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往事,在如今,在心緒已歸於平靜的時候徐幼微亦能平靜地回顧——
早春依然凜冽的寒風中她和權靜書站在垂花門外。
權靜書說:“幼微,你瞭解我,若非動了真情,我絕不會甘願做妾。”
她居然笑了,說:“靜書,我以為我瞭解的你,只是我的朋友。”
權靜書深深行禮“面對你我無言以對,唯請你成全。”
要她成全。可她權靜書和孟文暉,哪一個又成全過她?
當時想過請雙親出面阻止權靜書進孟家的門。但很快意識到那是最蠢的手段。
她看錯了權靜書卻瞭解孟文暉。他喜歡貌美的女子但能給予的也只有喜歡,得到了就厭了。
寥寥數語之後她說:“好但是你要記住,自你進門那一刻起我們就只是正室妾室我不會原諒你你日後也別怪我。”
權靜書看似唯唯諾諾其實很不以為然。
不以為然也是情理之中。那時她已小產兩次敗了身子骨與孟文暉相敬如冰若說話定要起爭執人前站在一處都要竭力掩飾才不至於被人看出貌合神離。
她爽快地同意了權靜書進門讓孟文暉愣了片刻半真半假地誇她有了賢良大度的做派。
大夫人卻恨鐵不成鋼罵她缺心眼兒看著她直犯嘀咕“真是奇了怪了寧博堂唯一的女學生明明是天資聰穎之人卻怎麼連自己房裡的男人都哄不住?真是活活能把人頭疼死。”
抱怨的話說了足有一車。
她對前世的婆婆沒有情分但也沒有怨懟。歸根結底有太夫人約束著大夫人不是盡責的好婆婆卻也不會刻意刁難兒媳婦。
權靜書一頂小轎、一身粉紅進了門成了孟文暉第三房妾室。孟府在外院擺了幾桌席面。
當日就出了一件事:孟觀潮百忙之中回府到了宴席間喝了一杯酒繼而看住權家帆說與孟府常來常往難而因上不得檯面的裙帶關係與孟府有了牽扯的門第則要自求多福。
說的滿堂人都變了臉色。
孟觀潮起身離座去了外書房。沒過多久便有小廝去請權家帆:太傅傳喚。
權家帆到了外書房院門外被護衛告知:等著。若是有話與太傅說我可以通傳。
這一等就等到了三更半夜。期間朝臣、官員不斷出入書房。
權家帆就要被凍僵的時候又被告知:回吧。
因此事當夜權靜書以淚洗面孟文暉去她房裡逗留了一刻鐘便黑著臉去了第二房妾室那邊。
翌日順天府尹權家帆被太傅晾起來的事情成為人們的笑談都不明白堂堂三品大員怎麼就那麼想不開又怎麼還不知足偏要用太傅最厭惡的裙帶關係攀附權勢。
這一記下馬威讓權靜書在一段時間內謹小慎微一言一行都透著卑微柔順。亦因此重新得了孟文暉的歡心一個月有二十多天歇在她房裡。
另外兩個妾室恨得咬牙切齒她卻樂得清靜餘下的幾日亦願意做好人稱病為由讓孟文暉去安撫另外兩名女子。
看到所謂的夫君就只有厭煩、不屑除非瘋了才會想再與他同床共枕。留在孟府只是沒得選擇罷了。
權靜書那麼賣力地服侍孟文暉不敢招他一點不悅目的是早些有喜、孕育子嗣那樣就能在孟府站穩腳跟。但她知道那註定是做夢。
成婚後孟文暉深入瞭解並體會到了父輩之間的爭鬥他忌諱的都不是嫡庶之別了根本是隻要正室生的兒女再確切一點是隻要同一個女人為他生的兒女。再混帳想到子嗣頭腦也是清醒的不允許自己的兒女重蹈覆轍。
孟文暉對她嫌棄不滿的理由之一亦是因為覺得她不以子嗣為重、總有理由避免夫妻之實。
其次就是性格越變越不討喜。
她知道並不在意。不認為他給過自己任何一個變得更好的理由。
那些年的她孟文暉吩咐她甚麼事不需在意的一概說好;不同意的不吱聲;心裡惱了就一味瞧著他看眼神大抵是很讓人窩火的——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她這種態度每次都會迅速暴躁起來。
孟文暉長期讓她和妾室服藥美其名曰能讓她們快些有喜。其實只有給她用的是遵太醫囑咐調理身體的妾室們每日喜滋滋服下的卻是避子藥。
她再不成器□□房裡的下/人也不在話下這點事心裡還是清楚的。
權靜書進門之後也不知道孟文暉是怎樣哄的自同房第一日起每日一碗湯藥竟也不生疑。
她遣人查驗過心裡有數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她不覺得孟文暉殘忍不覺得自己心狠亦不覺得妾室可憐。
那年月的孟府甚麼都容得下就是容不下婦人之仁。況且包括她在內的人不過是一群混帳罷了誰有資格同情憐憫誰?
