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熒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通常情況下能不開口他便不開口。
這與他的童年經歷有關。
一般來說話多的人養成愛說話的習慣多半因為身邊有樂意傾聽的人或者別人不得不聽他說話他有發號施令的權力。
龍熒恰好相反他年幼時無依無靠沒被人照顧過自然也沒人給他好臉色和耐心聽他講一講自己的心事他便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有苦往肚子裡咽一點不能洩露出來因為他身邊還有個龍心他甚麼都不是卻是妹妹的頂樑柱不能露怯。
龍心瘦弱不嬌氣但膽小像一株蔫黃的野草一場冬雪就能凍死龍熒真怕她死了偶爾會哄哄她但話也不多多說幾句龍心便要哭鼻子她一哭龍熒的心情更糟。
有幾年兄妹倆沒地方住和一群乞丐擠在一間破爛房子裡房內睡通鋪人多地方小他倆縮在角落裡小心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出聲就引起那些惡霸似的老乞丐們的注意然後捱打。
這樣過了許多年龍熒自然而然地長成了一個安靜寡言的人即便後來有了對旁人發號施令的權力他也不愛說話。
他這輩子最多的話可能都講給江白晝聽了。
雖然嚴格來說那種程度也不能算“多”當年江白晝還叫他小啞巴呢。
他在江白晝面前總是想拼命討好但表現出來的充其量只有他內心所想的十分之一二。
他拉著江白晝的手又說了一遍:“你別討厭我。”
江白晝愣了下看他一眼然後笑了。
江白晝的長相極其出眾好看的人怎麼笑都好看但這個笑容裡隱含的無奈和詫異似乎在說“我對你比較陌生哪裡談得上喜歡或討厭”。龍熒別開臉佯裝不懂自顧自道:“這些年我好想你晝哥哥夢裡與你重逢無數回每次都是空歡喜今日……你是真的吧?”
“嗯我是真的。”
龍熒忽然熱情起來江白晝也不便太冷淡但他聽不明白龍熒的話是甚麼意思等他六年?日思夜想?是真話還是交際時故意誇大的寒暄呢?
人類難懂江白晝和人打交道的經驗太欠缺了。
但他不想露怯故作熟練地拍了拍龍熒的手背做出兄長姿態溫聲道:“我也想念你。”
“……”
龍熒一愣被他的假話哄得心坎開花兩頰一熱渾身的經脈乍然間疏通了似的精氣神都好了起來。
江白晝道:“不知不覺過去這麼多年我們上回分開的時候你才這麼高。”他抬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比劃了一下“不到我肩膀。現在麼——”
江白晝為比個子又往前靠了一步他的氣息侵入龍熒的鼻腔與空氣中的花香糾纏合一難辨彼此龍熒失神地嗅了一口眼神閃爍了一下。
江白晝並未察覺他抬起手想從龍熒的頭頂撫過但龍熒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瘦小的男孩了江白晝不能輕鬆摸到他的頭而貿然去摸一個成年男子的頭不太合禮數。
江白晝遺憾地收回手:“長得真快你今年幾歲來著?”
“二十一。”龍熒心裡的喜悅如雨後春筍“六年不見我變了這麼多哥哥還與當年一樣。”
“唔是嗎?其實我也變了。”
江白晝從他身邊走開四下望了望視線又落到了神像前的燒雪上。
“你怎麼養活它的?”
“說來話長我們換個地方慢慢說可好?我為哥哥接風洗塵。”
“……”
他一口一個“哥哥”乖巧又親熱江白晝只好點頭跟著龍熒往外走。
他們一前一後出廟門龍熒因激動攥出的汗被冷風吹乾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輕快他好像突然之間活了過來渾身充滿了活人才有的熱氣。
他們沿著死人河漫步還未出殘星陣江白晝忽然察覺到陣內情感發生了變化。
那些毫無生機的枯樹不知為何對他親切了起來他靠近的時候甚至被支稜的樹枝颳了一下那枝條仿若人手溫柔地撩了撩他的長髮。
……溫柔?
