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徐幼微站在妝臺前,檢查自己的妝容:不知何故覺得自己今日有些不同卻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同。
李嬤嬤、侍書、怡墨站在一旁,眉眼間都有著掩飾不住的喜色。今日起,四房的日子一切如常了。
徐幼微審視片刻,舉步出門,到次間落座。
林漪由丫鬟白芷、新竹服侍著走進門來,端端正正地行禮請安,待母親笑著抬手小跑過去“孃親,我有沒有來遲?”
“沒。”徐幼微站起身來,領著她往門外走“我們去給祖母請安然後一起吃飯。”
林漪笑著說好。
一大早王嬤嬤特地向太夫人稟明:“卿雲齋的丫鬟送了換洗被褥到漿洗房。”
太夫人聞音知雅用眼神詢問王嬤嬤得到對方笑著頷首的回應唇角也逸出了格外舒心的笑,“我這日子是真有盼頭了。”
“可不就是。”王嬤嬤想起四老爺成親前後的情形眼神不由一黯“在當初,真不敢想有今時今日。”
徐家和四夫人當時的情形換了誰也會生出百般不甘。太夫人那樣疼兒子兒子也的確是哪方面來講都最出色的人如何能夠贊同。
心裡難受每夜輾轉無眠人前卻始終笑盈盈的說觀潮願意就好。
太夫人笑一笑“我倒是早就認命了。你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可記得觀潮主動與我要過甚麼?”
王嬤嬤仔細回想搖頭。
“這些年真不記得他有過舒心的日子。”太夫人緩聲道“好不容易能壓著那三個了每日又要被朝政拖累一舉一動落在有些言官眼裡就沒對的時候。既然這樣我怎麼能不讓他如願?”
王嬤嬤釋然“如今是苦盡甘來了。”
“幼微的確討人喜歡。”太夫人說著就笑了“最難得的總能讓觀潮笑是個小開心果。”
“的確是。”王嬤嬤笑著附和“李嬤嬤和侍書、怡墨她們也總被夫妻兩個逗得忍不住笑。”
說話間徐幼微和林漪過來請安。
太夫人喚兩個人到跟前落座言笑晏晏。
長房、二房、三房的人相繼而至其中包括孟文暉。
傷筋動骨一百天他已將養三個多月如今行走如常明顯的變化是沉默寡言。
太夫人詢問幾句就端茶遣了一行人與幼微、林漪用早膳。
飯後徐幼微帶著林漪回房。西面的三間耳房本就佈置成了小書房孟觀潮卻很少用到如今歸了母女兩個。
上午兩個人一起習字。
徐幼微還不如林漪過了小半個時辰手腕實在痠疼便放下筆喝茶歇息。
林漪則始終神色專注地描紅。
端詳著那張小臉兒徐幼微不自覺地想到了前生的林漪和孟觀潮。
皇帝允諾照帝師安排行事之後孟觀潮磨著牙問:“怎麼認識那女子的?”堂堂皇帝要是揹著他去那種地方可真是沒法兒要了。
皇帝如實回答:“在多寶閣相遇的她在選文房四寶我找由頭與她交談一陣頗覺投緣。得知她身份後……四叔已經晚了。”
孟觀潮牽了牽唇“我看到的只是你沒有作為帝王的擔當。如今你所謂的付出、抉擇不能成為你日後委屈她的理由。”
皇帝恭聲說的確是我明白。
孟觀潮站起身來離開之前拍拍皇帝的肩惦記著自己動手帶給皇帝的傷“傳太醫診治。好好兒過日子。”
皇帝的淚又一次掉落。
當夜林漪被帶到了孟觀潮面前。
孟觀潮眸光如鷹隼一般靜靜地審視林漪良久。
太過迫人的氣勢讓林漪的面色越來越蒼白但言行仍舊顯得從容鎮定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安。
孟觀潮言簡意賅地問起她名字、身世。
林漪照實答了。
孟觀潮說:“為你皇帝要放棄皇位做何感想?”
