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夫妻兩個遇見了太夫人。
“娘,怎麼連您都驚動了?”孟觀潮問太夫人。
太夫人解釋道:“四娘貼身服侍的丫鬟找我來報信。”說著話抬手撫了撫幼微身上的斗篷見很厚實,便放心地笑一笑,“走吧。”
婆媳兩個分別上了青帷小油車,孟觀潮則帶著謹言慎宇,步行去往西院。
徐幼微的腦筋一刻都不得閒,竭力回想著前世的事。預感告訴她,前世的一場風雨大抵是提前到來了。
回想的結果卻讓她無比懊惱:一無所獲蛛絲馬跡也無所獲,對眼前情形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東西相隔,她那時又是混吃等死的心緒別說太夫人房裡的風吹草動了就連孟文暉幾個妾室很不成體統地撒潑吵架都是充耳不聞。
算了不想了。
踏入三房居住的五進院落徐幼微就感覺怪怪的。不知道是今日出了是非還是這裡的氛圍一向如此:三房的下人,越是二等丫鬟、大丫鬟、管事這樣的越有點兒像木偶等級低的小丫鬟、婆子反倒是正常的。
因何而起?
前世她只在五娘出嫁的前後來過幾次。應該是人多熱鬧的緣故,並沒察覺到今日察覺出的反常。
說起來那一世四娘一直未嫁。大夫人背地裡幸災樂禍說再醮的人的女兒落入的門第再高也要落得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境地。
出事後……三房就沒有人了。
遐思間徐幼微跟隨在太夫人、孟觀潮身側走進四孃的居處。
四娘住在三房正屋的東小院兒。
二老爺、三老爺俱是陰沉著臉坐在外間孟觀潮自是不便看望四娘也就在次間落座。
寢室中大夫人、二夫人已經到了三夫人神色呆滯地坐在女兒床前要在兩個妯娌提醒之下才知道婆婆到了起身行禮。
太夫人匆匆擺手走到床前看到了面色慘白的四娘。
四娘已醒轉頭髮仍舊的睜著一雙大眼睛目光空茫地望著承塵。
“四娘祖母來看你了。”太夫人在床畔落座握住四孃的手。語聲格外輕柔。
四娘眉梢微動過了片刻視線才有了焦距緩緩移到太夫人臉上。
“這是怎麼了?”太夫人柔聲問道“怎麼就做了這等傻事?為何?”
不待四娘說話三老爺的語聲傳入室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竟然膽敢自盡不孝的東西明早就把她逐出孟府”
四孃的身形劇烈一顫。太夫人連忙握緊她的手無言地安撫。
隨後是孟觀潮涼涼地一句:“你閉嘴。”
徐幼微見四娘雙唇乾燥得厲害便親手倒了一杯水送到她面前柔聲道:“要不要喝點兒水?”
四娘這才發現小嬸嬸也來了。猶豫片刻輕輕點頭時豆大的眼淚無聲地掉落。
將她從湖中撈上來的是長房的人自然是先繞過三房稟明大夫人。
大夫人命有經驗的婆子給她排出腹腔中的積水陪同著下人將她送回三房。
被救的及時她意識恢復了清醒。
二夫人不知為何也得到了訊息急匆匆趕過來催大夫人快遣人去請太醫。
大夫人一臉難色說大老爺在家的時候還好些如今長房派人去太醫院太醫總是磨蹭大半天才肯動更何況這大半夜的更行不通了。說話間卻是眼珠子一轉當即遣人去知會四房“於我是天大的難事於四弟卻是小事一樁。再說了三房這事情可當真不小。”
母親當即阻攔得到的是兩個妯娌看瘋子一般的眼神。
之後她面對的是三個長輩委婉或直接的責怪。
於她們這是有辱門風的事。
門風麼?這兩個字真是讓她一聽到就覺得諷刺。
直到此刻祖母和小嬸嬸、四叔來了她才得到了符合情理的出於長輩的關心。
她喝了兩口溫水又聽到了三老爺斬釘截鐵的語聲:“不管如何我要將她逐出家門四孃的名字還沒上族譜。這事情誰也管不著”
她身形僵住覺得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下一刻聽到了小叔說:
“緣故。”
“動輒尋短見的孩子要不得”
小叔問:“你親口問過她了?如何斷定她不是被人算計而落水的?”
