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銷售的就沒有所謂的臉皮,林傑繼續道:“同志,我是捐物資的華髮食品廠代表,我來的時候我們廠長就說讓我多拍一些照片回去,我覺得你們很不一樣,想給你們拍一張照片做紀念可以嗎?”
直覺告訴林傑這群人有故事。
段宗偉看著他胸前的相機,半晌後問:“你的相機可以給我們這麼多人都拍下嗎?”
“可以,不過你們得以我們捐贈的物資做背景。”
段宗偉沒意見。
於是在段宗偉的指揮下,幾個人散開,很快搬了很多小馬紮回來。
林傑不明所以,但看為首那人指揮著他也就沒上前打擾。
二十五個馬紮擺放在第一排,但是沒人上前去坐。
他們都站在後面,段宗偉在旁邊幫他們整理了下軍容後也站到了旁邊看著林傑。
林傑不解,還以為是有領導要過來,於是就等著。
段宗偉道:“好了嗎?拍吧。”
林傑指著那凳子:“不是要等其他人嗎?”
段宗偉:“沒人了,也等不到了。”
林傑:“……”
段宗偉看著前面一排位置,猶豫了下問林傑:“能不能再等一會兒。”
“……哦哦哦,好好好,沒問題。”林傑還沒從他那個回答中回神。
段宗偉又喊了兩個人一起走了。
不大會兒兩人就跑了回來,其中一個手裡還端著碗,是漿糊。
兩人一個刷一個貼。
很快,二十五個人的名字就被貼在了馬紮的邊沿。
一陣風吹過,紙張嘩嘩啦啦響。
林傑的目光從那些人的名字上掃過,一時間只覺得甚麼詞都沒辦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段宗偉等人做好這些將漿糊碗放到一旁後重新歸隊,衝林傑道:“同志,給我們一連全體戰士們拍一張大合照吧。”
林傑只覺得手裡的相機重的抬不起來。
周圍也有不少人看著他們都沒說話。
林傑喉嚨有些發哽,平靜了會兒後終究還是舉起相機,將這一張特殊的大合照記錄了下來。
等拍好照段宗偉讓人把東西復原,然後把寫著自己單位地址留給他:“麻煩幫我們洗一百零七份,這是洗照片的錢,謝謝。”
說完衝林傑行了個軍禮就走了。
林傑看著手裡的地址就是一怔,這不是春萍姐丈夫的單位嗎?
還有錢,他肯定不能要他們的錢啊,這些洗照片的錢都是廠裡出的。
“哎……”他想追去把錢還給他再順便跟他打聽下認不認識周淮安,結果這些人早就跑遠了叫都叫不停,一眨眼就混到人群中,都是一樣的衣服他也分不清誰是誰了。
林傑只好去跟這邊的幹事打聽。
有地址倒也好打聽。
後面都是發放物資,他讓另外兩個人看著,自己則跟其他順路的單位蹭了一段車後又下來走路,一直到天黑才找到周淮安所在的團。
周淮安雖然不認識林傑,但在看到領回來的物資後就知道是秦晚晚他們廠捐獻的。
這會兒得知他們廠的人來找自己,自然是見了。
“周團長……”林傑很是高興,在這裡能遇到周淮安,也算是完成了秦廠交給他的另一個任務了。
“你好林同志,感謝你們廠的無私奉獻啊。”周淮安笑著跟他握手。
“哈哈,周團長你太客氣了,我們廠長甚麼人您應該是清楚的。”林傑道。
“是啊。”周淮安想起自己跟李春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跟著去了,確實是個熱心腸的人。
自己家要沒有她幫撐著,他們母子三人也沒那麼快在京城站穩腳跟。
“你來找我也是你們秦廠交代的?”
“是。”林傑道:“您這邊也沒個訊息,春萍姐很是擔心,就找了我們廠長,正好就幫著打聽了。”
周淮安想到家裡的愛人跟孩子,心頭暖暖的,自己接了任務就走,也沒辦法跟她說太多。
“那你甚麼時候走,我寫封信你幫我帶回去。”
“沒問題。”林傑道,“我大概三天後就走。”
說完他看了一圈:“周團長,我還想找你們連的一個連長。”說著把段宗偉的字條給他看。
“一連長?怎麼了?”周淮安問。
林傑就把拍照那事跟他說了下。
“我覺得這個故事值得被報到,就想具體問一下他們的意見。”
雖然有戰地記者在這邊,但他覺得他這個故事要是投稿出去,肯定會被刊登的。
“小王……”
“到……”
“你帶林同志去一連。”周淮安道。
小王帶著林傑過去了。
他們過去的時候一連的物資才剛領到手。
炊事班的將他們領到的泡麵跟火腿腸全部一鍋燉了。
一靠近就聞到熟悉的香味。
炊事班也沒甚麼講究的,就在外面搭了個灶。
小王要喊段宗偉被林傑攔住了。
他示意小王先走,然後拿著照相機開始拍照。
段宗偉他們先打了二十五份面放在那,然後再給其他人打。
後面的就只有一點湯水了。
段宗偉端著全是湯的碗,挨個喊了那些人的名字:“說好了勝利後回來吃麵的,這個面賊香,我沒騙你們吧。”
眾人捧著麵碗低頭不語,有些年紀小的已經偷偷用袖子擦眼淚了。
“今天正好是你們的頭七,吃吧,吃飽了好上路。”段宗偉道。
“吃吧……”
林傑看著他們沒上前,這一刻,他這個外人不該去打擾他們的。
三天後正好是烈士們入烈日陵園的日子。
林傑等人也去了。
傷亡名單下來後就通知了烈士家屬。
等人都來了後周圍一片哭聲。
有孩子抱著墓碑喊爸爸的,有花季少女摟著墓碑喊哥哥的,有婦女額頭抵著墓碑喊當家的,也有白髮蒼蒼的大娘捂著心口喊我兒……
整個陵園裡哭聲一片。
林傑不敢靠近,那一聲聲的哭喊他承受不住。
來的時候是興奮的,覺得自己來一趟前線親眼看到戰況,聽聽炮火聲,回去跟小夥伴們炫耀肯定特別酷。
在今天之前,包括來烈士陵園,他心裡都還有種回去能跟別人說說自己參與過很了不起的虛榮念頭。
可這一刻,看著那些撲在墓碑前哭泣的人,林傑再也生不起一絲絲炫耀的心情了。
報道上犧牲的人只是個數字,可當這些數字具體化在他面前的時候林傑看到了自己的虛榮跟渺小。
有些人並不是生來就是偉大的,有些人不是生來就該去奉獻的,只因為他們都選擇了一樣的路,穿上了一樣的軍裝,有個共同的名字:叫做人民解放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