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觀潮察覺到,笑問:“怎麼了?”
“好看。”徐幼微輕聲說,“特別好看。”
他睨著她。
徐幼微權當沒看到“到小花廳那邊坐坐?”
孟觀潮頷首。轉過月洞門到了後面一進院落,見院中放了桌椅,桌上擺著水果、酒壺、酒盅和四色乾果。
這次,徐幼微擺手遣了下人,對他說:“你不吃月餅,就沒準備。”
“在等我?”孟觀潮問道。
“嗯。”徐幼微笑道,“這是我清清醒醒的和你過的第一個中秋節。”
孟觀潮的心絃似被貓爪爪輕柔的碰了一下癢癢的,之後就是暖暖的。那感受,舒服極了。
走到桌前徐幼微斟酒“我想和你喝一點酒可以麼?”
孟觀潮看一眼那兩個八錢的小酒盅說可以。隨後將椅子拎到她座椅一旁。
徐幼微只是笑一笑。
酒是陳年梨花白甘醇馥郁。
“酒量如何?”孟觀潮問。
徐幼微落座,“很一般。以前長輩過壽的時候和手足一起敬酒湊熱鬧喝過幾次。”
兩人同時端起酒盅碰了碰,一飲而盡。
這一次是孟觀潮斟酒酒杯滿了不急著喝握了幼微的手。
徐幼微與他閒聊“到底為甚麼不愛吃月餅?”
“就是不合口甚麼餡兒的都覺得味道奇怪。”他身形向她那邊傾斜換了個閒散的坐姿“大概是皮兒不對或者是我這個人不對。”
徐幼微轉頭看著他笑“這算不算挑食?”
“又不打緊。”孟觀潮轉頭打量著她。
月光下淺紫色衣衫映襯著她靈動的明眸、如花的笑靨而她看著自己的眼神比起以往多了三分溫柔。
“小五。”他喚她。
“嗯?”
“沒甚麼。”真沒甚麼只是心懷繾綣不自覺地喚她。
徐幼微微笑著與他十指相扣。
孟觀潮這才顧上說起她見太后的事:“娘說去宮裡請安的時候看得出太后娘娘是真的與你投緣。”
“或許是不愁話題的緣故吧。”徐幼微說“太后娘娘知曉師父師母不少軼事給我講了許多也很好奇我拜師之後的情形。”
“我也好奇。”他說。
徐幼微嫣然一笑“若是對你就得說實話了。”
孟觀潮莞爾“更好奇了。”
徐幼微語聲柔和語速輕緩:“起初爹孃覺著得我資質尚可一門心思要給我請一位名師。
“帶我見師父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師父考了我一些題我都答出來了。師母當時很高興的樣子把我抱在懷裡和師父一起跟我閒聊。說的甚麼已經不記得了。
“爹孃帶我回家的時候特別高興。到家之後忙這忙那說要我拜師就是之前見過的那對夫婦。
“我想拜師就拜師記下了那些規矩認真習練。
“拜師當日師父家裡去了好多人聽人說我是師父師母這些年正式收下的唯一的女孩子還挺高興的。
“——你說我那時多傻?壓根兒沒想到拜師之後就要到師父跟前學藝。
“所以當天回家孃親跟我說第二日起每日去師父家中一早去傍晚回要我用心讀書。我聽了差點兒就哭了。
“那時候不是小麼?一個宅邸的花園對我來說都是特別大的地方出去串門總覺得路好遠是出遠門。徐家和寧府離的可不近馬車要走一個時辰。
“第二日一早我就裝病可是沒用到底是被爹孃哄著帶著書箱上了馬車。
“到了師父家裡被安置在單獨的一個小學堂上課的只有我一個。
“師父給我講課時間越久我越想家。那是我第一次不在家裡獨自面對一個還不熟稔的長輩。
“挺沒出息的。
“師父佈置了功課去了男學生那邊的學堂。
“我一邊做功課一邊琢磨要不要這就跑回家。後來狠了狠心走出學堂喚上在門外等著的丫鬟撒腿就跑。”
聽到這兒孟觀潮忍不住輕笑出聲“跑掉沒有?”