“你……我房裡的事你能不能別跟著攪和?”
小叔輕輕地笑“天下事歸天下人管。”
“……”
四娘死死地咬了咬唇幾息的工夫心念數轉打定了主意。
“祖母、小嬸嬸”她哀哀地望著兩位長輩“有人要害我三房有人要害我無處不在……我怕得要瘋了。不是我要尋短見是有人逼著我做了那種蠢事。”她掙扎著坐起來不顧太夫人的阻攔磕頭跪拜兩位長輩“求祖母、小嬸嬸救我這裡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四娘”三夫人呆滯的神色變成焦慮語聲尖利地呵斥道“你在胡說甚麼?”
四娘看住生身母親眼中竟充斥著怨毒之色。她掙扎穿衣下地踉蹌著走向外間“小叔求您帶我離開這兒求您和祖母、小嬸嬸為我做主”
三夫人本欲阻攔卻被大夫人和二夫人很有默契地拉住。二十一萬兩銀子的事讓妯娌兩個恨死了三房眼下看到機會自然樂得推波助瀾讓老四收拾三房。
太夫人和徐幼微則急急地追上四娘一左一右扶住她。
四娘走到外間徑自跪倒在孟觀潮面前已滿臉是淚哽咽道:“小叔您救救我……”
孟觀潮不動聲色和聲問道:“這是不是說你受了委屈?”
“是”四娘道“可我不敢說只求能離開這兒。小叔您明日把我送到庵堂都可以我只是不能再留在三房。我也只想由您或祖母決定我的去向。”
“你給我閉嘴”三老爺已是青筋直跳霍然站起身來。竟然要出手打四孃的樣子。
孟觀潮安之若素紋絲不動地坐著給了四娘一個安撫的笑“別怕。”
一直坐在一旁看戲的二老爺狐疑更重:四娘說的句句是人話可他硬是聽不明白。他憑著直覺及時喝止三老爺:“你要做甚麼?還嫌不夠丟人麼?”
三老爺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對孟觀潮說道:“老四我說了這是三房的事你不要管。
“有些事我能忍著你胡作非為而有些事你若是管了那麼……你會後悔的。”
說著他視線掃過四娘“誰想讓我不安生我便讓她死無葬身之處會否連累無辜可不是我會顧及的。”
四娘緩緩地垂下了頭身形微微地顫抖起來微不可聞地說了一句:“我說了不敢說便不會說。”
孟觀潮似是沒聽到三老爺那番話“你剛剛說要將四娘逐出家門?”
“沒錯留不得”
“行啊。”孟觀潮示意侍書怡墨將四娘攙扶起來從容起身語氣閒散“你也知道我有往街上撿孩子的嗜好。就當你把她逐出家門了我又領回來了你我不如省了那些枝節。人我帶走了。”
“……”三老爺原以為會面對他的強勢他卻如插科打諢的來了一出一時間張口結舌。
太夫人和徐幼微俱是心生笑意。
孟觀潮轉向母親、幼微和四娘示意她們先走。
“不行”三老爺揚聲道“來人”
可應聲而入的卻是謹言、慎宇。
孟觀潮活動了一下雙手的指關節笑微微地看著三老爺“怎麼?想活動活動筋骨?”停一停對謹言慎宇偏一偏頭“送太夫人和夫人回房。”
“是”兩個人絲毫遲疑也無立時快步出門追上太夫人和徐幼微一行人。
二老爺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打圓場“時候不早了老四你回房吧。”
九歲的孟觀潮就能與老大打個平手十三四起一個打隨意哪兩個都不在話下。
近年來兄弟三個早就擱置了拳腳功夫孟觀潮則不是在軍中就是在宮裡指點皇帝文武功課一身絕學從沒放下過。老三今兒也是傻了吧?居然明打明地跟老四較勁……老四巴不得呢。
孟觀潮頷首一笑步調閒散地出門。
二老爺瞪著三老爺估摸著孟觀潮已經走遠之後沉聲問:“到底怎麼回事?究竟出了怎樣的醜事?”
