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晝越牆而逃匆匆離開公孫府。
回到下城區時晴朗的天空又陰了下來黑霧如陰影般籠罩著大地風中絲絲冷氣有腐朽的味道下半個埋星邑破舊、衰敗、行將就木。
江白晝面無表情地回到龍熒家。
——他總是面無表情的但一個活人很難做到真正的沒有表情眼睛總能洩露些甚麼。
“白晝哥哥你回來啦”
姬雲嬋正獨自坐在庭院裡左等右等不見人無聊到揪自己的頭髮玩一見江白晝進門她蹭的跑過來拉住江白晝的袖子:“咦誰惹你不高興了嗎?怎麼苦著臉呀?”
江白晝心不在焉:“沒有。”
姬雲嬋道:“不高興就跟我說啊我可會安慰人了。”
“是嗎?”江白晝看她一眼。
少女今天第一回離開丫鬟和奶孃自己伺候自己衣裳穿昨天舊的髮髻梳歪了但她雙眼鋥亮沒有一點不開心祈求這自由能再多偷幾日。
江白晝回到屋內把偽裝的衣帽卸下換回自己的。姬雲嬋慢吞吞地跟進來突發奇想:“我幫你梳頭髮吧”
“……”
江白晝搖頭拒絕自己隨手一攏就當梳好他走到案前和姬雲嬋坐到一起突然問:“姬小姐你想家嗎?”
“哎呀不要叫我姬小姐”一天她就自認為混熟了活潑的本性暴露無遺“你叫我雲嬋嬋兒小嬋甚麼都行”
江白晝從善如流:“雲嬋你會想家嗎?”
姬雲嬋道:“當然不我才不想家呢讓我爹著急去吧哼。”
“你和你爹的感情不好嗎?”
“唔挺好的呀。”姬雲嬋思索了片刻忽然改口“可能……也不算那麼好?我爹事務繁忙一年也不來看我幾次我上一回見他是去年除夕。但奶孃說他很關心我經常打聽我的事。唉誰知道是真的關心還是奶孃安慰我呢?我覺得他不在乎我他對我……只比陌生人稍微好一點因為我是他女兒嘛唉。”
姬雲嬋重重地嘆了口氣一臉大人樣兒:“我時常想要是我娘還活著就好了她一定很疼我”
提起早逝的娘姬雲嬋笑容掛不住忽然低落了起來。
江白晝盯著她看試圖從她鮮明毫不遮掩的情緒裡讀出些自己能懂的東西。他覺得他是懂的但似乎又不那麼懂。
按照姬雲嬋的標準江燭活著的時候大概算是沒疼過他。
江燭為人剋制勤於練功曾經也有望成為大祭司的繼任者但長老院認為她雖然天賦卓絕卻生性鋒利過剛易折不是合適人選。她被放棄了。
江燭一度走不出這一打擊是公孫殊解救了她。
江燭好強看重情愛但情愛不是她心裡的唯一她評價自己的愛情為“非分之想命運使然”。
感情一旦和“命運”二字有牽扯一般人會因天意而心生浪漫江燭卻認為是陷阱。她在年幼的江白晝面前說:“不要屈從於命運。”
她是甚麼意思?
那時的江白晝聽不懂拿去問師父。
他師父說:“一個人失敗後承擔不起失敗的苦果便難免要為自己找藉口說‘我本來也不愛’你娘在自我安慰呢。”
“……”
小白晝還是沒聽懂但無所謂反正他也不在意。
江燭偶爾來長老院看他大多數時候是字面意思上的“看他”。
小白晝讀書寫字她坐在一旁盯著雕塑似的全神貫注目不轉睛一個字也不說。如果他不慎寫錯了甚麼江燭才會從雕塑變成活人握住他的手教他把這個字重新寫一遍寫對為止。
她幾乎從來不笑小白晝不喜歡。他不叫她“娘”她不說話的時候他就也不說話。母子二人形同陌路但她又那麼特別和江白晝曾見過的每個陌路人都不一樣她不是路人。
曾經有一回江白晝發現她盯著自己很久沒動可能有一個時辰就故意寫錯字試探她是不是走神了。
江燭沒走神立刻發現教他重寫。
當時的小白晝只覺得沮喪像輸了一個名為比拼毅力的遊戲想不到其他方面。
如今的江白晝再回想忽然心生好奇:當時她長久地看著自己心裡在想甚麼呢?
她也會想“疼”他嗎?和普天之下每個平凡母親一樣?