其後她得空就見一見二叔、二嬸目的是讓他們去給權家帆添堵。那夫妻兩個跟他們說正經事能被氣得吐血三升但若挑撥著他們尋釁滋事絕不會失望。
孟文暉和權靜書那邊隨著男子對女子的逐漸習慣情分逐日變淡。
那段時間極其少見的她與孟文暉在相安無事之餘相處得還算平靜。一次孟文暉回正屋取些東西的時候與她閒談片刻涉及到了妾室“時間一久就膩了這可怎麼好?跟她們實在是千篇一律偶爾覺得還不如跟你待著——你我爭執的由頭總是不同的。”
她笑“容易再物色人就是了。”這種做順水人情的話她自然是不介意說。
孟文暉也笑了“再說吧。”
過後想想彼此都沒心沒肺到了那個地步其實已經真正失去夫妻相處的根本。然而她為了孃家不能離開。至於他或許只是在等待一個下狠心放棄她的機會。
之後她二叔給權家帆使絆子二嬸逮住機會就給權夫人上眼藥。權靜書雙親因為她妾室的身份自覺低人一等便沒少吃虧。
權靜書聽得多了仗著是房裡最得寵的便與孟文暉哭訴。卻是不曉得孟文暉最打怵的就是這種事誰跟他說他就跟誰急。
因為他管不了只要讓他管甚麼事就得去求雙親再由雙親去求小叔結果總是事情辦不成不說還被氣得暈頭轉向。作為男人他覺得窩囊他不想身邊的女人意識到這一點。
權靜書踩了線只兩回孟文暉就把她晾起來了。
其後事情出乎她意料的有趣演變成了一場鬧劇:
權靜書被冷落兩個月之後受不住了先是稱病又說想念母親。
情理之中她稟明大夫人太醫、權夫人一個不落地請過來。
私下裡大夫人又罵她缺心眼兒“文暉的心思都淡了你卻怎麼還慣著那小妾?”
她就說:“不管的話權靜書大抵就要出昏招了萬一尋死覓活的不是更麻煩。”
大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是正室怕甚麼?給我記住了好生調理身子骨快些生兒育女有了孩子文暉也就不胡來了。”
她笑了笑。生孩子?自己都活得夠夠的了還生孩子?
權夫人過來當天便找到她面前懇求要她勸說著孟文暉放權靜書回家。
她說:“您放心吧我不會的。”
權夫人就哭天抹淚說你怎麼能這麼心狠到底是曾經交好眼下靜書已經是萬念俱灰留在孟府萬一出個好歹……
她打斷權夫人冷聲說道:“您以為妾室是甚麼東西?憑她身份再高貴委身做妾進了夫家門便也是生死全由夫家發落。
“曾經交好?是夠好的好得惦記上了我的夫君好得讓每個人都知道我徐幼微就是個睜眼瞎。”
權夫人心知無望轉頭去求大夫人。
大夫人不理讓她去找太夫人。
權夫人就又去找太夫人。
太夫人讓她在院中等著自己在房裡看書、喝茶、做針線、與管事議事把人晾到傍晚。末了有下人打發她:“孫輩的小妾之母也膽敢求見太夫人?”
權夫人哭著回家去。
當晚權靜書用剪刀刺入自己心口一條命沒了半條。而醒來之後孟文暉趕過去給她的卻是狠狠一記耳光說你最好給我識相些安生度日不然我就用謀殺親夫、汙衊今上的理由請小叔把你和你雙親關進詔獄。
權靜書想死都不成了。
沒兩日權家帆和權夫人聞訊傍晚一起來到孟府求見太夫人、孟觀潮——到了那地步他們也明白了遇到大事能做主的只有這母子二人。
權家要將女兒帶回家去。
太夫人讓夫妻兩個在廳堂就座詢問原委。
權家咬定權靜書受了委屈過得實在不如意不然怎麼會尋短見?既然如此不如一拍兩散請孟府高抬貴手。
太夫人便將大夫人、她和另外兩個妾室及一些下人喚到跟前問話。
她對權靜書一直很好對每個妾室都很好從不曾立規矩、甩臉色還總勸著孟文暉去她們房裡甚至於對她們吵架掐架都不聞不問——這樣的正室往哪兒找去?