“不用你管”三老爺拂袖而去。
二老爺被氣得不輕喚下人把三夫人喚到面前問了同樣的問題。
三夫人卻如啞巴一般一語不發雙眼中的呆滯卻變成恐懼、絕望。活見鬼一般的神色。
“不說好。”二老爺語聲冷酷“我想幫你們的時候你們不說便怪不得我了。來日三房遭了大難再求我可真就晚了。”
三夫人不予理會望著虛空仍是那副活見鬼的樣子。
二老爺被氣得不輕沒過多久便拂袖而去。
大夫人和二夫人則是稍後便聞訊少不得無憑無據卻理直氣壯地斥責詆譭三夫人一番到末了卻都覺得無趣:有甚麼意思呢?這女子比起自己又能好到哪兒去?不過是一般可憐的人。
在孟家除了太夫人女子的地位身份都是擺設。別人不知道她們還不知道他孟觀潮是怎樣的人?
這隱忍不發的前兆預兆的只能是他引來的更猛烈的腥風血雨。
三房不需要她們踩踏了已經大難臨頭。
太夫人做主將四娘留在了自己房裡。
太醫院院判的徒弟來了診脈之後說沒有大礙只是受了驚嚇開了個安神的方子。
孟觀潮道謝親自送這名太醫到廳堂門外又喚謹言指派人手前去抓藥。折回廳堂站在居中的位置他吩咐王嬤嬤:“把四娘喚來。”
片刻後四娘來到他面前太夫人與徐幼微也跟過來。
行禮道:“小叔的救命之恩我真是無以為報。”
“得了別說那些場面話了。”孟觀潮微笑著眼中卻無丁點笑意“此刻不妨告訴我你這招苦肉計是自己被逼無奈還是受人唆使?”
四娘身形一震。
太夫人、徐幼微則有些詫異。
孟觀潮分析道:“一門心思求死又在孟府長大知曉的招數沒有百八十種也有十種八種。
“而你選了最費事的一種。
“大半夜地瞞過值夜的下人到了西院後花園還摸到湖邊跳了下去是那麼容易的事?換了我折騰這麼一場恐怕要累得懶得死了。
“再者你可能還沒往水裡跳的時候你的丫鬟便來給太夫人報信了。——丫鬟定是一路打點不然走不出西院的垂花門。以丫鬟的腳力走到這邊怎麼也要一個時辰。
“我管閒事但不代表相信你。”他轉頭喚王嬤嬤“安排兩個得力的人日夜照看四小姐不要讓她過於接近太夫人和四夫人以防萬一。”
王嬤嬤正色稱是。
徐幼微望著孟觀潮發現遇到事情的時候自己的腦筋跟他一比完全是孩童比之大人。
她失了冷靜理智已經在感情用事了。甚至於太夫人也是。
四娘跪了下去“小叔……我沒有歹意我只是自救。”
承認了自盡是一齣戲。
“但願你沒撒謊。”孟觀潮語氣平平“到了這兒你前面可以是峰迴路轉的好光景也可以是人間煉獄。何去何從我給你一晝夜時間。我沒耐心對自作聰明的人也無仁心。記下了?”
“……記下了。”
孟觀潮望向太夫人“娘防人之心不可無。早點兒歇下讓丫鬟好生服侍她就是。”
太夫人會意“放心我明白。”
孟觀潮往外走的時候“娘要不然……”
“快和幼微回房吧。”太夫人微笑“等會兒我讓四娘到東廂房歇息。”
孟觀潮這才放心和幼微一同回了卿雲齋。
徐幼微的心卻早已開始七上八下不可控制地陷入了風雨欲來的惶惑恐懼之中。
她了無睡意回到正屋徑自走進寢室忐忑地望著他“明日——不今早有大早朝等你離府之後三老爺出陰招怎麼辦?他分明已經要發瘋了連娘都膽敢算計的話怎麼辦?你千萬要做好最穩妥的安排對了讓侍書怡墨也去娘那邊服侍著吧……”
眼看著她就要喋喋不休孟觀潮又是想笑又是感動索性在她說話期間走過去以親吻封住她的唇。
她沒好氣地抓住他衣領別開臉“我說真的你別不當回事。”
孟觀潮早就留意到了她眼中不可錯失的恐懼“我怎麼會不當回事。可是你怎麼會怕成這個樣子?”
“就是感覺不妙。”徐幼微敷衍地答了一句言歸正傳“你一定要派足夠的人手保護娘還有……還有明日讓娘閉門謝客吧要是有人執意求見……該怎麼辦?”她抓住他的手“你想過這些沒有?怎麼辦?你一定有對策是不是?”