林漪斟酌之後欠一欠身道:“他是帝王卻無帝王的擔當辜負了太傅的教誨。只是旁觀已經為太傅心寒。可是於林漪他只是一個良人。是生是死我陪著他。”
孟觀潮則眯了眯眸子道:“看著我說。”
林漪緩緩對上他視線重複一遍一字不差。
“若是成全你們在宮中大婚作何打算?”孟觀潮問。
林漪目光變得恍惚被懾走魂魄一般語速緩慢而僵硬:“我的出身低賤如地上塵若有幸進宮定當不惜一切盡力做皇上的賢內助。”
孟觀潮目光寒涼如霜雪卻流轉著異樣的光華“你們該死可是時不待我。記得你今日說過的話來日若有了做禍國妖孽的苗頭自然有人替我動手生撕了你。”
林漪緩緩點頭“我記下了一生銘記。若有違背死無葬身之處。”
孟觀潮起身步履如風地走向室內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打了個響亮的榧子“醒。”
林漪身形一震片刻後竟跌坐在地似是消耗了莫大的力氣。
——是透過那一幕徐幼微看出端倪醒來後聯想到一些傳聞便知曉了他不為外人知的秘密。
而在平時只是偶爾有些人說他有點兒邪性。
見到怡墨走進門來徐幼微斂起心緒笑問:“甚麼事?”
怡墨笑道:“原五爺來了有事要見您。”
徐幼微下意識地看看天色:該在衙門處理公務的時辰他怎麼跑來串門了?念及之前他教訓言官的事便是一笑交代林漪兩句回到正屋廳堂。
原衝是來送禮的見禮落座後道:“一早觀潮跟我顯擺說他閨女又聰明又喜歡讀書寫字我想起小時候有一套特別好的文房四寶和一支狼毫——適合小孩兒用的便送來了。這種東西太新的反倒不好用著不見得順手。”
徐幼微心裡有些感動道謝後問:“要不要見見林漪?”
“不了。”原衝就笑“我不會哄孩子。把人嚇著追著我打的可就是觀潮了。”
徐幼微沒忍住笑了“才不會。”
原衝也笑“改日吧改日再來看孩子。今兒還有不少事情我偷空溜出來的。”
徐幼微聽了便遂了他的心思親自送他到院門外。
“嫂夫人留步。”原衝躬身行禮大步流星地離開。
與孟觀潮一樣平時總是步履生風而靜下來的時候便能長久一動不動。
孟觀潮的這位至交在之前兩年的昏睡中也沒少見到。
那一世孟觀潮辭世前開海運、興戰事攘外安內以最殘酷的方式對待貪財、與自己唱反調的官員。
所有人都擔心他種種堪稱瘋狂的行徑會不會愈演愈烈終有一日覆了天下。但在絕對的強權狠辣之下沒有人敢與之作對。
原衝一直鎮守帝京代替孟觀潮教導皇帝言行之間自是與帝師相仿。
摯友團聚相對而坐手裡各執一杯酒。
孟觀潮最後一次出戰前夕原衝看了他大半晌說:“你是真活膩了。”
孟觀潮牽了牽唇說是。
“沒有比你更好的帝師但也沒有比你罪名更多的帝師。”原衝說。
“殺戮太重也沒少處置迂腐但本性不壞的官員怎麼能得著好?”孟觀潮微笑“日後你引以為戒。”
“相識多年過了半生反倒越來越看不清你了。”
孟觀潮慢悠悠地喝酒隨後說老五我到底是怎樣的人我竟已忘了。
原衝神色黯然好半晌才說你是命最好的人傾了這天下也不在話下偏生你不肯你要走。你最不是東西了。
孟觀潮莞爾隨後望著燈光影說生離死別已經把我廢了。總是恨自己疏忽恨得發瘋。
原衝說我品出來了懂。過了片刻低嘆一句其實你這一輩子是被兒女情長毀了。
孟觀潮問你呢?趁著我還有口氣兒在成個家吧。
原衝只是搖頭。
孟觀潮說老五這種事我不好問你就像你從不問我甚麼。但是心裡有誰的話就去找再晚這一生便錯過了一生其實也不長對不對;
若是心裡沒有誰就娶個宜室宜家的女子生幾個孩子有孩子應該挺好的。
原衝瞪他說孟老四你只管往死裡折騰我水裡火裡陪著你但是別說這種安排後事又矯情的話成麼?語畢抬腳把近前的一張錦杌踹飛臉色就特別不好看了。
孟觀潮安安穩穩坐在太師椅上笑微微地看了原衝一會兒繼而盤膝而坐說好不說了就剩你這麼一個讓我沒脾氣的人了得罪走了怎麼辦?又舉杯過去來走一個。