兩個妾室滿口誇讚她之餘細數權靜書恃寵生嬌、欺負她們的種種行徑。
下人們的話也差不多。
大夫人就更有的說了說自己平時就總嫌兒媳婦過於大度了對夫君簡直大度到了縱容的地步好話歹話不知唸了多少遍可她性子始終就是太過單純有甚麼法子。繼而有理有據地說了很多諸如請太醫、請權夫人來探望女兒的事。
末了便是一副要翻臉的樣子說妾就是妾別說我這兒媳婦百般善待便是動輒給委屈她也得受著你們當初把人送進門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些。
怎麼合著你們是打算讓女兒來孟府作威作福來了啊?誰給你們的底氣?我們孟家可不是妻妾不分的門第。
權家夫妻兩個無話可說只有一味低頭認錯懇求。
太夫人語氣冷冰冰的“現在想把女兒領回去?晚了。太傅給過你們機會對不對?”
過了一陣在場眾人才明白過來:權靜書進門當日太傅給予權家帆的冷遇也是在給權家機會。
“等著。若是有事求太傅我可以通傳。”當日侍衛這樣說完沒多久就傳得闔府皆知。
可惜權家帆這局中人始終沒轉過那個彎兒。
夫妻兩個只得繼續苦苦懇求希望太夫人看在父女母女的情分上讓他們把人領回去。
正磨煩的時候孟觀潮下衙回府了步履如風地進到廳堂。
太夫人言簡意賅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孟觀潮聽完慢悠悠品茶隨即鷹隼版的眸子凝住權家帆。
漸漸的權家帆的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
孟觀潮說:“該用哪條罪名發落?亦或者數罪併罰?”
權家帆雙膝一軟跪倒在他面前“唯請太傅手下留情下官……下官能否自己了斷前程?”
孟觀潮神色清寒如霜雪沉默良久。
那期間室內落針可聞氣氛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終於孟觀潮喚:“順天府尹。”
“卑職在。”
“你病了。”
“是。卑職明白”權家帆前程盡毀卻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連連叩頭。
她在那時才明白權家同意權靜書做孟文暉的妾室並不單純是縱著女兒的心思權家帆在仕途上有行差踏錯之處。
“至於你們口中所謂的女兒”孟觀潮語聲冷酷無情“在進到孟府那一刻便只是任由孟家殺剮的物件兒而已。你遲了所以你錯了。”
權家帆的額頭貼著地面一句話也說不出。
孟觀潮再無二話“不送了。”
權家夫婦告退離開時權夫人要由丫鬟攙扶著才能舉步。
事情還沒完。
孟觀潮讓大夫人回西院之後審視著屬於孟文暉的妻妾三人說:“權氏情形與你們不同。今日我也真是起了管閒事的心思想問你們一句有無離開孟文暉的打算。”
“四郎”太夫人語聲雖低卻分明透著焦慮。
孟觀潮打個手勢透著果決視線梭巡在三個人臉上“告訴我。不論怎樣我都成全。”
最先說“沒有不會離開”的是她。
兩個妾室自然附和她們的愣怔只因匪夷所思而起。
他輕輕地笑了笑“說定了?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她輕聲答確定得很。仍是相信只要自己在孟府一日他就不會讓孟文暉的岳家出事——眼前他紆尊降貴地處理家事不就是最好的證據麼?
她切實的指望不過是父母姐姐安好。對付孟文暉總能有斡旋的法子這倒是她不需擔心的。
而落在他眼中又是怎樣的遲鈍、一根兒筋?
當時他的心緒又該是怎樣的?有沒有生氣?有沒有氣得想掐死她算了?——應該那樣做的。那麼笨的她其實不值得他再付出哪怕點滴。
末了她聽到他說:“好。回房吧。”
不知是她心緒恍惚所至還是他情緒有波動幾個字顯得飄忽不定。
她和兩名妾室走出太夫人的院落卻見權夫人在路旁等候自己。
權夫人不外乎是怕她日後處處苛責女兒百般求情。
她不冷不熱地說這要看您女兒是否識相旁的就不需多說了。
權夫人繼續哀求說著說著就如見了鬼一般倉皇地睜大眼睛隨即匆匆失禮再就是落荒而逃。
她不明所以舉目四顧便看到了孟觀潮慌忙行禮。
他閒閒地走到她幾步之外蹙著眉問她為何如此。
她猜不透他是在問哪一樁事便籠統地答理應如此。
他說你過得如意麼?