徐幼微也笑“可丟臉了。我不認得路——到了垂花門就要改乘青帷小油車下車之後又有引路的丫鬟帶著走了許久。丫鬟也不認路她看我走路都心不在焉的總擔心我摔倒就也沒記下路線。
“遇見寧府的下人被問起不敢說實話只說沒事。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好一陣累壞了又餓又渴。
“於是認頭了找了一名寧府的下人讓她帶我和丫鬟回了小學堂。一邊做功課一邊抹眼淚。
“師父回來瞧見我那個樣子笑眯眯的摸了摸我的頭甚麼也沒說只是喚書童給我送來一塊棗泥糕一杯溫水。
“師父家裡的點心特別好吃我那時又特別喜歡吃甜食……一邊吃還一邊跟自己說好吧看在點心的份兒上今兒就不想法子跑了。”
孟觀潮哈哈地笑起來“後來呢?”
徐幼微笑著“到午間師母和我一起用飯特別慈愛我更踏實了一些。
“到下午上課間隙師父又讓書童給了我一碟子點心、一杯溫水。
“我要回家的時候師父師母一起牽著我的手送我上了馬車。
“回到家裡長輩手足都把我一通誇。小麼虛榮就想再去一天明天不誇我了我再找轍不去。
“一天一天的我被師父家中的點心收買了。師父看得出來跟我說早一些做完功課就能早一些吃到點心。
“沒出倆月我偶爾就不想回家了賴在寧府和師母一起睡。”
孟觀潮湊過去親了親她的面頰“原來是天生的小饞貓。”
徐幼微抿著嘴笑用空閒的手端起酒盅示意他。
兩人又喝了一盅酒。
“你這些趣事足夠寧老爺子笑幾十年了吧?”孟觀潮眉宇間盡是笑意。那樣的幼微懵懂、天真有點兒慫還有點兒小虛榮——太可愛。
“嗯動不動就提起。”徐幼微道“可是如何也比不得你啊。你在先帝跟前兒當差前後的事太后娘娘跟我說了一些。太傅大人親自跟我說說?”
“她說我甚麼了?”孟觀潮這會兒只關心這一點。
徐幼微不自覺地現出與有榮焉的神色“太后娘娘說孟觀潮十二三歲的時候是京城響噹噹的小才子詩詞制藝正統學問偏門學問都不在話下。當時的狀元郎不相信功勳子弟有真才實學不過是人們礙於門第捧誇呼朋喚友地找你比試。結果輸得很難看。了不起啊。”她看住他眸子燦若星辰。
孟觀潮糾正道:“說過頭了五局三勝他贏了兩局。如今此人已是太原知府是個人才。”
“可是太后娘娘說最後一局是你故意讓他的。瞭解你的人都看得出。”
“那些有甚麼用?”孟觀潮避重就輕笑道“肚子裡有墨水兒是好事但仕途並不完全靠那些。再說了那時候的孟觀潮已鮮少有人記得如今人們只知道我是個狠辣跋扈的武夫。”
“你沒想讓人記得而已。”徐幼微篤定這一點又問“那時才華橫溢卻怎麼進了金吾衛?”
孟觀潮和聲道:“父親在當時有過讓我考取功名的打算。但是我四處撒野鋒芒太盛先帝聽說了一些就讓我進宮考我的身手。隨後告訴父親不妨推薦我到金吾衛行走那邊有個指揮僉事的缺。
“父親算了算賬就遵從了先帝的吩咐。
“你想啊怎麼樣的人考取功名都不敢說十拿九穩就算一定能中也需要花費好幾年時間之後又要到翰林院熬資歷。
“而到金吾衛只要腦子靈一些眼力見兒好一些興許年就熬出頭。況且在天子近前行走本身就已讓人高看一眼。
“至於我打算則是到軍中效力用軍功出人頭地。那時就想先帝好戰何時有戰事再不濟我請命隨軍征戰他總不會不準。就這麼著進宮當差了。
“有一陣我那日子是真受罪。
“先帝見我跟甚麼人打架都沒輸過就沒再考過我的身手開始變著法子考各類學問。挺多時候他與重臣議事我們這些有品級的侍衛就在近前聽得清清楚楚。
“先帝總是用例項考我。我就學著那些重臣的腔調張嘴道家有云閉嘴儒家有云。並不知道先帝最煩人這麼答話。
“沒兩次他就跟我吹鬍子瞪眼的說你再跟我雲來雲去的就給我滾。
“我其實也生氣:打量我願意那麼說話不成?又想怎麼別人行我就不行?看我不順眼故意發作?要不我真滾了算了。”
徐幼微笑不可支。
孟觀潮笑眉笑眼的把她抱到自己這邊安置在膝上。
“接著說啊。”徐幼微勾著他肩臂催促道。
孟觀潮繼續道:“我杵在那兒想這想那的先帝氣樂了說只是私底下說話別照本宣科那些陳詞濫調。
“我這才回過勁兒來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不再引經據典。
“也是脾氣對路吧沒多久先帝就讓我任職金吾衛指揮使走哪兒都帶著我有甚麼棘手的事總會問問我的看法。
“我跟他學到了用人之道眼界更為開闊他則能從我這兒換個角度看待事情。
“到用兵的時候……”他說到這兒揚了揚眉神采飛揚的“征戰半年後他就得跟我學用兵之道了我也完全確定最擅長的到底是甚麼。”
徐幼微近距離地看著他悄聲問:“這兒還有下人麼?”
