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衝山突然發現最近宋二哥似乎有點奇怪。
他為人愚笨說不上來哪兒奇怪可就是怎麼看都不對勁。
他最初意識到這一點是在前天。
當時他和往常一樣清晨出門準備去驗查糧草。才走到外面忽然看見宋天慶正在訓斥手下。
荒火雖然不是正規軍但紀律嚴明兄弟們幾乎從不犯大錯小錯無傷大雅提醒兩句就過去了。
那是個面容稍顯稚嫩的少年人站在宋天慶面前被訓斥得面紅耳赤佝僂著背臉快低進泥地裡了。胡衝山頓時好奇起來:他犯了甚麼錯?惹二哥大動肝火。
走近一聽竟然是因為早上給宋天慶送飯時打攪了他寫信。
胡衝山哈哈一笑過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事而已無足掛齒你忙去吧”
他幫忙解了圍轉頭對宋天慶道:“二哥這點雞毛蒜皮你何故大發脾氣?”
宋天慶冷哼了聲:“雞毛蒜皮?自從大哥不在洛山的紀律越發差勁了一個個目無尊卑肆意行事進我的屋子連門都不敲還把我這個當家的放在眼裡嗎?”
唐春開離世後荒火的實際掌舵人就成了宋天慶雖然為尊敬唐春開他仍然掛著二當家的名頭實際上已經是大當家了荒火上下一眾大小事務都由他做主。
胡衝山聽了也沒想太多和往常一樣玩笑似的道:“哎都是自家兄弟計較這些作甚”
宋天慶卻道:“大哥在世時就罵你腦子簡單你看現在還無長進俗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荒火不是草寇怎能如此隨便?”
胡衝山撓了撓頭。
宋天慶又說:“治下嚴明才能成大事你以後也規矩點兒我們當以身作則”
“……”
胡衝山大老粗一個第一時間沒聽出宋天慶的言外之意。過了兩天才回過味兒來“以身作則”的意思是他應該帶頭尊敬宋二哥別整天沒大沒小無尊無卑。
可是為何要有“尊卑”?
胡衝山有點茫然。
唐春開在世時從不會為這類事情生氣他也教兄弟們做人應該有禮有節但絕不會因為莫名其妙的小事公然訓斥兄弟叫對方臉上無光。
更何況胡衝山事後得知那少年並非沒有敲門只是聲音太小沒被聽見。可他的解釋宋天慶一律不信認準了他在狡辯若不是胡衝山及時解圍還要將他軍法處置以儆效尤。
“軍法”這個詞多麼冷漠。
胡衝山有點不高興。
荒火也有軍法但唐春開只教他們不可妄自尊大欺凌弱小姦淫婦女亦不可懶惰懈怠不求上進等從未說過“不敲我的門我便要軍法處置你”若是上下等級分明尊卑差異至此荒火和飛光殿又有何區別?
可宋天慶說的“無規矩不成方圓”似乎也有一定道理。
胡衝山想不明白第無數次感嘆:“若是唐老還活著就好了唉。”
他正唉聲嘆氣宋天慶忽然推門進來叫他:“老三。”
胡衝山蹭的站起來:“怎麼了二哥?”
宋天慶那張天生苦相上露出一絲嘲弄的笑意說:“聽說龍熒得姬世雄的召見回到了上城區不知二人商議了甚麼。我懷疑他已經將地圖獻了出去否則為何遲遲不傳回訊息?幸好我給他的是一張假圖。”
胡衝山一愣:“他當真叛變了?”
“八九不離十。”宋天慶道“不奇怪在功名利祿面前有幾人能守得住本心?可惜了大哥對他的苦心栽培。”
胡衝山憤憤道:“我定要找他算賬”
宋天慶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別急於一時既然他把假圖送給姬世雄了我們就不等他了。我決定親自去尋找北驍王遺蹟。你著人準備一番我們今日就出發。”
“好我這就去”
胡衝山頓時將剛才的煩惱拋到九霄雲外出門安排人手去了。
……
江白晝自己佈陣厲害教學也很有章法。主要是今日的龍熒和六年前已大不相同學習的速度相當快還能舉一反三他只需提點幾句關鍵的龍熒就能自行理解全部。
無盡海神殿和吳氏不同沒有“不外傳”的規矩。
江白晝教得毫無保留龍熒學得盡心盡力。但究竟能學到江白晝的幾成功力就得看龍熒自己的造化了。
有些陣法他學會了也用不出來這就是神殿不限制外傳的原因——傳出去也沒用大部分陣法要靠五行之力支撐也就是龍熒眼裡的“靈力”和“法術”。
長時間全神貫注地教學十分消耗精神江白晝疲倦了就躺去床上龍熒坐在床邊幫他捶肩揉腿小丫鬟似的殷勤討好順便佔便宜。
江白晝不理會他亂摸的手說:“我教你陣法是為以防萬一。我們馬上要去探查北驍王遺蹟不知那是個甚麼樣的險境我想多教你一些應對危機的方法到時我們互相照應更保險些可惜我會的東西大多教不了你思來想去也只能教這個了。”
“哥哥辛苦了。”龍熒甜蜜地說“我該叫你師父嗎?”