她照實答沒有如意與否但有很愜意的光景。沒說出的是所謂愜意是一次一次長久地賞看那幅月下花鳥圖是每個月前去看望師父師母一次。
她不敢看他但是感覺得到他輕輕地笑了說喜歡看煙火?
這問題她沒有及時回答。
煙火麼她太願意看了十二三起每逢元宵節便打扮成小廝模樣遊走在街頭賞燈、遙望煙火。
那一刻的遲疑是要自己反思:要不要為了孟文暉、權靜書的事的由來而怨天尤人連璀璨至美的煙花都怪罪。
不需要的。
璀璨的煙火怎能與那對不知廉恥的男女的相提並論。
他們不配所以也就無關。
於是她誠實地答:“喜歡。”
他應該是又笑了笑說:“放心。大抵會成為慣例每一年都能看到。”
那是她每一年都覺得唯一可值得慶賀、用心期盼的日子為此自是滿心歡悅再度行禮道謝。
“煙火易逝終將泯滅。”他似是自言自語地道。
她不自覺地接話:“可是再怎樣它有過最美的時刻。”
沉了片刻他說:“的確是。”
她行禮道辭一頭霧水的回房去。
隨後的年月除了遵循服喪的年月孟府的每一個元宵節煙火總是徹夜不息地燃放。
她在困頓絕望的歲月中每一年都會靜心觀望或去外院或在內宅與親友一起。
權靜書成了被孟文暉嫌惡的妾室再不被親近事發一年後被他打發去了庵堂清修。
而這事情並沒完:險些掐死太后的事情發生之後孟觀潮尋了各種由頭髮落了一批人便有了一批秋後問斬的人。
夢境之中在那些被菜市口問斬的人裡就有格外顯眼的身著僧袍的權靜書。
不論有無牽繫她都覺得前世太后引得孟觀潮暴怒原由、附屬之中權靜書有參與。三品大員的女兒可以為了莫名其妙的心思錯付與人為了仇恨而做出些甚麼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權靜書做了甚麼希望看到的不過是太后干政、挾制太傅。從而孟家就倒了她也就報復了孟家。
卻不知孟觀潮這太傅地位是任何人都撼動不了的宮裡那兩位就從不會起撼動他地位的心思。
到如今徐幼微也揣摩不清楚前世權靜書嫁給孟文暉的理由到底是甚麼?
關乎情愛麼?都甘願委身做妾了怎麼會在後來做出尋短見的蠢事?那樣的感情傻子都知道必要經歷磨折、等待、煎熬。好些行徑分明是沉不住氣了。
關乎家族安危?那應該只是一部分的原由權靜書在進到孟家之前應該是覺得與雙親各得所願了——她要他在煙火盛景之中看中的男子她雙親要在她這份感情之餘得到孟府照拂。
但是都沒想到太傅反感利用裙帶關係拓展勢力的人尤其看不起攀關係攀到他跟前的人。
到末了權家已非得不償失可言。
權靜書走進門來打斷了徐幼微的思緒。
徐幼微牽出淺淡適宜的微笑。
權靜書先一步行禮“見過太傅夫人。”明豔照人的面容上只有恭謹。
“客氣了。”徐幼微起身還禮抬手做個請的手勢“坐下來說話。”
權靜書卻沒依言落座而是走到她跟前攜了她的手淚盈於睫“這麼久沒見了我也一直沒能來探望你你會不會怪我?”
