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龍熒一同出來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很胖大肚鐵臂是個半甲人。女的也是半甲人長髮在頭頂盤成一個髻紅裙款款四肢都被遮住只有低頭或側臉時隱約看得見她頸後露出的甲片。
“黃門主柳夫人告辭。”
龍熒向兩人道別轉身欲走胖的那個黃門主叫住他:“哎龍左使去哪兒?今夜雲梯封了恐怕不好出城。”
龍熒問:“出事了?為何突然封雲梯?”
黃門主道:“不知啊這得問公孫老頭不僅封城還要全城搜人怪哉……”
“……”
江白晝在暗中看著只見龍熒聽見“公孫”二字微微一愣顯然是擔心他但不便於表現出來只好冷著一張事不關己的臉繼續和那二人並行。
從這裡往正門口走途經一片花園。石板路開闢在花園中間道路兩側每隔幾步就有一名守衛一直排到大門外。
黃門主當這些守衛是死人毫不避諱地對龍熒說:“剛才沒來得及恭喜龍左使我在此補上一句往後你就是殿主的自家人啦看大小姐分別時對你戀戀不捨的模樣顯然已經離不開你了。”
龍熒面不改色不應也不反駁他在同僚面前一貫冷淡黃門主不介意自顧自說:“上回邀龍左使來我機樞門小坐一事左使考慮得如何了?”
龍熒道:“有閒時一定去。”
黃門主笑了笑目光在龍熒身上逡巡。他的眼神非常奇怪彷彿一個木匠在打量一塊珍貴的木材滿心想的都是鋸斷它的哪個部位才能將它打磨完美。
龍熒心中升起一陣惡寒不由得猜測:這黃啟老賊恐怕也知道姬世雄的秘密姬世雄做那麼多半甲人試驗品不可能親自動手他鐵定是幫兇。
這麼一看賀求平知道黃啟也知道飛光殿上下蛇鼠一窩真不怕遭天譴。
兩人又閒話幾句旁邊的柳夫人一聲也不吭直至分別。
出了大門龍熒往左邊走那兩人往右邊走待走遠了些再也看不見人影龍熒的臉色徹底放鬆下來快步離開燈火通明的長街拐到一處暗巷見左右無人才悄聲道:“我發現你了晝哥哥。”
“……”
江白晝略感驚訝施施然現身。龍熒一下抱住他:“你沒事。”
“我能有甚麼事?”江白晝身上有沒散盡的潮溼臉頰與髮絲冰涼如水貼住時卻能嗅到他身上獨有的味道龍熒輕輕吸了一口渾身都暖了起來。
“我怕你在公孫府出意外。”
江白晝搖了搖頭:“我把信和骨灰都送到祖父手裡了不知他怎麼想的竟要抓捕我可能是有話要問吧但我無話可說不想再見他。你在飛光殿的進展順利嗎?”
“嗯姬雲嬋還算機靈沒露餡幾句話就擺平了她爹。”暗巷無燈龍熒把江白晝往更深處帶了帶兩人一起倚在牆上他又說“但她畢竟是姬世雄的女兒即便她對我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話她也仍然是姬世雄的親生女兒。”
江白晝明白了:“你覺得她不會站在我們這邊?”
龍熒點頭:“她還小不太明事理。等她明白自己在做甚麼之後恐怕就會有不同的選擇了。她害怕父親但姬世雄不捨得對她下殺手最狠不過是讓她失憶他們血濃於水萬一將來事發她也必不可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出事無動於衷。”
“血濃於水。”江白晝喃喃唸了一遍神情怔怔的。
龍熒終於察覺他的異常:“你怎麼了?晝哥哥?”
“……”
江白晝遲疑了片刻忽然雙手抓住龍熒的衣襟身軀無意識地微微前傾這是個近乎依靠的姿勢“我不開心。”他破天荒地命令道“你哄哄我。”
龍熒呆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江白晝臉上依舊沒有豐富的表情他似一塊冰晶瑩剔透卻冷漠但此時冰面突然綻開一道縫隙露出了不曾示人——不是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他的喜怒。
“我、我怎麼哄你?”龍熒突然結巴起來無所適從“親你一口行嗎?”
不管行不行龍熒直接親了上去。
江白晝的唇也潮溼觸如春雨灌地嗅若百草流芳龍熒起初輕輕地吻見他主動張口就忍不住了惡虎似的用上蠻力好的壞的癖好一併發作用膝蓋分開他的雙腿將人抵在牆上發狠地親吻直吻得江白晝氣喘連睫毛都微微地顫動起來。
龍熒逮住他難得的縫隙往裡面吹熱氣:“哥哥為甚麼不開心?”