孟觀潮很想這就給她一盞安神茶讓她好好兒地睡一覺卻只能如實相告安撫她的情緒:“等會兒我就妥善安排下去明日誰來東院見你或娘一概先請到垂花門外的花廳喝茶如有異樣當即拿下不管他是誰。”
“哦。”徐幼微這才放下心來轉身無力地坐到床上抬手捧住臉“明知道你能安排得萬無一失可我還是怕……”
孟觀潮在她身側落座“岳父岳母那邊我也會派人過去傳話撥給岳父一些人手。”他摟住她“別怕別擔心誰都不會出事。”
“嗯。”或許是亂了心神的緣故徐幼微的思緒忽然跳轉到另一件事“徐家那邊該管的你就管不值當的就別管。給他們點兒顏色又開染坊怎麼辦?你嫌生的氣還少麼?”
孟觀潮輕輕地笑“那是岳父的家事。他多年來做孝子求的不外乎是個家和的結果。你不是以為我會挨個兒哄著勸著不識數的人吧?”
“不會最好。”不是她冷心冷肺是在前世看夠了祖父祖母二叔等人做張做喬他做再多他們也權當做是孟府姻親應得的一門心思的作死。到最終連累得父母姐姐姐夫陪葬。
她氣鼓鼓的又一個不正常的反應引得孟觀潮訝然失笑板過她的小臉兒非常用力地深吻她的唇吮得她唇瓣有點兒發麻然後用指節敲了敲她腦門兒“徐小貓回神了。”
徐幼微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你是怎麼打算的?”
“得空就跟岳父喝幾杯說點兒掏心窩子的話。”孟觀潮笑說“孟家是沒法子打理的一個家族可別家不同。治家之道總不會難於治國之道。岳父是大好人但我得教他些損招兒把二房收拾服帖。”
徐幼微心安許多。這樣最好用不著他生閒氣父親在他點撥之下定能做真正的一家之主。
孟觀潮見她平靜下來仍是疑惑:“剛剛怎麼會怕成那樣?”
“我預感很準的。”徐幼微只能找這種理由“這種感覺沒道理但是沒出過錯。三老爺那幾句話我品出來了他分明是在警告四娘不要說出真相不然他就會不擇手段、連累無辜。你們四兄弟哪個是省油的燈?他放了那樣的狠話我可不就要擔心娘。”說完想了想自認合乎情理。
果然孟觀潮釋懷把她抱到懷裡柔聲安撫“有我呢家中是非是我挑起來的在這之前自然已做了完全的準備。”又半開玩笑地道“千軍萬馬之中都能算無遺漏這些算甚麼?你也太小瞧我了。”
徐幼微斟酌片刻放下心來噙著微笑親了親他面頰。
她當然比誰都清楚他的手段與卓絕的能力在擔心的也只是有心算計無心的意外。他常說以防萬一而她畏懼的亦正是那萬中之一。
她只是明白太夫人的消亡曾給他帶來多大的殤痛自那時起他就不肯再善待自己。
那樣的生離死別那樣疼到無法言說的殤任何人都消受不起何況他。
他其實是最重情的人對母親亦是少見的孝敬。
如果前世所經的第一場驚變仍然在眼前發生……那她重生有甚麼用?一脖子吊死算了。
多想為他防患於未然偏生無能為力所能做的都是小事。不是不沮喪的。
孟觀潮詳細地告訴她自己的安排等她全然放心、冷靜下來之後換上官服去了外院——吩咐完心腹就該去上大早朝了。
或許應該留在家中給幼微一份絕對的安全感。但是她是他的妻子日後不知還要經歷多少風雨眼前事只是個開端。
早就說了做他媳婦兒絕不輕鬆。她需要成長同時在這樣的事情之中對他生出絕對的信任。
他只有在長久的焦慮消沉之中才會出錯被旁人的有心算計自己的無心。眼下這樣好的光景誰也別想破壞。
況且說到底幼微自始至終擔心的是母親的安危對她自己隻字未提。
這傻小貓怎麼就不知道母親和她都是他絕不可失的失了哪一個都是滅頂之災。
反過來想她倒給了他一份心安:婆媳兩個的情分不愁真的親如母女的一日。
徐幼微睡了囫圇覺就醒來洗漱裝扮。
侍書為她綰髮的時候輕聲道:“夫人醒之前奴婢去了太夫人那邊的東廂房和負責照看四小姐的雙成姐姐說了一陣子話。
“雙成姐姐說服侍著四小姐沐浴的時候發現她身上好多淤痕手臂、雙腿甚至……鎖骨下……也有。該是與人糾纏時留下的痕跡。”
徐幼微睜大眼睛透過鏡子看住侍書。