當夜老友兩個秉燭夜談黎明破曉時原衝離開。
是深秋原衝策馬離開孟府幾度回眸望向站在門前送自己的孟觀潮。
走出去一段在清寒的天光中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無聲地淚如雨下。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孟觀潮。
至交與世長辭之後他展露給人的唯有冷靜、果決穩住局面代替帝師將來不及做的事樁樁件件辦妥竭力完成帝師的遺願。
死生相隔時反倒沒了哀慟、眼淚。
不能夠了。
預感到別離之前已然道別已經傷筋動骨地心碎、不捨。
真正別離時心魂已麻木。
磨人的孟觀潮。
傷人傷己傷了所有人心的孟觀潮。
“夫人。”怡墨擔心地看著徐幼微輕聲喚道。四夫人已經看著花樹出了好一會兒神。
“嗯?”徐幼微回過神來按了按眉心“沒法子不定何時就走神了。”
怡墨虛扶著她走向廳堂“難免的。奴婢只是覺著外面有些熱您不宜久站。”
侍書則提議“夫人瞧瞧原五爺送的文房四寶吧?”
“好啊。”徐幼微笑道“等下一起拿到小書房去。”
宮裡皇帝正顛三倒四地跟孟觀潮磨嘰到孟府串門的事:“是你說的休沐時我就可以去孟府。”
“休沐的日子多了每個月有三天。”孟觀潮一面走筆如飛地批閱奏摺一面閒閒地應答。
“可我想初十就去啊。”皇帝站在他跟前小胖手放在他膝上揚著臉顯得老大不高興的樣子“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給我認了個妹妹我總要去看看。”
“我認女兒關你甚麼事兒?妹妹也是你能輕易喚的?”孟觀潮語帶笑意心說可真是好意思的甚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好吧那就是孟大小姐……”
“孟府如今共有六名閨秀。”
“其餘五個又不關我的事。”皇帝說著又氣又笑的“誒呀四叔你別總跟我打岔。我跟你說正經事呢。”
“我倒是巴望著你能跟我說說正經事。”末尾的三個字孟觀潮咬得有點兒重。
皇帝手腳並用地上了椅子站在孟觀潮身側。
孟觀潮側頭看他蹙眉“幹嘛?要上房?”
皇帝嘻嘻哈哈的隨後小手握成拳給他捶肩“我怎麼敢啊。”
孟觀潮拿他沒法子“初十孟府有宴請不是已經說過了?”
“我早些去。問過孃親了她說赴宴的人巳時左右才會到。”皇帝又給他按頸子“再說了我既想見妹妹……不是想見孟小姐還特別想四嬸嬸、太夫人。玩兒一陣子我就在你的書房院老老實實待著這總行了吧?”
“你這會兒就給我老實待著。”孟觀潮被他鬧得筆跡都要亂了回手輕輕一拍他的背“想如願也行每日只准吃兩顆糖。”
“……這是耍賴吧?”皇帝大眼睛忽閃一下開心地笑著“為了不讓我吃糖這一陣你鬧出多少么蛾子啦?”
皇帝倒是沒冤枉他這一陣有機會便用功課約束著皇帝要求總是少吃糖不乏逼吝得皇帝欲哭無淚的時候。孟觀潮哈哈地笑出來“成不成?”
“成啊。”皇帝自顧自猴到他背上“為了見四嬸嬸和太夫人我豁出去了。”又抱怨“真是的怎麼能總嫌我胖又不是拎不動我。”
孟觀潮笑意更濃手臂繞到身後攬過皇帝繼而將人抱回到南書房裡間“看摺子。”
“好”
午間孟觀潮邀請徐如山到就近的酒樓用飯。遣了隨行的下人他將家中的情形委婉地告知岳父提醒道:“老大的事情您別管避著一些。對他我另有安排。”
徐如山卻是滿目震驚地看著女婿“怎麼會是這個情形?你的意思是——”
孟觀潮只得掰開了揉碎了跟他說:“百善孝為先、家和萬事興都是至理名言饒是我這情形的人都承認。
“如今的孟府頂門立戶的是老大和我在外面心裡再不情願也要處處維護孟府的名聲。
“先父不在了我反倒要讓他們活著只用鈍刀子磨著他們。不能治家何以治天下?