江白晝立刻搖頭:“別我不能輕易收徒。”
“意思是我不夠資格。”
“……”
江白晝笑了聲:“這麼說也行。你不是我家鄉的人不符合標準。”
龍熒好奇起來:“除此以外呢?你收徒還有甚麼標準?”
“唔不好說。”江白晝想了想道“我的徒弟要繼承我的衣缽在我死後替我繼續守護家鄉這是一種傳承。所以我必須得慎重培養一個合適的人。”
他末了又說:“還早著呢二十年後再考慮也不遲。”
二十年後啊……
龍熒不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還活不活著。
他總覺得他活不長沒有理由單是直覺。
龍熒抱住江白晝把自己當成對方身上的一根共生藤蔓時時糾纏也不嫌膩:“哥哥即使我死了你也要記得我。”
“胡說甚麼?”江白晝推了推他的額頭。
龍熒不依不饒把腦袋往江白晝的脖頸上蹭。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噗”的一聲輕響有甚麼東西在撲打窗紙。
“飛鴿?”龍熒略一皺眉走過去開啟窗。
果然是一隻半甲小鴿子翅膀呼扇不停卻叫不出聲。
龍熒取出密信把鴿子放走回到床邊。江白晝已經坐起身:“誰傳來的?”
“我看看……姬雲嬋?”龍熒有點驚訝。
“她給你傳信做甚麼?”
龍熒展開信紙讀了一遍:“她邀我今夜子時于飛光殿西門相見有秘事相告。”
“沒了?”
“嗯就這一句。”
“……”
江白晝對姬雲嬋比龍熒上心面露憂色:“她爹應該不會傷害她吧?”
“自然不會他們是親生父女。”龍熒道“但會不會傷害我們就兩說了我懷疑這封信是假的。”
“何出此言?”
“現在三大世家都得到了北驍王遺蹟地圖以他們內鬥成性的作風每家都不甘落於人後我估計不出三天都會派人去尋秘。而且據姬雲嬋說姬世雄早就得到了遺蹟還在上城區修建了一條直通靈泉的密道派有重兵把守若三大世家按照地圖尋找過去豈不是馬上就要發現他的秘密了?——他一定是坐不住了。”
“我明白了。”江白晝接下去“他原本計劃用結親拉攏你引你自願當試驗品但現在行不通了時間緊迫來不及循序漸進他要在拖住三大世家的同時儘快騙取你的信任越快越好。”
龍熒點點頭:“所以我覺得這封信是假的不管姬雲嬋是自願還是非自願總之她八成已經被控制了我們應該小心。”
要用姬雲嬋來騙龍熒實屬不易因為龍熒從來沒相信過她更沒有姬世雄幻想的那種男女之情。
“他女兒純粹是個小丫頭哪來的本錢設美人計?”龍熒忍不住道“只有哥哥當美人勾引我我才會心甘情願中計。”
江白晝:“……”
“你別胡言亂語。”江白晝拍了龍熒一巴掌無奈道“若真是被控制了小嬋現在一定很害怕我們不能不管她。而且我們原本就很好奇姬世雄的靈泉密道不然也不會親自送小嬋回家試圖將計就計。現在雖然計劃略微生變但也沒變太多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不如繼續順水推舟讓姬世雄和三大世家心急去他們自會開路我們暗中跟著就好。”
“哥哥是說……?”
“去赴約。”江白晝說“你在明我在暗不論遇到甚麼危險我一定保你周全。”
既然江白晝這樣說龍熒自然是全聽他的。
他們換洗吃喝休整一番子時一到便來到了飛光殿的西門。
飛光殿坐北朝南東西南北都有門每道門似一個關卡相對來說西門防衛最弱因為下人進出頻繁容易渾水摸魚。
江白晝和龍熒在西門外遠遠地觀望了片刻只見一個小丫鬟挎著籃子走了出來守衛盤問的時候她說:“小姐夜半驚醒要吃果子我去採買來。”
然後亮出一枚令牌。
守衛放行丫鬟快步走遠一面拐進小巷一面謹慎地東張西望。
龍熒現身攔住她叫道:“姬小姐。”
那“丫鬟”抬起頭來果然是姬雲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