侍書神色黯然卻篤定地點一點頭“千真萬確。雙成姐姐說等太夫人起身後就稟明此事。”
徐幼微斂目思忖“四老爺只給了四娘一晝夜時間我們不妨加一把力讓她早些道出實情。如此四老爺才好早些出手免卻太夫人擔負的風險。”
侍書認真思索片刻想到昨夜三老爺明視訊記憶體著警告之意的言語完全領會了她的意思“的確是。”
徐幼微深緩地吸進一口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論在經歷的是小風波還是大風浪她該做的都是陪在太夫人身邊權衡輕重一同渡過去。
很奇怪的尋常小事他在她身邊她就甚麼都不怕。
風波之中他在跟前她反倒沒了主心骨;他不在跟前了反倒能逐步恢復冷靜理智。
因何而起呢?是不是已經不自覺地對他生出依賴?
應該是的。他那樣的男子想不依賴真的難。但她得戒掉。起碼遇到是非的時候要有主見。
因為他希望她成長與他並肩前行。這何嘗不是他給予的由心而生的信任。
她不相信自己卻相信他的信任有理可依。
三老爺在外院理事的書房中獨對著一局棋手裡的棋子遲遲不能落下。
他心裡已經焦灼到了極點。
他已經大難臨頭今時今日連隱忍的資格都被剝奪出路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或是玉石俱焚。
與孟觀潮玉石俱焚任誰聽了都會認定他已經瘋了吧?
瘋了麼?
早就瘋了。
成年之後便與老大老二化干戈為玉帛齊心協力地對付繼室所生的那個妖孽。
哪次也沒成事因為哪次也沒將孟觀潮置於死地。
挫敗感並不能因為有人分擔就減輕有時甚至會加重:三個人都算計不了婦孺的時候三個人都不能將一個仇恨他們的少年郎殺掉的時候挫敗感會連帶的引發屈辱感和對自己能力的質疑甚至全盤否定。
娶妻一事他其實是故意噁心父親:你對繼室及其所生的兒子寵溺無度那我就能娶一個剛嫁人生下女兒就被休棄的女子。
父親只說你想好了就行成婚之前若是反悔告訴我。
——不吃他這一套。
又一次的他被打擊。成親後因為親友同僚都覺得匪夷所思對他和妻子都低看一眼。
然後似乎是順理成章的老大老二以孟府如日中天為由要他為家族做出犧牲辭官在家打理庶務。
那時才驚覺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還砸的一生都要行走不便。
又能怎樣?歧路是自己選的要付出的代價只能接受。
可是又怎能甘心?
論文韜武略他比不了孟觀潮卻遠勝老大老二。
他也有抱負也想在官場大放異彩甚至青史留名。
到頭來卻落得個留在家中打理以往根本輕蔑視之的瑣事。有一句話孟觀潮沒說錯要他打理庶務的確是趕鴨子上架。
經年累月硬著頭皮去做所謂的分內事在人前謙和有禮私下裡心魂越來越不受自己控制。
心裡彷彿被埋下了邪惡的種子逐日成長幻化為最邪惡歹毒又最為人不齒的惡魔。
他知道但也真的無法控制。
四孃的事情只要她說出真相那麼他一定會被逐出家族而在之後不要說老四就連老大老二都斷然容不得他一定會派人將他滅口一面家醜外揚。
太瞭解了。所謂的三個手足他再瞭解不過。
可是大錯已然鑄成他也已沒有回頭的機會。
拈在指間的棋子終是落下。
這麼多年了他自然不會庸庸碌碌放下對老四的殺意。只是他動不了老四隻能戳他的軟肋。
與老四的恩怨是無從化解的沒有人會寬恕數次想取自己性命的人——這一點對他們是一樣的都在等一個最好的機會。
他是等不到了只有破釜沉舟一條路。
到了這關頭不得不動用藏得最深的一顆棋子了。
他揚聲喚來心腹取出名帖沉聲吩咐下去。
太夫人房裡徐幼微坐在東次間的太師椅上如意乖乖地由她抱著任由她輕撫著背毛髮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徐幼微一面哄著如意一面望向婆婆懇切地道:“娘等會兒我想去看看四娘。”
太夫人想了想“一起去吧。”又問“是不是聽說她的蹊蹺了?”