“我懲戒文暉之後卻沒追究老大教子無方。您該知道彈劾他的不少而我全找由頭駁了讓人認為我護著長兄。這是做給外人看的門面功夫。
“在家裡鬧翻了天也只有少數人知道。外人便是得到訊息拿來做文章可只要我們齊齊否認落到尋常人眼裡那些人也只是捕風捉影。
“只是長期在家中防賊似的過日子真累我總得為家母、幼微和林漪考慮。
“是以我要將那三個一個一個移出去。”
徐如山聽了嘴角翕翕眼神格外複雜“你們竟是這樣的……虧我還一直以為……”
女兒嫁的門第竟是這樣兇險。而他作為父親竟只看到了表象不曾深究。實在是……
虧他一直以為大老爺一度在官場上自高處跌落是為了避免家族烈火烹油為四弟做出犧牲。卻原來……他們是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仇人。
孟觀潮看著岳父笑得有些無奈。岳父這個人做官而言沒得挑剔卻有著官場中人不該有的單純善良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委實算得一樁奇事。
徐如山終於緩過神來思忖之後正色道:“你放心這些事除了幼微我不會與任何人談起。眼下我能不能幫你甚麼?”
“管束好徐府的人。唯有此事您得費心。”孟觀潮道出目的“倒是不急。我先把老大肚子裡那點兒墨水榨乾了再讓他往陷阱裡跳。我只是擔心他們利用徐家防範著我你們要是跟他牽扯不清比後院兒著火還棘手。”
徐如山斂目思索鄭重點頭“我知道該怎麼辦。”看向孟觀潮的目光不是岳父看女婿而是官員看太傅:物盡其用之後才動手格局、狠辣兼具讓他欽佩也讓他有些膽寒。
孟觀潮叮囑道:“若是有實在不安分的知會我和原老五就行。”
徐如山苦笑“免了吧甚麼事到了你們手裡我就擔心會出人命。”
“可您要是由著家裡那些人亂來遲早要遭小人算計。”孟觀潮緩聲提醒“靖王在或不在徐家的隱憂都沒摒除。要一個好時機出現我才能把你們完全摘出來。”
徐如山面色越來越凝重沉思良久改了想法:“你借給我個人吧幫我清理清理家中的僕人。”
自此起他也要過在家裡防賊的日子了可這種事他真不在行只能現學現賣。
“好說。回頭我派倆放在外面的管事過去您只管長期用著。人手不夠了打個招呼就行。”
“如此再好不過。”
飯後往外走的時候翁婿兩個提及林漪的事。
徐如山很是不解:“無端端的就認了個女兒。你說你到底是忙暈了還是太閒了?”
孟觀潮哈哈一樂“投緣。”幼微想給孩子尋個最穩妥的去處可是怎麼樣的人都不能讓他放心這事兒連原衝都幫不了他。如此她便要長久地不得心安那就不如自己認下。怎麼樣的孩子還不是一樣帶著。再說了林漪可比宮裡那小胖孩兒乖多了。
他回到宮裡如常度過整個下午傍晚回府。
常洛追過來坐騎後數名錦衣衛護送著一輛馬車緩緩走進孟府“您要找的人總算是找來了。”
孟觀潮算了算時間“找了三個多月?在哪兒貓著了?”
常洛失笑“金陵。不是說大隱隱於市麼?她可真差點兒把兄弟們累死。”
孟觀潮取出一張大額銀票“拿著讓兄弟們買酒喝。”
常洛伸手接過“孟府家底太厚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再說了初十還得過來捧場送賀禮。”
孟觀潮哈哈一樂。
“人送到了我撤了。”常洛笑著拱一拱手攜手下離開。
片刻後一名身著荊釵布裙、眉宇透著清冷的女子下了馬車款步走到孟觀潮近前深深行禮“李之澄拜見太傅。”
孟觀潮看著她目光微凝“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女子撐不住唇角牽出一抹微笑。
“七、八年沒見了吧?你可真行。”孟觀潮偏一偏頭“給你找了個徒弟去看看?”