江白晝說不出口。其實他是不願承認的心裡不肯受凡塵俗世牽連連提都不想提。但龍熒不傻看他猶豫的模樣便猜到七分:“公孫氏惹你不高興了?”
江白晝點了點頭。
“你祖父說了甚麼?”
“沒說甚麼他只是……哭了一場。”
龍熒明白了:“看他傷心你也傷心了是嗎?”
江白晝覺得不是:“我沒傷心我只覺得他可憐我爹更可憐你也可憐你們都是無枝可依的人孤獨活著。”
“……”
龍熒不知自己怎麼也被牽扯了進去可江白晝明明就是傷心了偏偏嘴硬但他並不揭穿:“能活著就不錯了。以前我也覺得自己可憐後來脫離那種環境再低頭看下面的可憐人成群結隊和他們一比我受的苦算得了甚麼?你祖父就更……”
龍熒止住話音後半句沒說。
他對上城區頗有幾分仇恨心態對姬雲嬋如此對公孫博也如此。在他看來上城區沒一個人值得可憐他們的榮華富貴建立在無數白骨上傷心苦痛也不過是吃飽喝足後的無病呻吟。
誰能一輩子沒點挫折?怎麼他們的挫折就那麼高貴那麼稀罕值得人反覆唸誦甚至心疼?
但這種話在江白晝面前說就很無理了龍熒才脫口就有點後悔幸好江白晝沒生他的氣反而說:“你說得對是我不知人間疾苦了。”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哥哥。”龍熒說“你太善心看誰都可憐但人皆有兩面你祖父一面是痛失愛子的孤弱老人另一面卻是殺伐果決的公孫家主三大世家一樣做派囂張跋扈招惹不得誰若犯在他們手裡即便只是不小心衝撞了某位公子的馬車也會被以大不敬之罪砍頭示眾——他們自詡皇室後裔特別尊貴。”
江白晝默然。
龍熒抱著他說:“哥哥你若動了凡心先學會別被凡人矇蔽沒人值得你傷心。”
喧嚷的夜裡只這一隅安靜。
江白晝似懂非懂龍熒又湊過來親他。這個吻帶安慰的意味細細啄他的唇也帶幾分珍惜珍而重之地汲取他的溫度吻畢輕聲說:“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為我傷心最好是痛不欲生離不開我。”
江白晝微微一怔龍熒的口吻很像開玩笑重複剛才那句:“人皆有兩面我的另一面哥哥也沒見過呢。”
“……”
不給江白晝細想的機會龍熒牽起他的手帶他在暗巷中穿梭同時將話頭岔開:“既然雲梯被封回不了下城區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天涯。”
“‘天涯’?”
“是上城區這些自命不凡的人親手砌出來的天涯。”
龍熒輕車熟路帶江白晝巧妙地繞過一隊又一隊搜查兵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處高聳的牆壁前。這道牆比公孫氏和飛光殿的圍牆加起來還要高高而堅固是上城區最不可攀登的防禦城牆。
龍熒袖甩飛鉤抱著江白晝一躍而上。
他知道天仙般的晝哥哥會飛但偏要做保護姿態表現自己的英勇。江白晝體面地不拆穿他還被他這模樣逗笑心情終於晴朗了些在他耳畔叫:“小熒。”
龍熒手一抖第二次飛躍時險些沒鉤中。
江白晝輕笑了聲揶揄道:“這就是你的另一面嗎?”
龍熒訕訕的:“我怕哥哥勞累罷了。”
“哦?是嗎?”江白晝故意做小鳥依人模樣往他懷裡深深一靠“你抱穩點兒我怕高。”
“……”
龍熒滿懷盡是他的長髮雖然知道他是在故意捉弄自己仍然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保護欲空前高漲環緊他的腰甩幾下飛鉤利落地上了城牆雙腳落地也不肯撒手再從城牆飛下去落到了牆外。
這回不得不鬆開了龍熒面露不捨帶江白晝往前走。
“這是上城區的郊外。”
“上城區還有郊外?”
“嗯比較小隻有繞城的一週。”龍熒指著遠處說“可惜是夜晚看不真切。如果白天來你會發現前方沒有盡頭有的是無數城池樓宇連綿不絕那是人造的海市蜃景。”
“這麼厲害?”
“假象罷了。”龍熒不以為然指著黑夜中隱約透出的氤氳霧氣“哥哥你發現了嗎?”
江白晝略往前走了兩步抬眉觀望:“這是一個陣。”
“這種雕蟲小陣果然瞞不過哥哥。”龍熒信口吹捧指向旁邊一落地石碑對江白晝道“碑名‘天涯’或許也是陣名。我來過幾回被陣攔著進不去心裡好奇得很哥哥破陣帶我一觀吧”
“好。”江白晝拉著龍熒倏地飛起傲然道“的確是雕蟲小陣何須要破?我們直接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