“怎麼會。”徐幼微為了抓住太后之事的唯一可算得上的蛛絲馬跡自是以禮相待笑著示意侍書請權靜書到一旁落座。
權靜書落座之後道:“你病著的時候我遞過好些帖子過來可你家太傅都不理會直接退回給送帖子的下人我沒法子只好殃及著雙親讓他們替我遞帖子到孟府。怎奈卻成了石沉大海的情形。”
徐幼微笑一笑。在那最熬人的兩年對有意要看望她的人孟觀潮還能勉強遵循禮數讓下人給個準話。但是透過了權老爺、權夫人的事情那就不似一般的情形了。
太傅對順天府尹不想理會就不理會;
太夫人作為太傅的母親對於權夫人那也是想理會就理會想晾起來就晾起來的人罷了。
權靜書繼續道:“今年過了正月我隨著母親回了祖籍盤桓大半年三日前才回京的。回京之後便聽到了太傅對你如何好的一些佳話才知你已經大好了心裡一面歡喜得不行一面又懊惱得不行便連忙寫帖子過來只盼著你能撥冗見一見我。”
“你也看到了我確實痊癒了。”徐幼微予以安撫的一笑“眼下不是見到了麼?不需說那些客套話。”
寒暄一陣權靜書放鬆下來半真半假地笑道:“如今你已是太傅夫人孟府門檻又抬高送帖子過來的時候真擔心你不願意再見我。”
“我是那種人麼?”徐幼微笑道“痊癒之後才知道在閨中交好的姐妹都已嫁了人夫家離京城還都不近好一番唏噓。幸好還有你。”
如此違心的話說出口的時候倒也不吃力。左不過做戲而已別人可以她為何就不可以?真誠留給最在意的人就好了。
權靜書聞言一喜笑道:“這樣說來還是我與你的緣分最深。”
“可不就是。”徐幼微想著豈止是緣分最深。停一停她問道:“你如今怎樣了?十六歲了定親沒有?”
前世權靜書及笄的時候她前去道賀隨後的來往之中親耳聽權靜書說了對姻緣的心思。今生權靜書及笄的時候她正神志不清。
權靜書從容地笑一笑“沒有。家母心焦不已但又狠不下心勉強我就拖到現在還沒個著落。”
徐幼微有意問道:“勉強?從何說起?”
權靜書輕聲道:“我想找個真正的有緣人。不然寧願一輩子留在孃家。哪次相看只要是我瞧不上的家母就勸說一番不奏效便婉言謝絕。”
大抵是因為她前世今生的身份不同權靜書前世今生的意思一致言辭卻有變化。徐幼微笑著啜了一口茶心想也不知道此生的孟文暉還是不是她的有緣人如有機會倒真想試一試。
人麼與其面對陌生人倒不如把了解的放在跟前解悶兒。
她閒閒地岔開話題問起權靜書出行的見聞。
宮中南書房外的甬路上孟觀潮來來回回地踱步一身的沉冷肅殺。
原沖走近的時候便知道他情緒不對。
留意到原沖走近孟觀潮停下腳步牽了牽唇“甚麼事兒?”
原衝先與他商議軍務眼前的事有了結果之後眼含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犯病了還是累著了?”
“窩火。”孟觀潮一笑“沒事。”
“為甚麼窩火?”原衝追問。
孟觀潮牙疼似的吸進一口氣對原衝偏一偏頭一面送他宮外走一面低聲道:“老三那檔子事兒是元宵節之後出的。”
原衝想一想蹙眉“所以你覺得事情多多少少與你有點兒關係?”他知道元宵節那天老三和觀潮翻臉了。
孟觀潮用力按了按頸椎“橫豎是彆扭。”
得敢情是跟自己較勁呢。原衝笑道:“不是人的東西你就算把他供起來他還是會有不是人的行徑。老三比你大多少歲?從你小時候就開始往死裡禍害你。你要不要翻翻那時候的舊賬看看那時候是誰把他惹得那麼不是東西的?”
孟觀潮卻認認真真地道:“我們家老爺子。”
“……”原衝氣得不輕給了他一拳“你就鑽牛角尖兒吧混帳”
孟觀潮笑了笑。
“那就這麼著反過來想:你這日子別過了由著老三逮住機會就往死裡膈應你、禍害你讓伯母和嫂夫人都跟著你遭殃。能那麼做麼?”原衝用力拍一拍他的肩“老三那媳婦兒是他自己要娶的——根由在這兒呢。你只是太傅不是凡事都能算到的大仙兒懂?你這個傻子能從牛角尖兒裡鑽出來了吧?”