怎麼可能樹枝是僵死之物他走路時無意刮蹭而已會有這種錯覺八成是陣主在作怪。
可江白晝轉頭一看龍熒一臉無辜還悄悄地眨了眨眼。
江白晝無意追究只覺得他好笑像個愛作怪的小孩。
路不遠走一會兒便出了荒林來到了官道邊上。
官道兩旁荒草萋萋江白晝左右一望遠處有行人都是從洛都逃難出來的流民那些人或坐牛車或緩步慢行拖家帶口精神不振。
他問龍熒:“你要帶我去哪裡?會武營嗎?”
龍熒吃了一驚。
江白晝料定他不知情便將自己何時抵達此地、結識老車伕一家等事情經過講給龍熒聽其中自然包括他們被捉進會武營的那一段。
江白晝道:“當時我扮作老車伕的女婿坐在馬車裡你沒看見我。”
“……”
龍熒傻眼昨晚車裡的人竟然是晝哥哥?
他沒看見江白晝可江白晝看見他了當時他做甚麼來著?言行舉止有無不妥?
龍熒仔細回想了一下竟然甚麼都想不起來。
那時他的藥勁還沒過並不怎麼清醒……但八成是有的“龍左使”冷酷兇惡一貫招人厭惡。
龍熒略感心慌悄聲瞥向江白晝。
萬幸江白晝面色如常似乎沒發現他昨晚的表現和現在有反差。
龍熒舒了口氣喉嚨發緊低聲道:“我們不去會武營那兒人多眼雜不大方便。我在埋星邑置有一處私宅雖有些簡陋但還算乾淨。若晝哥哥不嫌棄我帶你過去住幾天。”
“多謝。”江白晝道。
“不要謝我。”龍熒一臉誠懇“哥哥與我情誼匪淺我為你奔走實乃理所應當。”
“……”
於是從死人河到埋星邑江白晝思考了一路甚麼叫“情誼匪淺”。
這一路上他們邊走邊閒談起初龍熒怕江白晝無聊盡力找話說後來發現江白晝的興致相當不錯可能因為對此地陌生見甚麼都新奇問他為何天上有黑霧?為何地上的草木都枯死了?又為何洛都冬天發洪水幾乎淹了一座城卻沒人管?
他問甚麼龍熒便逐一答來。
說來話長黑霧是天災據說存在了近千年確切出現時間已不可考。
它狀似一層霧氣般的浮塵無風自飄停在半空中不上也不下。一開始人們恐慌發現它不會落下來之後便習以為常將它視若無物不管了。
但總有一些人比平民百姓惜命也有本錢惜命。
這些人是世家貴族的後裔他們認為黑霧是人力不可抵抗之災難遲早會將大地吞噬因此著手建高樓試圖在埋星邑的上空造一座“空中之城”高度要在黑霧之上以便躲避天災。
想法極好建造難度也極大。
從第一棟樓打地基那日算起整整花了二百年“空中之城”才建設完畢這便是如今人們口中的上城區。
上城區和下城區以黑霧為界上邊住的是達官貴人下邊盡是貧民分化至今貧富之間猶有天塹尋常人無法逾越。
除卻貧富的差距氣候也不同。
早些年黑霧的影響並不明顯後來興許是黑霧破壞了雨水的純淨水質一變地上的一切都變了疫病多了起來耕地減產草木枯黃禽獸逐年滅絕……
原本這一切發展得極慢如鈍刀割肉細細地磨。
但從五六年前的某一天開始災難突然爆發黑霧不知為何開始往下沉鈍刀化利刃——
雨水變成了能腐蝕皮肉的酸雨耕地徹底種不出糧食草木全部死絕禽獸所剩無幾人也不能倖免從前從未見過的瘟疫層出不窮一城一城的死人無法收屍只能一把大火燒盡。
事到如今短短六年而已天地間越發寥落撇開小規模聚集的偏遠村落不談能稱得上“城市”的如今只剩洛都、陽城、埋星邑洛都又被一場洪水淹沒以後恐怕也要化為灰燼了。
近兩年可能因為人與獸類都死得差不多了人一少疫病也隨之減少人們有了苟延殘喘的機會但氣候沒有絲毫好轉地裡依舊種不出作物下城區的貧苦百姓們更加貧苦世道越來越糟了。
誰來管呢?
千年亂世不成一統飛光殿不是朝廷政權荒火也不是。
江白晝問:“那飛光殿和荒火究竟是甚麼?江湖門派嗎?”
龍熒搖了搖頭:“表面看飛光殿是商荒火為匪但商不是一般的商匪也並非普通的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