孟觀潮側耳聆聽“沒有。怎麼?”
“我要佔你的便宜。”徐幼微趨近他容顏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他自己不會知道這時候的他有多耀目有多迷人眼。
孟觀潮的唇角上揚抬手扣住她頸子不允她離開加深這親吻。
良久纏纏綿綿無限繾綣。
這一晚伴著明月清輝、幾盅美酒夫妻兩個說了很多很多話話題不離過往中的趣事笑聲不斷。
她切切實實地對他心動起碼有一些喜歡他了。
他看得出感受的到。
她不說他也不問。
不需要的。
她對他的感情太過複雜而他要的是全心全意的愛戀。所以不心急。
八月十六辰時李之澄來到孟府。
徐幼微不敢怠慢請她到小書房態度誠摯地與她商量細枝末節:“先生也知道我不乏迎來送往的時候這時間如何安排比較好?”
李之澄想了想“你看這樣行不行每日上午學些東西下午用來會客或是陪長輩和孩子。而且下午我也在孟府實在沒事隨時可以找我。”
徐幼微當即點頭“可以。”先前幾份帖子說的相見的時間恰好都在下午。內宅女子各個相同便是隻守著夫君過自己的小日子房裡也有不少事上午大多要用來示下。除非很熟稔才不用計較那些隨時登門。
李之澄微笑“太傅的意思是先教你騎馬、馬術今日是第一日先看看馬、場地就好我也得先熟悉一下環境。”
“先生說的是。後園中已經收拾出一個小院兒先生休息的時候到那裡就行。”徐幼微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小女林漪已到啟蒙的年齡能不能見見她?若是覺得資質尚可那我們就一事不煩二主;若是相反我們再請別家。”
李之澄頷首“好啊我先見見人。”
徐幼微親自去廂房喚林漪邊走邊叮囑:“那位長輩是爹爹的友人宴請那日沒能來今日想見見你跟你說說話。她人很和藹我又臨時有點事情就不陪你了。可以麼?”並沒提及啟蒙的事。若是不成會讓孩子空歡喜一場。
“可以的。”林漪笑說。
徐幼微送她到門口便走到廳堂門口站在廊間靜心等待。她盤算著若是不行便去求師父師母。
兩位老人家近年來已鮮少收徒過著養花種草、琴棋書畫相伴的悠閒時日。只一個小徒弟帶著並不辛苦。
她沒想到的是李之澄與林漪居然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期間在房裡侍奉茶點的侍書走出來笑盈盈地對她點頭示意。
徐幼微喜出望外。
過了一陣子李之澄牽著林漪的小手走出小書房隨即將之抱起來對幼微頷首一笑“這學生我收了。”又問林漪“願意麼?”
