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尋路其實只是碰運氣。
大陣靜謐無聲深沉可怖身處其中彷彿被無數雙無形的眼睛注視著走到哪裡都不安全。只有出去、逃離方能掙得片刻喘息。但茫茫黑暗幾乎沒有盡頭。
江白晝不知道這個“土陣”的陣眼是甚麼東西。
隨著他體內五行之力的耗盡那股指引他前進的微弱力量變得更弱了要凝神細品才感受得到分毫。
他強忍住身虛體弱造成的倦意跟著它往前走。
已經走出很久了。
可能有半個時辰或是一個時辰甚至更久。人群中漸漸有了躁動之聲大家辨認不出方向怎麼走都走不到盡頭到底要往哪兒去?越想心裡越沒底。
他們對大陣的感受也差不多如此。
吳葭的遺言裡揭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天災並非天災而是人禍。只要破開“五行天地絕陣”籠罩在大地上的黑霧即可消散。
當時他們只覺得“五行天地絕陣”的規模太大讓人難以想象因此連畏懼都生不出幾分沒有實感。
現在身處五陣之中的一個陣裡——只這一個陣便將他們牢牢困死如螞蟻渡不過無邊大海無力之餘盡是絕望淹死的那一刻都看不見它的全貌更何談破解?
思及此在場幾個小人竟然對北驍王生出了敬佩之意。
——膽敢逆天行事布此大陣者真乃一代梟雄。
姬世雄自認也是梟雄一個擅自揣測北驍王千年前的心境再聯想到他最後的抱憾而終忍不住自作多情地“英雄惜英雄”起來感嘆一聲:“可惜我沒生在千年前沒機會親眼一睹北驍王的風采。”
聞言龍熒譏笑道:“他有甚麼風采?”
姬世雄道:“你少年心性哪裡能懂英雄自當與人爭與天爭大權在握翻雲覆雨主宰天下沉浮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威武?將來載入史冊必定是史官筆下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
龍熒被他的不要臉折服了:“與人爭就是起兵造反使天下生靈塗炭?與天爭就是佈下殺陣釀千年大禍陷黎民蒼生於水火?”
姬世雄微微一哽但根本不在乎甚麼黎民甚麼蒼生:“成大事者應不拘小節流血是難免的。”
“因為流的不是你的血。”龍熒冷笑一聲“今日我就要‘成大事’先殺你祭天為被迫流血的百姓們討一個公道”
言罷匕首出鞘刀光乍現。
姬世雄連忙後退躲到侍衛身後又拽著侍衛往公孫博的身後躲:“息怒、息怒”
公孫博拉住龍熒:“路還沒找到鬧起來做甚麼?”
龍熒只是做做樣子威嚇一番罷了。沒有他的支撐江白晝連站都站不穩他哪能松得開手?
若是真動起手來他與姬世雄單打獨鬥勝負沒有懸念。但焦恨和宋天慶帶著他們的侍衛與兄弟必然都站在姬世雄那邊人多勢眾勝負就難說了。
龍熒不怕一打多但不敢拿江白晝的安危來冒險。
他單手收起匕首插在腰間瞥了公孫博一眼。心想這老頭剛才還責怪姬世雄和焦恨棄他不顧對二人冷言相向這會兒突然又幫姬世雄說好話他心裡打甚麼算盤全寫在臉上了。明顯是也贊同焦恨和姬世雄的提議對無盡海打起了主意。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一路公孫博不停地和江白晝套近乎試圖打探他家鄉的事。
先是問他父親哪年離世離世前過得可好又問他父母感情如何母親身體康健與否。這些事沒甚麼可避諱的江白晝一一答過但沒講公孫殊的死因只含糊帶過說他因病去世。
而在聽見他說母親也去世了的時候公孫博有點吃驚忽然說:“或許你不知道我見過你母親。”
“是嗎?”
“嗯她是一個很……”公孫博似乎想不出如何描述說到一半放棄了尋找修辭“總之我一看就知道她不是這裡的人她像傳說裡的神仙精怪女妖之類比凡間女子奪目把你爹迷得茶不思飯不想。當時我想這樣的女子怎能娶進門?她根本也不想嫁進門直接把你爹帶走了。”
“……”
“他們私奔其實我早有預感。因此暗暗派人盯著我得知他們渡海而去我的人卻在半路跟丟了。”事已至此沒有再隱瞞的必要公孫博說得直接“後來我每年都派遣船隊去海上尋人可惜損失大量人手依舊無果。二十多年啊連個影子都找不到。”
公孫博這一番話倒是真心實意沒有一句作假。但他和江白晝名為祖孫實際上從未在一起生活過一天對彼此瞭解有限各自看重的東西也不一樣甚至有衝突。
在公孫博看來江白晝是公孫氏的後代生得如此不凡相當合他心意自然應該站在他這邊肩負起公孫一族的責任與榮耀這其中免不了寄託幾分希望他“子償父債”的期許。
公孫博甚至覺得江白晝恰好出現在他為選擇繼承人而發愁的艱難時期正是上蒼垂愛公孫氏家運不絕。
將來若是破不了天災大陣上城區所有人不得不遷移到無盡海去有江白晝的幫襯公孫氏也比另外幾家更佔優勢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大族。
他心下寬慰忍不住道:“白晝爺爺這麼多年不放棄海上尋人除了尋找你爹也是想為全族人尋一條生路。我知道你心繫家鄉不願意將世外桃源的秘密告知我們但你家鄉的鄉親父老是人命我們在場諸位的鄉親父老也是人命啊。如今地脈已衰竭埋星邑大概沒有幾年好活了大家怎麼辦坐以待斃嗎?”