孟觀潮的笑意有了些許由心而生的愉悅“嗯好受點兒了。”說著轉身一揚手“滾吧。”
原衝哈哈一樂“成那我就滾了。”好兄弟鬧情緒的時候他總是一點兒脾氣都沒有的。
孟觀潮返回南書房的路上不自主地回憶起元宵節相關的事。
在那日燃放煙火是因幼微而起。
在她十四歲那年的元宵節當日他懶得出席宮宴尋由頭跟先帝請假。先帝就笑說知道你不喜歡那種場合就別跟我扯謊了去街頭賞燈吧。
他笑著告退離開宮廷真就帶著謹言慎宇去了街頭。
街上人頭攢動可他還是在行走期間一眼就望見了幼微。
仍是隻看得到一個側臉卻不妨礙他輕易認出她。
幼微裝扮成了小廝與兩名丫鬟、兩名護衛信步遊走。
完全不受控制的他不遠不近地跟隨著她看她笑盈盈地買下一盞盞花燈看她駐足在舉辦猜字謎的地方並不參與但是聽完問題便會無聲地說出答案。每次都猜對了每次都會綻放出純美的笑靨。
可愛極了。
也傻乎乎的。他始終與她隔著幾步距離瞧著她的側臉她卻沒有察覺。
繼續走著附近有大戶人家燃放煙火。
她對此頗有興趣帶著丫鬟小廝退到路旁望著夜空。
他帶著謹言慎宇停在不近不遠的位置側頭望著她。
她望著璀璨煙火時神色如孩童有著因最真摯的歡喜延逸出的笑容。
美極了。
在那樣的時刻他怦然心動。心裡再清楚不過自己是真的栽到這小丫頭手裡了。眼中再容不下旁的女子。心裡只有她。
那晚不論怎麼想幼微都傻乎乎的很遲鈍。
他也傻乎乎的跟著她走了很久。幸好在她回返之際沒忘了吩咐謹言慎宇安排人暗中護送她回家。
那麼美的女孩子喬裝改扮的手段亦拙劣得很被歹人惦記上可怎麼辦?
看煙火那是他所知道的她第一個喜好。
不需要刻意便記在了心裡。
成親之後共同度過的第一個元宵節他在之前左思右想吩咐管事安排下去在當日燃放煙火整夜並命下人將卿雲齋後園一個小花廳的窗紗全部換成玻璃。
當晚宮宴結束之後回到府中帶她去了小花廳將她安置在美人榻上與她一同賞看煙火。
可是病中的她對此興致缺缺只看了一會兒便睡著了。
當時是甚麼心情已然忘了。
或許根本就是意料之中。
病中的徐家小五對所有以前的喜好都沒興趣讓她再怎麼看相關的事物也喚不起她的回憶得到的從來是她的全無反應。
失落是不能習慣的但久了也便麻木了只是願意堅持下去。
他並不介意她的不以為然縱著自己去回想與她相識到成親的點點滴滴——要反反覆覆回想畢竟與她相關的回憶並不多。
但也知足了。
多少人、多少事之於他都如沿途所見的浮光掠影見到的同時也便擦身而過了。
她是獨一無二的在他心裡打下了烙印。
是以在今年的元宵夜仍是吩咐下去終夜燃放煙火。
歲歲年年人不同。或許在今年她就能有所觸動。
仍如去年他帶她到了小花廳讓她透過玻璃窗戶觀望煙火。
剛在她身邊落座三老爺就找到了卿雲齋。
他到卿雲齋門外去見。
三老爺是來找他算賬的說好多門第都料定孟府今年還會徹夜燃放煙火今晚都大晚上的來孟府做客了西院需要應承的賓客委實太多這平白增加的開銷走哪邊的賬?
他說不管若心疼銀錢把賓客全部引到東院便是了。
三老爺甩著袖子走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三老爺遣人來喚他:宗族中的二老太爺來了。
已過七旬的二老太爺怎麼會有興致看甚麼煙火不外乎是兄弟三個一起把人請來了。
可他沒法子只能前去應承著。
當時原衝也在隨他一道去了。
對著琳琅滿目的下酒菜三老爺佯裝喝醉看著他說你連續兩年都在這一晚徹夜燃放煙火定是有緣故的。
他不理會。
三老爺繼續說一定是為了你那個病得都見不了人的媳婦兒要說痴情也是痴情到了極處要說傻也是傻到了極處。
他礙於場合只說你行了啊扯那些不著邊際的事兒做甚麼。
三老爺卻現出幸災樂禍地笑說你別當我不知道長年累月守著的不過是個傻子。
他逆鱗被觸當即就給了三老爺一耳光把人抽的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說你敢再對我夫人說三道四今兒我就把你剁了。
打人不打臉。他就是不想給老三臉面。
包括原衝在內的賓客一陣勸架、說合的混亂之後他回了東院吩咐謹言把乾清宮大總管顧鶴請到府中。
讓太監對人低三下四很容易而讓太監對人頤指氣使、挑三揀四、羞辱人更容易。那對他們而言真是小菜一碟。
當夜顧鶴把老三結結實實又十分委婉地羞辱了兩個時辰才返回宮廷。
而四孃的事就在元宵節過後發生。
人前可以不動聲色可在獨處的時候就少不得自省生出諸多有的沒的自責。
幼微懂得原衝也懂得。
所以都擔心他。
沒甚麼好擔心的。
他只是會不可控制地窩火旁的都會一切如常。
有甚麼不明白的。
進到南書房落座沒多久皇帝就尋過來手裡捏著一道摺子小胖臉兒鼓鼓的蹙著小眉頭說:“四叔靖王想回京說甚麼想我這個手足了。這是第三道摺子了吧?”