林漪卻轉頭望向母親見她點頭才歡天喜地地說:“願意。”
“好乖啊。”這細節非但沒讓李之澄不悅反倒對幼微又添一份好感:太傅認女兒的事誰想不聽說也不行時日不長孩子對幼微已是打心底地尊重且依賴。
太夫人得到訊息午間親自出面款待李之澄與幼微、林漪一起用飯。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第二日徐幼微開始學騎馬。
只半天光景便累得不輕——在當時倒沒覺得怎樣甚至興致盎然可是到了晚上沐浴後歇下就覺得雙腿不是自己的了。
孟觀潮回來聽她說了邊笑邊給她按揉雙腿“你可不能打退堂鼓日就習慣了。”
“不會的。”徐幼微有氣無力的“林漪知曉這件事我怎麼能讓她看著我半途而廢。”
孟觀潮忙裡偷閒親了她一下“小貓你是個好母親。”
徐幼微摸了摸他的下巴“不為我你也不會認林漪。”事情是她引起的一直被數落想一出是一出的卻是他。
“孩子麼管她誰家的只要投緣能帶著就帶著。”
“話可不能這麼說。”徐幼微笑起來“我們要是再來一回長輩們是斷然不肯容著了少不得一併數落。說你要瘋了說我心寬到缺心眼兒了。”
引得孟觀潮笑了好一陣。
至八月下旬西北漠北諸事落定:交涉之後漠北安營紮寨按兵不動隨行的使臣在朗坤手中一支精兵的護送下趕赴帝京;
羅世元趕赴西北與朗坤一起替換下先前的兩位總兵;
那兩個滋事的總兵帶著親筆書寫的請罪摺子由錦衣衛押赴帝京。
漠北使臣來到帝京皇帝接見在宮中設宴。孟觀潮尋了個由頭避開了。
使臣提出的第一個條件是:不見貴國太傅絕不會與他面對面談判。
皇帝乍一聽惱了隨後就回過味兒來:漠北視太傅為用殺戮羞辱過他們的仇人加之先前使臣到來的時候太傅的嘴巴太毒明明能談成的事情也能攪黃。
使臣提出這條件意味的是這次有絕對的誠意未盡之語是都到這份兒上了就別再讓你們太傅氣我們了。
想通之後皇帝就笑了心說我的太傅也沒想搭理你們我更不願意讓他陪著你們磨嘰。
其後皇帝與孟觀潮商議之後指派苗維、原衝接洽使臣。終歸是互惠互利的事事情進展的十分順利沒兩日便談妥使臣歡天喜地地離開。
使臣離開帝京第三日漠北撤兵。
皇帝與百官俱是長長地透了一口氣。在這一年此事算得一件大事囊括的事情實在不少。
孟觀潮卻是不動聲色著手收拾西北那兩名罪臣命錦衣衛協助刑部。
於是人們都知道這次又要死一小片人了:但凡太傅親自發話追究的案子便要徹查到底與兩名罪臣有牽扯的大小官員都要按律獲罪。
反過來想這事情必須得這麼辦。殺雞儆猴。誰再嚷嚷著清君側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苗維隨著孟觀潮忙碌起來要篩選出人選以備來日補缺。見到孟觀潮總少不得一通數落亦或抱怨。
孟觀潮就笑說隨你怎樣抓緊把事兒辦妥就行。
八月二十三孟觀潮回府之後常洛和原衝來找他。前者愁眉苦臉有事原衝則只是悶得慌來找好兄弟喝幾杯。
三個人在外書房落座原衝對常洛道:“有事兒趕緊說別耽誤我跟觀潮喝酒。”
常洛望著孟觀潮硬著頭皮道:“前些日子我辦錯了一件事但是見你太忙肝火旺盛就一直沒敢不打自招。”
孟觀潮道:“直說。”
常洛撓了撓額頭吞吞吐吐的:“我媳婦兒一個堂弟想進錦衣衛。我岳父瞧著他心誠有一回跟我喝酒的時候好說歹說讓我成全他。我當時喝高了就應下了還許了小旗的職位。
“結果……那人實在不是塊料。這幾日可哪兒打著我的幌子招搖我名頭不好使了就用你的名頭唬人。
“換個人我早攆走了但是吧……這事兒是我岳父張羅的我要是發話他肯定覺得面上無光在人前抬不起頭來跟我肯定也得生分起來。
“你說這可怎麼辦啊?”
孟觀潮微微蹙眉“別兜圈子行麼?”
常洛站起身來深施一禮“太傅兼任上十二衛統領是我的上峰這事兒你能不能出面發句話?”