女子不自覺地隨意了幾分笑著頷首“好。”又問“是不是尊夫人?”
“嗯。”
“榮幸之至。”
孟觀潮問:“回來了就別走了吧?”
“不敢走了。”李之澄微笑“太傅讓錦衣衛遍天下地找我的陣仗這輩子也不想有二回。”
孟觀潮輕輕地笑“住哪兒?”
“你不要管那些我儘快安頓下來就是尊夫人出師之前我哪兒也不去。”
“這就好。”孟觀潮又取出一張銀票遞給她“收著別委屈自己。”
李之澄用食指、中指輕巧地接過銀票“仍是隨身帶銀錢的習慣?”
“沒。”孟觀潮笑著解釋“午間陪岳父用飯就多帶了些銀錢。”
李之澄莞爾。
孟觀潮幼年時曾受教於大學士李景和與其愛女李之澄相識再到熟稔。
李之澄是少見的能文能武的才女。
後來……好像是從他十三四歲起李景和被官場風雨牽連那案子拖延反覆了幾年之久。李景和銳氣仍在身子骨卻扛不住了。
老國公爺辭世前費盡心思地斡旋終於還了愛子的恩師一份公道。可在一個月之後李景和便撒手人寰。
那時他身在軍中知曉事情原委卻礙於山高水遠力氣總用不到實處偶爾實在氣不過了寫摺子給先帝上眼藥。
先帝罵他閒得橫蹦安排了一堆軍務。到他回京時李府已然人去樓空。
隨後的年月是他此生最累心的階段。累極了也只是找原衝喝幾杯。
他對女子諸如太后、李之澄自己都承認是冷漠了些做不到切實關心她們的處境。
也是真的顧不上有顧念她們的時間他一定更願意留意昔日袍澤的現狀該提攜的提攜該敲打的敲打何況還有天下政務還有一個小皇帝要他用心照看。
直到有了幼微的事。
她身子骨不是一般的孱弱便需得用相宜的法子調理。
湯藥調理的法子只要不是萬不得已他都不贊同。
母親生養自己吃過的苦不能再在幼微身上發生。
男人好些挺可笑的:
急巴巴的娶了人到身邊便盼著有喜美其名曰是為了妻子在家族站穩腳跟、日子圓滿——只要你給她撐腰她能被誰怠慢?
妻子有喜時三孫子似的伺候著遷就妻子任何有或沒有道理的要求慣得人找不著北忘了自己斤兩;
妻子生產時才像是傻子開了竅才知道那是可能出人命的事兒——女子生產是一腳踏入鬼門關的俗話歷來就有合著沒聽說過?誰信?——早幹嘛去了?你讓她把身子骨調理好再有喜能死?
簡直讓人看不下去。
偶爾聽說就很是不快。
這種事是他不需切身經歷便能想通、看明白的。
他的小貓要全然避免那些苦頭。雖然是摸著石頭過河可他會竭力去做。
於是便有了動用錦衣衛尋找李之澄的事。
這件事麼他是真徇私了但與常洛向來公私混雜不清都習慣了。
正屋廳堂中徐幼微與李之澄正式相見。
落座後兩女子都在不經意間打量著對方都被對方的樣貌驚豔。
李之澄是那種讓人一看就想到冰清玉潔四字的女子若不是觀潮說兩人年歲相仿她真會認為對方只得十七、八歲。
徐幼微的美名李之澄已聽了很久今日得見便覺得傳言非虛而最美的是那雙眼睛明明亮晶晶的目光卻如春水一般柔和讓人一見便願意親近。
李之澄思忖片刻道:“八月十六起我每日早間來、晚間走瞧著四夫人喜歡的事由量力點撥。”她望向孟觀潮“怎樣?”
“可以。”他頷首。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李之澄沒久留閒話一陣便道辭離開。
太夫人聽說此事對兒子沒好氣“把幼微累到我跟你沒完。”
“疏散筋骨、強身健體是好事之澄也有分寸。”
林漪聽說此事則是滿眼驚奇:“孃親怎麼還要跟人上課?”