可能是沒有的也可能有。
總之她從未做過。
公孫殊倒是做過。
江白晝和父親見面的機會很少但他知道公孫殊經常站在遠處看他。相比妻子的冷漠兒子要可愛多了自從兩人一起看過夕陽公孫殊就單方面地和小白晝熟了起來。
第三次見面公孫殊親手做了幾個精緻的玩具送給小白晝他說:“你別整日背書年紀這麼小容易累著。”
小白晝覺得他莫名其妙自己背書輕鬆得很才不會累呢他淨說些沒用處的祿啊
公孫殊不覺得自己率攣蘧尷傅毓匭乃癖純嵌核媛蛐∈澄錆逅南M謁不墩廡┒鞔傭芾炊嗉約杭富亍
可惜江白晝不貪玩不貪吃還反過來嫌他爹幼稚:“難怪會想家小孩子才想家呢。”
他們最後一回見面誰都沒意識到這是離別。
依然是海邊。無盡海廣袤無際在它面前人難免感懷於自身的渺小。公孫殊盯著大海發呆小白晝坐在岸邊巨石上用貝殼吹曲子光著的腳丫翹來翹去無憂無慮不知天地為何物。
公孫殊說:“白晝若是有一件事只要你做成便能救很多人但成功的可能性極低你傾盡所有搭上自己的命也不過是蚍蜉撼樹難改結局。那麼你覺得自己還應該去做嗎?”
小白晝茫然地抬頭:“甚麼事?”
公孫殊說:“你只說應不應該。”
小白晝想了想:“應該。既然有救人的機會怎能袖手旁觀?”
公孫殊微微一愣繼而大笑:“不愧是我的兒子”
他突然抱起小白晝親了親他的臉:“叫我聲爹爹吧。”
小白晝沒叫。
為何沒叫江白晝已經不記得了。可能純粹是因為不想叫也可能是因為當時臉皮薄心裡彆扭不願聽話要像大人一樣“我偏不”“不許把我當小孩”或者“下回再叫”“等我們再熟一點”。
可惜沒有下回了。
他欠公孫殊一聲“爹爹”。
以前這些往事俱是浮塵每每隨風飄起江白晝便拂開它們不入眼也不入心。
去公孫府一趟親眼見過公孫博的失魂落魄江白晝忍不住想他爹當年也這樣思念他嗎?當時他們一年最多隻見幾面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麼深地思念一個人多少有點可憐。
把希望寄託於別人身上的人都可憐而被思念的人很難不感到虧欠至少江白晝此時忽然感覺到了。
他有點想逃本能告訴他這不是他該承受的正如龍熒對他的愛他一番心理鬥爭後坦然接受了不願再多想心情就平靜許多。也如公孫殊、公孫博的愛江白晝已察覺到靠近就會被絆住他們都是被俗世羈絆鎖住手腳的人而他不願成為其一。
江白晝性如浮雲身若飛絮永遠不想落地。
他獨愛山川大海與天地往來不願將自己牽掛在某個人身上人脆弱易朽叫他緊張不自由。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他想他應該儘快處理完公孫殊的骨灰早日離開不必拖滿三個月。
……
龍熒從暗道進入洛山。
洛山不是山是一座地下之城建在洛都的郊外。
洛山雖有城名但遠無城市的規模佔地充其量只有三分之二個公孫府大小深則有十餘丈其中建有棧道、雲梯及房屋數棟另有倉庫用來儲糧。
這裡的建築樣貌頗為原始注重實用性而無視美觀將節儉發揮到了極致。
地下黑暗火把常年燃著。
人不少行走其中肆意交談氣氛十分不錯。但要將其視為軍隊這些人就不夠多了遠遠比不了會武營況且飛光殿在下城區的兵力也不止一個會武營。
龍熒從暗道出來出口就是大當家的房間外人沒機會看見他。
房內已有兩人在等待一個是胡衝山荒火的三當家他滿面鬍鬚剃了一半傷勢漸愈精神多了。另一個叫宋天慶是荒火的二當家年齡比胡衝山長上許多但比已故的大當家唐春開小約莫不到五十歲。
這個年齡在下城區也算是長者了。
不同於胡衝山的憨厚呆傻宋天慶生了一張聰明的苦相像舊時候的讀書人年年科舉而不中鬱鬱寡歡之餘撐著一口不甘的心氣非要得到點甚麼不可似的在無力中聚起一股有力看著更苦了。
龍熒曾經見過他。
那時唐春開做“藏針”計劃龍熒是被挑中的人之一隨後秘密培養一年便是在洛山中。
但龍熒身份機密他單方面見過宋天慶宋天慶沒見過他。
此時由胡衝山引見龍熒上前去叫了聲“二當家”開門見山道:“我時間不多先去祭拜唐老吧。”
宋天慶道:“也好我們去大哥的墓前我先將他遇害的經過與你說上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