原衝沒好氣“你惹的禍憑甚麼讓觀潮給你收拾爛攤子?真不是東西。”
“這不是沒法子了麼……”
孟觀潮一笑“德行。好說。”
常洛立時雙眼一亮“你要是得空的話這就去把人攆了吧?我隨意給他指派了一個差事讓他在東大街盯著一個人。”
“成。你運氣好今兒我願意動彈。”孟觀潮站起身來一面大步流星往外走一面對原衝道“喝酒不急我去去就回。”
原衝懶洋洋地坐在太師椅上瞅著常洛運氣過了一會兒拿起手邊一個蘋果惡狠狠砸過去“混帳東西”
常洛怎麼可能吃這種虧抬手接住蘋果理虧地笑。
原衝猶不解氣“仗著他對親友好你就使喚他吧。哪天我看不下去了咔嚓了你那個岳父。”
常洛的頸子立時一梗。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孟觀潮回來了走到書房正中看著常洛面無表情。
常洛站起來賠著笑“氣著了吧這是?”
孟觀潮用力按了按眉心一副無話可說的樣子。
“怎麼回事兒啊?”原衝坐直了好奇地問。
“服氣了。”孟觀潮坐到一張椅子上笑了卻分明是氣樂了。
原衝望向跟著進門的謹言揚了揚下巴“謹言你說讓我開開眼界。”
謹言不吱聲望向孟觀潮。
“兔崽子快說。”原衝笑著訓斥“都把你家四老爺氣成這樣兒了為甚麼不替他訴訴苦?今兒天氣又不好。”
天氣不好陰沉沉的觀潮說不定又犯了老毛病死扛著呢。
謹言把末一句聽到了心裡對常洛也就沒好氣了不再看孟觀潮徑自道:“回五爺的話那人實在是要甚麼沒甚麼。
“市井間的無賴您見過吧?就走路一步三晃那種德行的——那人就是那個架勢。
“去盯梢卻穿著飛魚服。也不知道是他盯著人還是讓別人盯著他。
“而且四老爺讓小的試了試他身手壓根兒就不曾習武。小的一手指頭就能戳死他。”
原衝愕然看住常洛。錦衣衛是甚麼所在?進去的除了打雜的必須是身姿矯健身手絕佳的人——不曾習武的人卻進去了還是小旗的職位……
常洛已經紅了臉。
原衝追問:“之後呢?”
謹言道:“之後四老爺就過去了問他姓名、出身、在辦甚麼差事。然後亮出身份、令牌當場把人攆了告訴他這輩子也別做進官場的夢了再起那心思都讓他血濺三尺。”
原衝毫不意外深以為然地頷首“就該如此。”隨後看向常洛“又多了一個恨觀潮的人滿意了?”又自問自答“沒事反正太傅債多了不愁。”
常洛忙道:“沒沒沒太傅知道我一向不是這樣的這種錯真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有二回。”
終於消化掉火氣的孟觀潮出聲道:“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那路貨色你就算反悔、把人攆走又怎麼了?”
“那不是他岳父張羅的事兒麼。”原衝笑著把話接過去“那不是有你這冤大頭給他收拾爛攤子麼?他為甚麼要做有損顏面的事兒?在岳父面前理屈詞窮那不是要命的事兒麼?”
常洛無言以對。
孟觀潮凝視常洛片刻語氣漠然地喚道:“常洛。”
“是。”
孟觀潮道:“如有下次你就到護國寺撞鐘去。我容不得公私不分的屬下亦或友人。”
“是。”常洛已是滿臉通紅。
“得了你也別臉紅了。”孟觀潮語氣緩和下來“該臉紅的是我。”有這樣的屬下錯可不就在他。
在原衝的立場看這件事卻很有些意思越想樂子越多他說:“常洛這回有觀潮幫你攆人憑誰也不敢說甚麼但是別的事呢?”
常洛忙道:“這次的事足夠我記一輩子了我一定會長記性。”
原衝起身走到他近前細細端詳著。
孟觀潮看天色已晚也站起身來要喚原衝去花廳用飯。
此時原衝道:“我看是不能夠了。你這種人是甚麼德行呢?——出了家門我怕誰啊;見到你媳婦兒誰怕我啊。你就說對不對吧?”
孟觀潮忍俊不禁。
常洛訕訕的笑。
孟觀潮接話道:“你岳父那個人眼不亮見識短不知道自己是誰。這樣的人你也要跟三孫子似的孝敬著、順從著?”