孟觀潮就用老話兒應承女兒“活到老學到老。”
“好吧。”林漪小聲嘀咕“我瞧著祖母似是不大讚同呢。您可別累著孃親啊。不然……”不然怎樣?沒招兒的。
孟觀潮卻笑得開懷親了親女兒的腦門兒“不會。沒有‘不然’。”
晚間父女兩個坐在臨窗的大炕上仍是一個一心二用一個託著下巴興致盎然地聽故事。
沒多久裡間的徐幼微就睡著了。一整日在所有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累了。
醒來時身形已落入他懷抱。
“離我遠點兒。”仍然記著昨夜他言行肆意讓她想跑卻無處可逃的仇。這人能活活把她頭疼死。真的。
孟觀潮低笑“說說話都不成?”說話間算了算日子。
“有事?”她這才望著他。
“也沒甚麼。”孟觀潮提了提見岳父的事讓她心安“你平白無故跟岳母岳母提起的話全無益處倒不如我們正正經經在宴席間說道一番。”
“我原來還想初十見到孃親跟她仔細說說的。”事關孃家安危她不能不重視“這樣最好。你理事可真周到。”
“小事。”他忽的話鋒一轉“還難受麼?”
“……”徐幼微想轉身卻被他及時摟住。
“小貓還難受麼?”他語氣低柔。
“……不想跟你說實話。”緩了一天了除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並無不適。壞他是壞到家了但也真體貼。
“那……”孟觀潮啄了啄她的唇“我可就當你沒事兒了啊。”
她鼓了鼓腮幫“說話總是亂七八糟的我心裡有事兒。”停一停看著他“你改了好不好?”
竟是在認真地商量他。
他忍下憐惜、笑意身形一轉懸在她上方“試試?”
“……先熄了燈?”徐幼微可不敢認真指望就先試探。
“好。”他當即讓她如願。
地一陣輕微聲響之後室內只聞二人糾纏在一起的呼吸聲。
“怎麼能這麼美、這麼好?”孟觀潮低聲喟嘆。
徐幼微不語手指輕輕按在他心口附近的傷痕。
“不疼了。”他柔聲說著“有你心疼便是疼過也不疼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
“小貓你對我到底是怎樣的?”情濃時終究是不可控制他問出了這一句。
到底還是貪心想要更多。
她先前是他如何都不肯放手的牽掛;
這兩日已成了他如何都無法抵禦的誘惑。
“我……”呼吸相聞的距離她心慌意亂“我想和你攜手餘生安穩的。”因著歉疚語氣低柔“觀潮再等等我好麼?”
“嗯。”他立時就笑了雖是無聲的卻格外愉悅。
於是情動、意濃、琴瑟和鳴。
失控之前他低喘著說:“抱著我。”
她果然就顫巍巍地喘息著抱住他呢喃著他的名字。
孟觀潮。
孟觀潮。
他不會知道她或許不能深愛他但他的名字已成為她徹骨的傷。
是此生最在意的。
累極時歇下頭腦卻不肯入眠。徐幼微撫著他背部的傷。
他沒反應。
她又輕撫著他心口附近的傷痕。
他仍是擁著她一動不動呼吸勻淨。
她以為他睡了不知為何反倒放鬆下來抬臉看了他好一會兒親了親他下巴許願一般鄭重又低不可聞地道:“孟觀潮我要你和我的一輩子完完整整的安安穩穩的綵衣娛親兒女承歡。”
就在這時他說:“容易。”
嚇得她一哆嗦。
孟觀潮忙笑著摟緊她一些“至於麼?竟然比如意的膽子還小。”
“如意可比我強多了。”徐幼微抿了抿唇“那麼你聽到了?”
“聽到了。真不難。”
“那……”好多問題想當即問出卻無從問起。她蹙了眉對自己生了一陣子氣問:“你到底是怎樣打算的?你清楚你所在的是個怎樣的位置。”
“再看幾年。”他說“君臣情分是一回事治國是另外一回事。明白?”
徐幼微眉心驟然一跳卻是下意識地說:“明白。”
孟觀潮睜開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凝著她“我就是這麼一個人可好可壞或許是史書上沒法兒要的而你要麼?”
“要。”她想都沒想話就溜出了口。
“要麼?”他笑著又問一句。
她愣了愣騰一下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