“是。”徐幼微語聲和緩“我跟李先生說了今日實在打不起精神請假了。”
太夫人失笑“你啊。”
徐幼微赧然“娘對您來說這事情或許不算甚麼但對我來說不一樣的。”
“你擔心我我看出來了。”太夫人眼中盡是欣慰與喜悅“吃完早膳還賴在我這兒不就是想要陪著我麼?”
“隨您怎麼想。”徐幼微嫣然一笑“反正今兒是賴定您了您可不準攆我走。”
太夫人動容“傻孩子。甚麼事都不會有。”說著下地“走我們這就去見四娘。”
“嗯”徐幼微隨之起身動作輕柔地把如意放在椅子上摸了摸它的頭。
如意喵嗚一聲茫然地看著她。
徐幼微回身對它歉然一笑隨著太夫人去了東廂房。
東廂房的寢室中雙玉、雙成一如王嬤嬤吩咐的那樣這會兒寸步不離地服侍在四娘近前。見到太夫人和徐幼微齊齊恭敬行禮隨後搬來兩把椅子請婆媳二人落座位置都離四娘有一段距離。
這種無言的防範對四娘而言何嘗不是一種壓力。
四娘正在床上小憩此刻聞訊自是匆忙下地恭敬行禮。
太夫人與徐幼微俱是抬手示意免禮。
四娘起身站定望著婆媳兩個期期艾艾的不知說甚麼才好。
太夫人若有所思地看住她。
徐幼微則往一眼婆婆“娘我想和四娘說說話。”
“行啊。”太夫人的笑容裡有著不自知的寵溺之情。
徐幼微得到婆婆的允許之後想法愈發篤定便目光沉靜地看住四娘“前天西院的庶務出了天大的紕漏三老爺責無旁貸;昨日便有了你經過內宅重重關卡摸到後花園自盡的事兒。也真不能怪你小叔心生狐疑。我回過味兒來才覺得這事情不簡單而你的腦筋之靈光委實不可令人小覷。”
四娘整了整衣裙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她面前。
徐幼微娓娓道:“你若是有莫大的委屈利用這機會跳出來對三老爺定是雪上加霜能將他置於死地。這期間可是連長房都利用了。
“你若是沒有委屈也是機關算盡了你們西院正在與你小叔打擂臺你這尋死覓活的一出不論真假你小叔都會遂了你的心思將你帶回東院。
“可是你小叔到底是怎樣的明察秋毫經了他對你的那番敲打你該比我更清楚。
“你身上的淤傷我已知曉。因何而來卻只有你自己清楚。
“你才十三歲。
“可是你也已經十三歲是非輕重已經能夠分辨。
“你小叔給了你一晝夜的時間權衡在我看來這時間是有些富裕了。換了我也就給你一兩個時辰。自然這是我一家所言。
“你很明白三老爺——也就是你父親一些話意味的是甚麼你很清楚他極可能傷及無辜。
“你不妨設想一下西院哪個人的分量比得起東院哪怕一個丫鬟的性命?——你要不是明白這一點怎麼會有昨夜做戲尋死的事?若不是明白這一點那你就是三老爺的奸細用苦肉計博得太夫人的憐惜從而施用最歹毒的伎倆。
“要是東院無辜之人受牽連就算你小叔放你一條生路我也不會答應。我再不成氣候收拾你還不在話下。
“話放這兒了你自己品。”
太夫人唇畔的笑意更深對四娘道:“你四嬸想說的正是我想對你說的。是非輕重你自己權衡。至此我們已經是好話歹話都說盡了何去何從全在你。”
徐幼微啜了一口茶似是自言自語一般地道:“事有萬一萬一昨日長房在後花園當差的人疏忽也就溺斃了。死都死得起還有甚麼好怕的?”