孟觀潮只是問:“想不想讓他回來?”如今在西北靖王事事都要顧忌朗坤和羅世元不亞於被□□可不就想回京城了。
皇帝只關心一點認真地問:“他要是回來四叔能不能收拾了他?”
孟觀潮一笑“只要你想。”
皇帝差點兒就歡撥出聲立時變得眉飛色舞起來拔腿往裡間跑去“我這就給他批示讓他年節前滾回來”
孟觀潮莞爾。
他處理事情有時最是麻利有時卻最是拖拖拉拉譬如西北那兩個罪臣初時的雷厲風行之後二人罪名板上釘釘但他沒讓刑部當即量刑而是著錦衣衛將二人看押起來慢慢拷問。
敢惹禍就得接受他給予的安排。
誰都一樣不被他榨乾油水、物盡其用就不能死。
徐幼微送權靜書到垂花門。
權靜書離開時歡歡喜喜的與幼微約定三日後再來。
徐幼微回往卿雲齋的時候看到了被調去服侍四孃的雙玉便停下來說了一陣子話。
雙玉行禮之後笑盈盈稟道:“奴婢是回來取餘下的穿戴、物件兒。
“午間幾位小姐、公子都去了荷香苑恭賀四小姐喬遷之喜帶去的禮物都是很費了些心思的要麼精巧要麼風雅要麼新奇四小姐都很喜歡。
“午間兄妹幾個歡歡喜喜地用飯到此時才散席。您特地讓李嬤嬤給添的幾道尋常不易吃到的菜餚他們尤其喜歡俱是讚不絕口三小姐更是說下個月也要尋個由頭再求著您讓她飽飽口福。”
徐幼微聽了自然滿心歡喜“他們能盡興就好。往後荷香苑的事情就要你全力幫襯著四小姐了。遇到棘手的事若是不需要讓太夫人勞神只管與我說。”
雙玉感激不盡深深施禮“奴婢謹記定會盡心盡力若有為難之事少不得請您出手化解。”
隨後徐幼微讓雙玉去忙自己帶著侍書怡墨回房。
路上不自主的便想起了與四娘相關的事。
元宵節那夜發生的爭端李嬤嬤、侍書、怡墨已經對她細說了原委。
所以她很明白觀潮這兩日的疲憊和強忍著不發作的火氣因何而起。
四孃的事要追究原由那可多了去了:已故的公公、前世始終遲鈍的她、今生成為病秧子的她或許都是導致那一幕人世悲劇的原由。
可是賬不是這樣算的。
不論任何人都不能說自己無意間的一個決定、行徑就能成為歹人作惡的原由。
日子不順心的人多了去了又有幾個能如三老爺、三夫人那般做出禽獸不如的事情?
三老爺要麼是沒有擔當要麼是根本小家子氣到了極點——被孟觀潮打壓折辱之下便發瘋那種人明裡看似清醒暗地裡有甚麼做不出的?
至於三夫人……簡直是女子的恥辱真正要不得。
為人的根本總有些線是該始終遠離絕不會踩的。
自己覺著受氣了就要遷怒無辜?這是誰家的道理?
但觀潮的心緒她也清楚得很。這是避免不了的。
她所能給予的不過是在靜寂的漫漫長夜之中與那沉默著、隱忍著的男子靜靜相擁。
他疼他惱火他暴躁他疲憊。卻只能獨自默默地消受。
這日晚間徐幼微有意等著他。很晚終於等到他回房沐浴更衣之後悄無聲息地歇下。
她蹭到他懷裡。
他有點兒意外“怎麼還沒睡?”
“想跟你說說話。”她說。
“行啊。”他親暱地吻了吻她額頭。
東拉西扯一陣她問起元宵節燃放煙火的原由。
“你不是喜歡麼?”他語氣鬆散“有一年的元宵在街頭看到過你。”那語氣完全像是在談論天氣一般的自然、隨意。
徐幼微眼睛酸澀難忍頭拱到他懷裡緩了一陣才又問:“聽說徹夜不息那得花費多少銀錢啊?”
