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府。
洪承疇高坐堂中,面色陰沉。
方其時,各路邊軍投效遼賊的訊息,遼賊頭目趙春哥入關的訊息已經傳到他手中。
壞訊息不只一件,陝西、山西突然冒出了眾多山匪團練,竟然搖身一變成了遼賊,破州踏縣,宣佈歸於大遼治下。
這山匪團練極為囂張,非但驅逐官軍,便連賊匪也不放過,投降萬事好商量,不投降,農民軍照揍不誤。
遼賊主力,賊首孟超已經兵臨延川縣,距離延安府僅僅百五十里!
“督師,形勢不妙啊。”
洪承疇手下將領左光先點指地圖一地。
“遼賊一路收編,已擁軍超六萬,且半數為騎兵,安塞有軍兩萬,延川有軍四萬,我軍……我軍怕是隻能固守待援。”
“沒有援軍!”
洪承疇一聲長嘆,“孫傳庭之秦軍正在趕赴京師,這山陝只我一支兵馬!”
“啊!”
一眾將官聞言頓時炸鍋。
洪承疇所部不過五萬人,剔除老弱,真正能戰的不超過三萬,這其中有半數還是新近抓來的壯丁,剛剛放下鋤頭,拿刀沒幾天。
若是沒有援軍,怎麼同遼賊鬥?
“非但如此,聖上令我軍放棄山陝,回援京師!”
洪承疇一雙冰冷眼眸掃過眾人,“哦,本官手中還有一封書信,乃是趙賊的勸降書,爾等以為該如何?”
一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出聲。
這勸降書,又豈止洪承疇一人收到,參將以上人手一封,便是普通軍兵,怕是有不少都見過這般的投誠書。
這玩意是排版印刷的,為了便於讀懂,寫的還都是大白文,只要識字,你就能看懂!
“投了趙賊就分田分宅分婆娘!爾等該不會信以為真吧?”
洪承疇把眼一瞪,“賊子哪裡來恁多的好處分潤?爾等最好謹守本份,莫被豬油蒙了心,叫趙賊賣去西域吃沙土!”
一眾將官諾諾稱是,但真正如何想,誰也不知。
洪承疇不由心中嘆息,人心思變,這大明要玩完!
邊軍最是清楚大遼不過,那邊甚麼樣,瞞是瞞不住的,不談其他,只說對待士卒的態度,大遼那邊是高高捧起,而大明這邊呢,恨不得當牲口在用。
洪承疇為了養兵,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權貴望族,如此,才籠絡了這些人。可也僅僅能讓士卒吃飽穿暖,卻是無論如何也沒大遼那般的闊氣。
據暗探所報,那趙賊走到哪裡,糧食就鋪到哪裡,一邊以低於市價發賣,一邊拿著糙糧賑濟災民。
諸州縣都不用打,老百姓自己便將城門開啟,迎接遼賊。
地方官叛的叛,逃的逃,民意之下,根本做不了甚麼。
山陝百姓,無論貧富,大抵都恨朝廷入骨,寧願投效流賊都不願同官府結交。
都是咎由自取,搜刮太甚,殺戮太甚,說句民怨沸騰一點都不誇張。
如此種種,洪承疇看不到麼?各級將官看不到麼?
“督師,您說如何打,咱們就怎麼打!”
洪承疇手下大將賀人龍咧嘴一笑,“不怕督師笑話,俺也收到了遼賊的勸降書,那甚麼孟超口氣忒大,想一座宅子幾畝地便打發咱,明擺著是不拿俺當個人物。
嘿嘿,早聽聞這遼賊戰鬥力強悍,俺還真想領教一番!”
賀人龍是個沒心沒肺的,他這麼想,並不代表所有人都這麼想,就沒人出聲迎合。
洪承疇意興闌珊,揮了揮手,示意眾將退下。
憑著威望,洪承疇感覺還能壓制眾將一時,但時間拖的越久,變數越大,他必須當機立斷!
按道理來說,不回援京師便是違抗聖旨,但怎麼走?
他已經損失了曹變蛟三千騎兵,現在他手中,算上驢子,都湊不齊三千,而遼賊恰恰多騎兵。
他這邊剛剛出城,怕是就會被遼賊追著屁股打殺。
形勢變化太快,讓這廝有些力不從心。
……
延川縣,孟超被氣的吹鬍子瞪眼。
這貨今日見了曹變蛟一面,小夥子三十不到,孔武有力,身手了得,在大明將領中,算是難得的人才。
遼軍偷襲,同祖寬裡應外合,費了好大氣力才抓住此人。
孟大爺也想學禮賢下士那一套,一張笑臉湊過去,卻險些被曹變蛟一頭撞倒於地。
那曹變蛟嘴臭的很,甚麼難聽罵甚麼,明眼人看得明白,這廝在一心求死!