江白晝愣了一下龍熒察覺到扶著自己的那隻手微微一緊生怕他涉世未深信了這老頭的鬼話搶先說道:“公孫前輩你滿口的仁義道德、人命關天也掩蓋不了自私自利的本相。你們世家貴族是人命下城區百姓就不是人命了嗎?你何曾考慮過我們的感受?”
“對啊”胡衝山竟然插話“我們就不算人命了嗎?你們怎能一走了之?”
公孫博惱怒道:“我走我的與別人何干?你們想渡海逃難也沒人攔著各走各的各憑本事吧反正我救不了所有人也沒害人我公孫氏自顧無暇問心無愧”
“各憑本事?問心無愧?真是天大的笑話。”龍熒顧不得他是江白晝的祖父說話毫不留情面“公孫氏的船隊靠甚麼來養?錢財從何而來?幾百年壓榨民脂民膏騎在百姓頭上吸血養活一個作威作福的大家族若有供你們出海的巨船也是百姓的骨頭和血肉壘成的你哪來的資格說‘問心無愧’?不怕天打雷劈報應不爽?更何況無盡海是別人的家園你若貿然闖入掠奪成自己的地盤也能算得上‘問心無愧’?——你根本沒有心當然不會生愧”
“……”
公孫博一貫為人敬仰何曾被一個小輩指著鼻子罵過?簡直怒不可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偏偏龍熒的每句話都踩在他的痛腳上反駁不來姬世雄等人聽了也略感尷尬。
但尷尬不過片刻他們都覺得龍熒太年輕了年輕人頭腦簡單最愛打抱不平但天下有山有海有河有谷萬物生來高矮不一不平即是天道如何強求?
公孫博嗤笑一聲:“閣下何必說我你不也滿口的仁義道德實則是在為自己的立場而爭辯?你生在下城區自然為下城區說話若是生在上城區又怎會低頭往下看?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高處的路不見得好走我們有我們的為難面對如此局勢也只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
“呵好一個順勢而為。”龍熒冷冷地道“我的老師就是一個逆天下大勢而上的人他生於富貴之家見多識廣卻願意低頭往下看一生為世間不平而奔走。你們這些自私小人哪裡會理解?”
“你”公孫博抬手指著龍熒“你給我放尊重些——白晝”
龍熒看他好笑這是爭辯不過就要搬救兵了。可惜江白晝的神色冰冷如水透過他的一番話也算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心中難掩失望。
江白晝之所以沒有出言反駁是因為公孫博有一句話算是誤打誤撞說中了他心中的憂慮之處。
——公孫博說想去無盡海尋找生路。
在場這些人其實沒有將吳葭的遺書參悟透徹他們不懂渡靈石是甚麼但江白晝懂。
渡靈石鑲嵌在“五行天地絕陣”的關竅上是吸收地脈之力的關鍵。換而言之若沒有渡靈石的幫助吳葭的大陣根本碰不到地脈不能成陣。
而成陣之後不知是哪裡出了差錯地脈之力本該轉移到北驍王身上助他長生不老——且不說長生不老是否為虛妄總之按照吳葭的計劃這股力量應該歸北驍王所有但實際上並沒有。
北驍王暴斃了地脈卻已衰竭。
那麼亙古以來深藏在大地深處近乎於無窮的力量為何消失不見了?
即便有人膽大包天想和北驍王一樣獨吞可有誰能擔得起它的全部重量?
人不能山川湖海未必不能。
渡靈石……
無盡海。
江白晝無法再自欺欺人認為無盡海與這一切毫無關聯。
若真的無關聯他的母親不會為遮掩秘密而弒夫殉情。
若真的無關聯吳坤不會將天機贈予“遠來客”。
若真的無關聯他的五行之力不會離開無盡海禁地的滋養就不穩定那種力量彷彿不屬於他只是暫做寄存借他一用。
但這種關聯大約也不是主動而為應該與吳闊當年的隱情有關。
不論是主動還是被動無盡海都接收了地脈之力既然如此怎能見死不救?
但眼前這幾個人顯然不是為了解決問題而想渡無盡海江白晝忍下沒說只默默抓緊龍熒的手擺出一個冷臉對他祖父道:“馬上找到陣眼了莫進行無用的爭吵先過去看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