他輕輕地笑了“這你就不懂了。
“這類事只有第一年要花費些銀錢自第二年起就一錢銀子都不用花了。
“所有與孟府有來往的門第都會把年節禮換成煙花爆竹遣專人送來。孟府照章程規格回禮就行。其次就是幾個常年得到照拂的有頭有臉的商賈也會送來大量煙花爆竹。
“原衝那邊也一樣知道他湊這種熱鬧親友也都樂得陪他湊趣。”
徐幼微訝然之後便釋然“這種門第之間來往的彎彎繞你要是不說我還真想不通。”
孟觀潮笑著把玩著她的長髮“還喜歡看煙火麼?”皇帝過來那晚也燃放煙火了但她定要忙於應承賓客沒工夫賞看。
徐幼微認真地想了想繼而輕聲道:“我想和你一起看。”
想來不免心酸替他不值。前世今生相隔他深沉的用心不曾更改她所能回報的不過是接受而已。
孟觀潮卻煞風景:“可是小貓那畢竟是煙火燃放再久也會消逝成空。”
“可不論如何那是你花費過心思的事。”她說“我總要清清醒醒看一次。隨後你大可以隨著心思取消或是沿襲成習。”
孟觀潮笑笑地托起她的小臉兒輾轉索吻。
她有些喜好他總覺得孩子氣甚至多餘心裡其實並不認可卻願意縱著便成了對她的一份心意。
心意被知曉且全然接受的滋味……太好了。
良久他放開她柔聲說:“娘和林漪也喜歡看煙火倒是不妨沿襲成習等林漪大一些了再取消。比起別的囂張跋扈的事這一樁委實不算甚麼。不用有顧慮。”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摟著他的手臂用了些力氣。
她把臉埋在他胸膛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許久低低地道:“孟觀潮我想我是喜歡上你了。”
孟觀潮眉心驟然一跳心跳都漏了半拍“小貓你說甚麼?”
同一時刻的李之澄心裡恨不得撕碎跟前的原衝語氣卻是平平淡淡的“你有完沒完?堂堂五軍大都督一味跟著我做甚麼?沒得叫人膈應更叫人看低。”
兩日了這廝帶著一大堆人早間等她出門傍晚送她回家——生怕人不知道似的但凡遇到個人便有護衛十分二百五的跟人說:“我家五爺送李小姐回家。”
就差敲鑼打鼓了。把她氣得眼前直冒金星。
她的話是真歹毒可原衝卻高興得很。不把她氣急了這事兒就一定是徒勞。
“你膈應、看低關我甚麼事兒?”他笑眉笑眼的“原來我還值得你惱火?那多好。”
她非常嫌棄地盯著他看。
他被看得怒了。之後費了些周折強行帶她回了什剎海的別院。
此間床榻多的是但他只要與她同床共枕。
晚間原衝歇下之後熄滅明燈在黑暗中歇下將她鬆鬆攬入懷中。
兩人都沒說話各有各要思量的事。
過了許久他的心思全然凝聚到懷裡的人手也不安分起來。
掙扎、較勁、糾纏。
費的力氣都不小都慢慢地開始低喘起來。
像是暗夜中的兩頭困獸。
末了響起李之澄不復平靜的語聲:“原衝你住手……”
“這會兒怕了?”他說著扯了扯她身上僅存的底衣。
李之澄明顯地瑟縮一下。
原衝雙唇落到了她耳垂有心捉弄反覆吮咬。
李之澄探出去要掐咽喉的手被他握住。躲不掉無計可施之下她索性竭力別轉臉吻了吻他唇角。
他順勢捕獲她的唇唇舌與之親密交纏。
這真是至為甜美的一件事。
唇舌似要融化心頭似要酥掉靈魂如在雲端。
他的手遊轉到她腰際緩慢向上遊移。
他掌心灼熱傳遞到她肌膚他的手離她心口越來越近。
李之澄本能地側轉身形依偎到他懷裡。
原衝的手便遊轉在她背部滑過弧度優美的蝴蝶骨掠過細緻滑膩的肌膚。唇舌間的索取變得強勢呼吸變得愈發焦灼甚至於連掌心都變得愈發燙熱。
李之澄覺得背部癢癢的他手所經之處都會帶來奇異的感覺。曾經是願意享有的在今時今日卻如災難一般。
“原衝。”她模糊地喚他名字。
原衝狠狠吸進一口氣手握住了她纖細的腰肢越來越用力。
他極力剋制著那股子衝動極力壓抑著體內的情j語聲沙啞地低低地問她:“之澄你還願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