貴一些新酒物美價廉。”又問“客官風塵僕僕打哪兒來呀?陽城?天氣雖轉暖了但早上還是冷要不……給您來一罈女兒紅驅驅寒?”
江白晝點了點頭。
酒送上來時已是溫好的桌上的酒碗有攤開的手掌那麼大他斟滿一碗一口飲盡面色不變呼吸都未亂分毫。
掌櫃的讚了聲“客官好酒量”江白晝沒吭聲斟滿第二碗依舊一口飲盡。
正在這時酒肆門外不知何時圍了一群人嚷嚷吵吵好不熱鬧。掌櫃的頓時面露不悅走過去揮了揮手:“散開快些散開別擋著我做生意一群窮光蛋又買不起酒天天來佔別人的地盤礙眼”
門外七八個人有青年有少年有穿著普通的百姓也有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他們齊齊衝掌櫃的“呸”了一聲:“門外的大街也是你的地盤?忒不要臉”
“就是這是大家的地盤”
“咱們講自己的別搭理他”
“說到哪兒來著?”
“胡當家大發雷霆怒宋小人淪為喪家犬”
“對對對我接著說……”
江白晝放下酒碗招呼掌櫃的過來:“他們在說甚麼?”
掌櫃的對他十分客氣:“客官不知道?半年前荒火爆發內亂原二當家宋天慶被趕出洛山現任掌事者是胡大當家胡衝山。但也有人說胡衝山空掛一個大當家的名其實是副手他背後另有一軍師是當年唐春開老前輩的親傳弟子。此人掌管荒火一切大小事務只是鮮少露面無人知其名號。”
龍熒?江白晝愣了一下。
掌櫃的道:“那日荒火內亂打得激烈宋天慶原本逃不了但他早早便投靠飛光殿做了走狗有人前來接應這才保下一條小命。”
江白晝聽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言外之意不禁問:“荒火如今很厲害嗎?飛光殿為何避其鋒芒而不趁機攻打洛山?”
掌櫃的笑了笑笑他如此孤陋寡聞但並無惡意耐心道:“荒火早已壯大不知多少倍了難對付得很。況且飛光殿也在內亂機樞門門主黃啟欲脫離姬世雄的掌控自立門戶姬世雄自顧不暇火燒眉毛呢。”
江白晝慢吞吞地喝了口酒沒滋味地咂摸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洛山”以前是個秘密很少有人知道但這掌櫃的談論起它彷彿它只是一個普通的地名。
是因為已經公開了?那麼荒火的確是壯大了已經不需要再躲躲藏藏。
店裡掌櫃的講給他聽店外那群吵鬧的小子也在講荒火和飛光殿的事只聽其中一人道:“要說荒火的大人物啊少不了姬雲嬋。我曾見過姬姑娘一面她和普通女子十分不同”
有人問:“哪裡不同?”
那人道:“性子不同她英姿颯爽果斷利落。長相也不同她生得高大威武比男子還有力”
“咳……”江白晝一口酒嗆住猛咳了幾聲。
掌櫃的連忙道:“客官你沒事吧?”
江白晝搖了搖頭。
門外也有人質疑:“當真?姬姑娘是姬世雄老賊的女兒如今雖加入荒火走上正道但她自幼當嬌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怎麼威武得起來?你真見過她?”
那人梗住片刻嘴硬道:“反正她就是厲害”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噓聲大家嘲笑他:“你莫不是愛慕姬姑娘?”
“我看像”
“喲你這豬八戒也不照照鏡子”
鬨笑聲四起。
氣氛可見如今荒火比以前更得人心百姓們爭相編派他們的趣事。
江白晝微微笑了笑心裡泛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此去一別將近四百個日夜不知小嬋長高了沒有?龍心也在荒火吧還有……龍熒一年多不見他一切安好嗎?