四娘膝行到她跟前雙手猶豫著撫上她膝頭眼淚止也止不住地落下“小嬸嬸……您說的我都明白……我只是……我是自作聰明瞭從頭到尾都瞞不過小叔可是……我要怎麼說?我又該從何說起?我……太髒了……”語畢失聲痛哭。
徐幼微與太夫人俱是現出驚訝之色:以往那麼活潑的女孩子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的?難道慣有的表象都是能夠瞞天過海的強顏歡笑麼?
午間孟觀潮趕到寧府。
老爺子的請帖送到孟府已經是第二回了第一次是上次休沐他真沒時間;到了這第二回不論怎樣不管時間是否合適都要挪出時間赴約。
席間他吃出一道梅菜扣肉的做法比家裡更地道就建議道;“打明兒起讓我家的廚子來偷師學藝吧?小五肯碰的葷菜可不多。”
寧博堂揶揄孟觀潮:“沒人不知道你對小五好人前怎麼就不能遮掩著些?”
孟觀潮卻道:“您二老這是幹嘛呢?逮住機會就給人上課真讓人瞧不下去。”
寧博堂揶揄孟觀潮:“沒人不知道你對小五好人前怎麼就不能遮掩著些?”
孟觀潮笑眉笑眼的“這不是天經地義的?我要是娶了小五又不好好兒待她人前人後都端著不搭理她跟和她有仇有甚麼區別?可我要是跟她有仇又幹嘛娶她?瘋了?”說著就蹙了蹙眉“甚麼年月啊對媳婦兒好都成不是了。”
“一串子車軲轆話也難為你好意思說。”寧博堂想了想樂了“這是甚麼年月?——你當帝師的年月。”
孟觀潮想想也笑了端杯敬老爺子。
因著午間這一番趣談他情緒更為舒緩因而頭腦也就愈發冷靜再一次斟酌過在府中的佈置之後才放下心來——在以前這是沒可能的事兒他決定的事便再沒有轉圜的餘地不容任何人質疑。
幼微沒質疑是打一開始就擔心、驚恐。
但願此事過後她能真正對自己放心。
而若是腥風血雨的局面……
他控制不住的眉心直跳。
下衙時回府的路上遇見了策馬獨行的原衝不免下車去打量一陣之後含笑詢問對方:“這德行想死了不成?”
原衝竟是認認真真地點頭“想死了。你給我安排身後事吧。”
“……”孟觀潮這輩子頭一回語凝了沉了好一會兒才道“安排不了。你要是莫名其妙的死了我再查不出根由的話那我只能把你刨出來鞭屍。”
“嚇唬誰呢。”原衝的反應竟是輕描淡寫地按了按孟觀潮的腦門兒。
孟觀潮當即惱了“兔崽子找收拾是吧?”
原衝慵懶地望了他一眼“噯你就說你能怎麼著吧?”之後聽到觀潮微不可聞的斥責至於是甚麼話不需想再歹毒嘴裡也蹦不出髒字兒。
那是孟觀潮的修養倒是與孟府無關。
果然孟觀潮沒搭理他。
霞光滿天時孟觀潮回到府中。
回到府中聽聞的訊息就讓他開始打心底後怕了。
從沒想過事態居然會有這麼嚴重。那種事已絕對不是觸犯為人的底限而是已經觸犯到為人之道的根本了。
饒是他再痛恨老三也從沒想過他會卑劣不堪到那地步。
要等待的訊息一直沒有等到。
三老爺逸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坐在他對面的三夫人神色僵滯毫無反應。
三老爺也沒理會她徑自出門到了孟觀潮見他的外書房。
又一次地所謂兄弟相對而坐。
“你想怎樣?”三老爺問道。
“我還在想。”孟觀潮微笑道“全在你。”
“我沒有可與你說的話。”
“那最好。”孟觀潮放鬆身形語氣閒散地喚來謹言慎宇“儘快核實四娘與三老爺三夫人的行徑。我只看憑證。”
謹言慎宇稱是而去。
三老爺不自覺地被話題牽引思緒回想著自己有無留下憑證。
也就是在這種時刻老四至為鋒利的視線投向他讓他再不能盤算過往不論情願與否都只能迎上去。
那視線變得宛如凌遲人一般的鋒利那視線的主人的語調卻依然溫緩:“四娘到底受了甚麼委屈?你能不能告訴我?”
能不能?當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