常洛就撓了撓頭“可我媳婦兒不是挺好的?我岳父對她一向寵愛……”
“別跟我念那些經。”孟觀潮不急不緩地打斷他“我只是想提醒你本該做女婿卻做成了孫子孫子做久了人也就不把你當人了。”
“聽到沒?”原衝火上澆油笑笑的“你孝敬你媳婦兒那些事兒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這嫁娶之事到最終是雙方點頭了。我就不明白了你欠你媳婦兒甚麼?怎麼就成了這麼低三下四的德行?
“要是落了把柄趕緊想轍拿回來要是沒把柄常洛做人行麼?別讓哥們兒弟兄跟著你一起上火還丟人現眼。
“你幾時見過堂堂太傅親自發落一個小旗的事兒?事情傳開來一定還是傳成太傅頤指氣使囂張跋扈當街擺譜耍威風。
“常大人您行行好讓他少挨點兒罵成麼?
“你要總這樣我們就不讓你錦衣衛指揮使接私活兒了不敢了成麼?”
他有甚麼不明白的觀潮對常洛的遷就甚至紆尊降貴源於錦衣衛正在為他辦的那個私活兒。
正因此才更氣悶。
看似插科打諢的一番話其實已說的很重了。常洛忙斂容正色道:“太傅與原大人的教誨下官謹記。”
“回吧。”孟觀潮說“我得陪原五爺喝酒。”
在平時定會留下常洛。只是今日出了這麼一件事他不會循例而為。
除了原衝他沒有慣著任何友人的習慣。
沒多久李嬤嬤就透過傳話的謹言打聽清楚整件事又複述給徐幼微。
徐幼微聽了思忖多時。
這樣的一個男人除了他願意遷就的人要想不踩他有形無形中劃出的線真不是易事:接近難維繫更難。
不是王者卻是王者。他心中的格局、謀算、計較誰能揣摩的出?
她輕輕嘆息隨後就拋開思緒。
斟酌那些做甚麼?先一步步摒除他前世的殤痛才是最要緊的。其他的順其自然就好。
無論日後與他怎樣她都能甘願。這是確信無疑的事。
沒有誰值得誰付出一生。他已做到過。為了她。
想到他那俊美的容顏、i麗的眉眼便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便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比之平時孟觀潮與原衝並沒貪杯至戌時原衝回府孟觀潮回了卿雲齋。
徐幼微睡眠一向很輕被他攬入懷中的時候就醒了只是有些恍惚“觀潮?”
他嗯了一聲。
她就揉了揉眼睛“以為你今晚也不能回來呢。”近日事情繁多他晚間不是留在六部值房便是在家中徹夜與重臣議事無暇回來。
“回來了。是不是得犒勞犒勞我?”孟觀潮語帶笑意。
她抿了抿唇“就算有那個心思也沒那個本事。”
他輕笑反身壓住她“怎麼會。”
不消片刻就除掉了彼此束縛。
徐幼微摟住他。這一次並沒提及要他熄了燈燭的要求——橫豎也是隨他心思的事大多時候說了也沒用索性不再提。
“小貓。”他柔柔地喚。
“嗯。”雖然不知這稱謂因何而起但她已然習慣。那是他在情動、情濃、憐惜、愉悅時才肯喚的兩個字。於他絕不是無緣無故的。可那緣故是甚麼她並不想探尋、追究。
他喜歡又是最親密時的稱謂隨著他便是。
燭光搖曳中隨著他舉動粉紅色錦被在燈光下折射出層層淡淡的卻悅目的光。
之後滑落、再滑落再到被男子信手拎起擲到大床一角。
女子忍不住埋怨了:“你……不準看。”
男子卻是輕輕一笑語聲暗啞而溫柔:“小貓這是最美的。”
那頭就不吭聲了只餘急促的呼吸聲。
男子在她耳畔低語:“這回事你對你自己或許還沒我瞭解更多。
“我家小貓是最美、最好的。
“勉為其難時、高興時、想吃飽時。都美極了。
“為難時乾澀澀生嫩嫩讓我這冷心冷肺的都心疼。
“高興時像清晨時粉紅的花兒沁著含著露珠;妙不可言。
“貪吃時就是雨中盛放的花兒輕微動著溼漉漉奪人心魂。”
語速緩慢動作卻與之背道而馳。
在他說話期間她已漸漸頭皮發麻再到身體酥/麻……
“觀潮……”她攀住他。
“想了?”