江白晝結了酒錢在掌櫃的目送下走遠背影沒入長明大街的人潮裡消失不見。
在進城之前其實江白晝先去了一趟死人河。
殘星陣依然在破廟也依然在燒雪的花期又過了但比去年長高几寸花枝更茁壯了。
江白晝在廟裡呆了片刻沒感受到殘星陣的情緒波動。不知是因為它太平靜還是經龍心之手改動過後就成了個死陣。
夜深無人天將亮的時候他離開了。
在酒肆裡喝了半罈女兒紅後江白晝一路以來的倦意被驅散一空他剛才向掌櫃的問了洛山的方位現在正往那裡去。
掌櫃的說洛山擴建了一番如今大得很。先往洛都的方向走沿官道走到一半見到小路便左轉轉五次彎就看見了。不過有放哨的擋在路上普通人一般進不去。
還勸他若是為了看熱鬧最好不要過去那裡沒甚麼熱鬧可看趣事都在城裡這幫窮小子們的嘴裡。
江白晝並不多言謝過掌櫃的便出發。
果然是春天了郊野褪去寒色即便寸草不生土地也泛著一股潮溼溫潤的味道使春風熏熏然吹得人骨頭酥軟心也有了裂縫。
江白晝漫步進洛山依掌櫃之言向左轉彎轉過幾回就見到一座哨崗崗衛攔住他問他姓甚名誰要往何處去。
江白晝本想報龍熒的大名但據說他深居幕後基本不露面他的名字或許崗衛不知道便改口道:“在下姓江是姬雲嬋小姐的舊識勞煩通報一聲。”
那崗衛聽完面露驚訝心想這公子看著氣度非凡容貌不俗竟然和每天準時來騷擾的那些登徒子們一樣想方設法跟姬大小姐攀關係試圖見她一面真是人不可貌相。
莫非他說的是真的?
“你真是姬小姐的舊識?”崗衛半信半疑正欲多盤問幾句哨崗裡面忽然走出一隊人來打頭的正是姬雲嬋。
姬雲嬋的長髮高高束成馬尾穿一身便於行走的男裝昂首挺胸邁著大步一點嬌小姐的模樣都不見了的確颯爽得很。可惜似乎並沒長高太多。
江白晝正遠遠地打量著她她同時也發現了江白晝當即腳步一頓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尖叫一聲:“晝哥哥”
“……”
熟悉的氣息回來了。
江白晝衝她點了點頭:“別來無恙小嬋。”
姬雲嬋推開礙事的崗衛朝他直衝過來一把抱住他:“晝哥哥晝哥哥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是我回來了。”江白晝輕聲說“回來得有點晚抱歉。”
“沒關係你能回來就好。”姬雲嬋眼眶一紅屏退一眾手下拉著他往洛山深處走見四下無人了才悄聲地問“你怎麼一個人回來?沒有來自無盡海的幫手嗎?”
“嗯就我一個。”
“為甚麼?他們不同意?”姬雲嬋試探著問。
江白晝搖了搖頭答得卻很含糊只說:“我已經有辦法了。”
姬雲嬋面色一喜眼淚還沒幹笑容已經綻開了:“那就好。”
她緊緊拉住江白晝的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語無倫次地說:“晝哥哥你不知道這一年我們有多想你。自從你離開我們遇到了好多困難九死一生的境地也有過幾回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每次快要熬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想要是晝哥哥還在就好了……”
姬雲嬋越講越心酸江白晝幫她擦了擦眼淚:“別哭小嬋你現在是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姬雲嬋一聽哭得更厲害。
江白晝牽著她的手抬頭望前方問:“龍心還好嗎?”
姬雲嬋點頭:“她很好只是要負責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和糧草消耗的統計有點忙。”
江白晝頓了頓又問:“龍熒呢?”
“……”
姬雲嬋的眼淚頓時止住怯生生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龍熒他……”
“他不好嗎?”
“唔也不能說不好。”姬雲嬋猶豫再三決定道出實情“晝哥哥他吃了‘忘魂’——就是我爹曾經餵給我的那種藥他可能……不記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