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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地(新修版)

2022-05-01 作者:娜可露露

江白晝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

他對一切不瞭解的人和事都感興趣但興趣比較小往往略帶好奇地聽兩句心裡想“原來是這樣好有意思”就結束了僅此而已。

他不會再深思因為他覺得那些都是過眼煙雲跟他沒關係。

跟他“有關係”的事很少。

跟他“有關係”的人更少。

眼下就有一個江白晝在那位左使的營帳裡待了半天離開時忽然想起這個人來了。

——事情要從六年前講起。

六年前江白晝年滿十八術法大成。

他生於無盡海無盡海遠避世外海上有島十三座是世人口中的仙島。

但“仙島”只是傳說島上沒有神仙只有江白晝的數萬同鄉。他們在海島上隱居千年不問世事只在無盡海的外圍設有一法陣名為“海門”切斷了無盡海與外部的來往溝通。

海門陣由無盡海神殿派出的數十位高手聯合佈下陣法之精深範圍之廣大幾乎空前絕後。

據說它是一個活陣有九九八十一個副陣眼副陣眼共同組成一個主陣眼主陣眼的位置會隨星辰軌跡發生變動陣內危機重重擅入者必死無疑。

只要海門不開無盡海十三島便可安枕無憂。

江白晝十八歲那年把他師父教的三百多種陣法全部學通沒有繼續練手的地方便孤身來到海門陣前試圖解陣。

——沒解成。

但不知他冥冥之中觸發了哪一道機緣或是這片母親海對他有天然的包容即便解錯了陣它也不忍傷他縱著他被一股亂流裹挾著陰差陽錯地闖去了海門之外。

那是江白晝第一次出海。

在此之前他不知道“人間”是甚麼模樣。

他來到了一片荒林。

似乎是冬天。

無盡海十三島四季如春他第一次嗅到撲面的寒風是甚麼味道。

他在荒林裡漫無目的地遊走路過一條結冰的小河時碰到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孩子。

江白晝看不出他的確切年紀只覺得他瘦小可憐像一隻沒吃飽過的小野兔皮毛不光滑連尾巴都乾枯耷拉著。

他還受了重傷若不及時救治就要命喪黃泉江白晝只好順手救了他。

救人不難但照顧病患就很難了。

江白晝雖然不是神仙但的確是個不染紅塵的人他的前十八年幾乎每一天都在潛心修行不懂如何跟人打交道他也沒有這個意識所以救了那孩子之後他就想走。

——當時他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無盡海神殿規矩森嚴他不能擅自出海應該立即返回。

於是江白晝在確認那個小孩不會輕易死掉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他第一次出遠門東看看西瞧瞧仍有些戀戀不捨走得很慢。

然後他便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那小孩拖著還未痊癒的軀體站都站不穩卻像個尾巴似的緊緊跟著他。

江白晝回頭問:“你跟著我做甚麼?”

那小孩不說話嘴唇緊抿眼珠烏黑死死盯著他。

江白晝明白了。

以前他在猛禽嘴下救過一條小白蛇那蛇被他救後就傻了不會自己找東西吃每日等他來喂離了他就要餓死。

這小孩八成也是。

江白晝善心大發也是給自己找了一個不回家的正當理由他多留了一陣子哪也不去就和那孩子一起在荒郊野外覓了個破廟用來擋風避雪。

直到該愈的傷終於癒合該走的人終於要走。

離開那天江白晝自認為已經略通人情了他跟那小孩打招呼:“我回家了你保重。”

小孩跟他說話的次數很有限要不是某次叫過他一聲“哥哥”江白晝還以為他是個小啞巴。

“小啞巴”說:“好再會。”

江白晝走了。

走了一陣他又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小啞巴”趟過滿地枯葉頭髮被寒風吹亂糊了半張臉見他回頭立刻躲到一棵枯樹背後知道自己躲不過了悄悄伸出半個腦袋用一隻眼睛偷瞄他。

江白晝說:“我要走了你別跟著我。”

小孩點點頭很乖巧的模樣。

但江白晝繼續走他繼續跟。

江白晝是個幾乎沒脾氣的人他只覺得這小孩奇怪溫聲說:“我家在很遠的地方不能被外人知道你不許跟著我。”

小孩不啞巴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知為甚麼有點傷心地問他:“是天上嗎?你果然是神仙哥哥。”

“……”

江白晝覺得他有點傻也很有趣衝他笑了笑:“你就當是吧。”

小孩更傷心了。

江白晝不知道他在傷心些甚麼可能是為離別而傷懷吧。

然後他問江白晝:“你還會再下凡嗎?我等你好不好?晝……晝哥哥。”

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時隔六年已經模糊的往事重新變得清晰江白晝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可憐巴巴的哭臉他想起了那個小孩的名字:龍熒。

“我叫龍熒。”

“哪個字是輸贏的贏還是螢火的螢?”