“……嗯。”
“想我了?”
“……嗯。”
“要我要你?”他看著她。
她遲疑片刻沒再回避迎上他視線抿一抿唇弱弱地問:“不可以麼?”
四個字而已讓他的心都要化了。
隨後的感受怎麼說?
欲/仙欲/死。
同一個夜晚同樣的時辰三老爺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躁。
“你再跟我說一遍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冷聲說道。
管事戰戰兢兢地道:“您在兩個銀樓、一樁船運投入的銀錢都打了水漂。眼下那三個主事的人都已不見蹤影手下掌櫃夥計也都換了新面孔。”
三老爺揹著手在書房來回踱步很久。
可是再久也無法緩解心中的氣悶“怎麼回事?”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責問管事其實亦是在責問自己。
管事也是一頭霧水卻只能請罪“是小的失察。”
又過了些時候三老爺終於恢復冷靜“說說吧這回損了多少銀錢?”
“二十一萬有餘。”管事立刻回道。
“……”三老爺不再言語跌坐在就近的太師椅上。
二十一萬兩銀子都是從公中挪用的根本是萬無一失的生意卻沒想到……
到年底結算賬目的時候這麼大一個窟窿他如何也填不上。
再就是三處皆如此要說不是有人挖坑等著他跳誰信?
孟觀潮。
如今只有孟觀潮能做到。
三老爺忍無可忍跳起來“我要去卿雲齋”
下人們一臉悲苦:大半夜的您招那個活閻王又是何苦來的?
孟觀潮為免妻子辛勞親自為她擦洗雖然得到的是她一通掙扎、牴觸、抱怨心裡卻是暢快得很。
這樣的私房之樂是他再願意不過的享有的事。
他的小貓就該讓他這樣照顧著。
於是……沒道理好講的就又忍不住了又要了嬌滴滴的小妻子一回。
然後她體力不支陷入昏睡但不妨礙他接著體貼照顧。
聽得李嬤嬤通稟時幼微已熟睡眉眼舒展孩童一般。他笑著親了親她面頰悄無聲息地下地穿戴齊整舉步出門到了院門外。
見到明顯是來找他算賬的三老爺他一揮手。
那手勢透著果決意味的是心意已決不容商量。
這是孟觀潮該有的且已成習的舉動三老爺明白。在這樣的時刻一顆心真懸了起來。
又一次的所謂兄弟相對而坐。
沉默許久三老爺目光幽深地看住孟觀潮;“你居然用庶務算計我。”
孟觀潮揚眉一笑“你打理孟府庶務十來年也能被人算計?”
三老爺一時間哽住過了片刻才能道:“你到底要甚麼?”
“甚麼都不要圖個樂兒。”孟觀潮漫不經心地說。
“……”三老爺用了一段時間才能言語“你算計我不過是毀了我減除本有的孟府羽翼可那是你說了算的?那是你能控制的?”
孟觀潮笑微微地看住說話的人“如今我想讓誰活誰就得活想死都不成;我想讓誰死耽誤一刻都不成。”
三老爺厲聲問道:“如此說來你是根本不顧及孟府顏面了?”
“可笑。”孟觀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孟府?誰的孟府?是你們的還是我的?”
三老爺磨著牙森森冷笑“你有沒有把偽賬做好以備來日送到大哥二哥面前?”
孟觀潮報以不屑地微微一笑“不過是隨我興致的事情而已。我高興與否也要告訴你?”
三老爺看著孟觀潮久久的。
二十萬兩的虧空對他孟觀潮或許是小事可對他和大哥二哥來說已是孟府大半數產業的價值……
原本是萬無一失的生意卻忽然出了岔子一個兩個可以但是多達三個大哥二哥還會相信他的解釋麼?
絕不會的。
這是最要命的。最掰扯不清楚的就是做生意相關的事情。
孟觀潮一直審視著三老爺也沒給他多久的時間吩咐道:“年前想彌補虧空找我就好;想與你手足細說分明我也全心全意地贊同。你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這個事兒不妨用來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