“哼哼,本帥偏不叫你死!”
孟超看向左右,問道,“洪部有多少人回信?”
“回稟孟帥,回信的只有兩人,大抵都應該還在觀望京師局勢。”
“這幫戳鳥,本帥給他們一條活路,不想彼等還要拿捏本帥!”
孟超本就心情不佳,聽聞少有人響應,更加不爽。
“傳令各部,明日出徵,誰能第一個登上延安府城頭,本帥重重有賞!”
……
瓊州府,大明流放犯官的地方,此刻卻是正真的熱鬧。
在唐博仁主持下,整個島嶼正在進行一場轟轟烈烈的改制運動。
直白來說,這裡是一個試點,環境相對封閉,人口相對稀少,但其舊有治理體系同大明內陸幾近相同,正是試驗如何改制大明的好地方。
成功的方面逐漸推行,失敗的方面再捉摸如何改進,不管怎麼折騰,對大明內陸以及大遼領地都沒甚麼太大的影響。
這……是少帥親自交代的任務,王寶不敢馬虎,唐博仁就更加上心。
這不是一份輕鬆的工作,海外領地那套方法未必行得通。
只清查土地這一項,便搞的整個島嶼烏煙瘴氣,宗族勢力異常強大,隱田實在太多,阻力重重。
鄉間村寨大多一姓,幾個宗老把持,同宗同族中既有地主,又有佃戶,那宗老振臂一呼,一二百同族壯丁便嘯聚一起,拿起鋤頭同官家對抗,就問你怎麼清查土地?
這一村,大半的土地都是隱田,賬面上記錄的那些,還特喵可能掛靠在某個舉人、秀才名下,所以這稅,大明朝廷收不到幾分。
此外,這宗族還大量隱秘人口,人口多了自然要出勞役,老子就不報!
這是一個鏈條,不清查土地,便無法獲得稅收,更無法解放佃農,也無法得知具體人口數量。
不能解除地主同佃農的人身依附關係,打破那些陳規陋習也就無從談起。
“殺!”
王寶惱了,出去丈量土地的官吏都被打死了好幾個,可恨的是竟然都查不出兇手是哪個。
“道理是講不通的,非打殺幾個猴子,才能震懾這些宵小!”
唐博仁猶豫不決,“城裡的豪紳好治,鄉間的土財難纏。鄉賢宗老把持村寨,若是沒他們配合,咱們的新政……”
“怎麼配合?”
王寶把眼一瞪,“那些宗老鄉賢將苦哈哈擺弄的服服帖帖,一邊給人當牛做馬,一邊還敬他們如神明,咱們說甚麼都沒有用。”
“可是……可是即便強行清查土地,將收上來的土地重新分配,那些苦哈哈未必敢拿,宗老鄉賢也不會承認。如此,我大遼的地契豈不是成為廢紙一張?”
“哪有恁多的擔心?”
王寶陰陰一笑,“俺只管將土地丈量清楚,稅要足額去收,至於土地是誰的,又有甚麼關係?
你也不必費盡心思為苦哈哈們爭取土地,人家都不認,又何苦來哉?”
“您的意思是清查隱田之後,直接承認地主的所有權,那些佃農就不管了?”
“本帥就是這個意思!”
王寶喝了一口茶水,“殺幾個出頭鳥,狠狠整治幾個村寨,這些人自然就怕了,然後咱們再退一步,只要他們老老實實配合清查土地,將能收多少稅弄清楚再說。
至於其他,慢慢來,便如清查土地之後,可以一紙法令廢除賣身契約,同時再發布移民令。
本帥就不信,那些苦哈哈聽聞有大把的田地可以拿,還甘心給人做奴僕?”
“唉,也是某心急,終歸還是要一件一件的來,只是如此一來,這人手……”
“安心,本帥這一路人馬只以威懾為主,暫時還沒有攻取廣府的計劃。”
王寶面泛狠厲,“某暫時將一個師交給你,以連為單位,武裝清查土地,有膽敢暴力對抗者,打死勿論,罰沒家財,遠徙傲洲!”
唐博仁一時間冷汗如雨,這是要大開殺戒啊。
話說死在他手中的人也著實不少,但以外族居多,若是在大明地界也這般殺戮,真的可以麼?
“大帥,是否要上報中樞?”
“怎麼上報?”
王寶瞥了一眼唐博仁,“中樞需要的是一份可以推行大明的章程,而不是甚麼都要去中樞拿主意。
想要變,卻捨不得流血,天下間哪有這般的好事?
大明朝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朝廷沒錢,就是這甚麼勞什子鄉賢害的!
這瓊府,還不是行省,而是軍管,出了事,某擔著!”
“喏!”
寶大爺一句話,血腥鎮壓開始!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661章 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