“是火字底那個。”

“我知道了熒惑守心的熒。”

“熒惑守心是甚麼意思?”

……

龍熒。

龍熒。

龍左使?

江白晝聽見有侍衛這樣稱呼那位左使他姓龍。

怪不得每次接觸龍左使江白晝都會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不知此地龍姓的人多不多不會這樣巧吧?

應該不會。

江白晝仔細回憶了一下六年前的龍熒瘦小又呆傻灰頭土臉的是個可憐孩子。而那位左使大人俊秀不凡渾身冷氣攝人和龍熒的氣質可謂天差地別。

六年而已人怎麼能有這麼大變化?

江白晝很難想象他們是同一個人。

那麼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呢?

不知他當年留下的東西還在不在——

江白晝邊走邊思索著忽然撞到一個人。

這是會武營剛才龍左使開門送大鬍子走江白晝趁機從營帳裡走了出來。

“障眼法”還未撤下旁人看不見他他走路時分心了沒看見旁邊有來人對方自然是躲不開他的兩人冷不丁撞到一起那人還以為自己撞上了看不見的鬼怪之類嚇得一激靈差點叫出聲來——正是江白晝一直在找的老車伕。

“老伯噓。”江白晝只好現身他把老車伕就近拉到一頂軍帳背後避開巡邏計程車兵低聲說“別驚慌是我。”

老車伕撫了撫心口鬆了口氣連聲道:“公子我正找你呢咱們快走吧方才那左使單獨召見我他跟我說他要找一個人問我見沒見過。”

江白晝好奇:“甚麼人?”

老車伕搖頭:“他家的妹妹據說與他失散很久了多年來他遍尋無果前幾天突然查到線索說是在陽城……唉老夫雖是陽城驛夫可也沒長十個八個眼睛哪能甚麼都知道呢?”

“是這個理。”

“是吧可他問我我又不敢說不知道飛光殿個個殺人不眨眼萬一他一怒之下殺了我滅口……”老車伕佝僂著背額上的冷汗流到臉上順著叢生的皺紋淌下來。

“那你是怎麼說的?”

“我說那畫像裡的小姑娘眼熟我可能見過等我先去給女婿治好病回頭幫他找找——咱們快走吧這會武營也忒嚇人了公子咱們先出去再說。”

江白晝重新隱去身形跟在老車伕身後往停放馬車的地方走。

老車伕見了他這“隱身”的本事又驚又嘆反覆問:“公子你究竟是甚麼人?好厲害。”

江白晝笑了笑:“雕蟲小技罷了。”

老車伕不信但他不願多說也不便一直追問。

二人回到停馬車的地方依次上車杜凝和兩個孩子正在等見他們安然無恙可算放下了心。

離開會武營的時候路上計程車兵對馬車視若無睹並不阻攔應該是那位龍左使打過招呼了。老車伕快馬加鞭駛入官道等回頭再也瞧不見那些駭人的兵器架和軍帳了才饒過氣喘吁吁的老馬讓它慢了下來。

“埋星邑就在前邊再有半個時辰咱們就進城了。”老車伕對江白晝說完回頭發現後者沒聽他說話正盯著窗簾外的一條小河出神那河水穿過荒林表層結了冰卻依舊能聽見冰下的汩汩水聲。

老車伕道:“這是死人河公子沒聽說過?是個邪門的地方走進去會撞上鬼打牆呢可別多看。”

“……”

江白晝無意間重逢故地哪能不多看兩眼。

他不信那鬼神之說客氣地道:“老伯我不跟你們一同進城了有緣再會。”

老車伕一愣和女兒杜凝齊聲叫他:“公子你要去哪裡?”

江白晝不言語也不喊老車伕停車他們沒看清他是怎麼站起身來的一眨眼的工夫江白晝就飄下馬車白色的人影掠到河邊不見了。

杜凝懷裡抱著孩子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發愣。

老車伕收回視線想對女兒說些甚麼來證明今日發生的一切不是夢可他張了張口啞然失聲。

——這位公子怎麼可能是凡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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