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聊過之後，寧霜似乎認可了他的說法，沒有再多管他。
他還是會叫她師父。
他們回到最初相處的那一年，除了練功上的交流，再無其他話說。
再次生變，是他十六歲生辰後，他尋到當年的仇人，獨自去復仇。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
但還是太年輕。
最後雖然殺了對方，自己卻也受了重傷。
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天。
可在他意識渙散的時候，他又看見了寧霜。
彷彿回到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個從荒寂秋意中走來的清冷女子。
……
……
寧霜救了他。
謝瀾醒過來發現寧霜在旁邊坐著，也不知道自己是驚訝多一些，還是欣喜多一些。
可他只能壓下那些歡愉的情緒，“師父。”
“我告訴過你，不要魯莽行事。”
“我沒有……”
寧霜冷聲道：“下次你就沒這麼好運。”
謝瀾：“……師父怎麼會在那裡。”
寧霜沒回答這個問題，出去端了一碗藥進來：“把藥喝掉。”
黑乎乎的藥汁隱約映出他的輪廓，謝瀾鼻尖嗅到淡淡的苦意。
他嚥了咽口水，伸手接過。
“謝瀾，你是不是喜歡我？”
“咳咳咳……”正在喝藥的謝瀾被嗆得滿臉通紅。
寧霜抬手幫他順了順後背。
謝瀾聲音微微發抖：“師父……你在說甚麼。”
“我問你是不是喜歡我。”寧霜又問一遍。
“怎麼可能……”謝瀾心底慌亂至極，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裡露出了馬腳，讓寧霜發現了。
但他不能慌，鎮定地看著寧霜，以平常的口吻道：“你是我師父，我怎麼會喜歡你！”
謝瀾聲音微微提高。
“而且芙蓉谷的規矩我懂的，雖然我不是芙蓉谷的弟子，但我也不會違反規矩的。”
寧霜皺眉，手掌還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後背。
謝瀾感覺渾身不自在，想要離她遠一點，又怕自己太反常，反而惹寧霜懷疑。
寧霜性情冷淡，處事公平公正，又透著一些刻板，時常將谷中規矩掛在嘴邊。
她若是知道自己喜歡她，她肯定會告訴谷主……然後自己很可能會被掃地出門。
他不想離開芙蓉谷。
寧霜不知道在想甚麼，站在他旁邊拍著他後背好一會兒。
“師父，我沒事了。”
寧霜收回手，接過空掉的藥碗，“謝瀾，你離開芙蓉谷吧。”
謝瀾瞳孔一縮，“為……為甚麼啊？”
他都否認了！！
為甚麼還要趕他走？
“你已經十六，仇也報了，離開芙蓉谷，去外面看看吧。”寧霜道：“芙蓉谷終歸不是的歸宿。”
“師父……”
“這件事我已經跟師父說過，這次你就不要回去了。”
“……”
寧霜走到門口，又回身看他，那張向來清冷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謝瀾，再見。”
“師父……”
謝瀾慌張下去，追到門邊，卻只看見寧霜的背影。
他想追上寧霜。
可是寧霜的速度太快了，他受傷剛醒，哪裡能追上寧霜。
不知道追了多遠，謝瀾被石頭絆倒在地，再也沒有力氣起來。
他不明白為甚麼……
他明明藏著很好的。
他只是想……留在芙蓉谷，幫她做那些危險的事，他能看著她，就足夠了啊。
為甚麼……
為甚麼要趕他走。
謝瀾狼狽地趴在地上，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謝瀾回到芙蓉谷已經是幾天後，他身上的傷沒好全，回去的路上沒少受罪。
可是到了芙蓉谷，卻被人攔住，不讓他進去。
謝瀾說甚麼都沒用。
最後連谷主都驚動了。
谷主的說辭和寧霜一致，認為他現在已經長大，是時候離開芙蓉谷。
他如果有甚麼困難，來芙蓉谷找她們，她們還是會幫他。
但他現在不適合再留在谷中。
謝瀾求谷主讓他留下。
然而谷中這次態度堅決，讓人收拾了他的東西，將他攔在谷外。
任由他如何哀求，她們都不再讓他進去。
謝瀾在谷外跪了兩天，因為舊傷沒有好全，暈了過去。
等他醒過來就在附近城池裡的客棧中。
芙蓉谷是下定決心不會讓他再回去了。
自從那天后，他有近一年沒見過寧霜。
而這一年，谷主因病離世。
寧霜接替了谷主的位置，成為芙蓉谷的谷主。
而他聲名鵲起，他打著芙蓉谷的名號行事，希望寧霜會出現阻止他，可是沒人來找他。
再次見到寧霜，是在一個午夜。
他剛從幾個人手中逃出來，然後就撞見了寧霜。
她街邊的拐角，即便光線昏暗，可謝瀾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他雖然認出了人，卻還是不確定地叫一聲：“師父？”
“嗯。”
寧霜拉著他轉進旁邊的巷子裡，避開後面的追兵。
謝瀾被寧霜拽著跑了一段路，直到四周徹底暗下來，一點光都沒有，他們才停下。
“你……怎麼會在這裡。”
“等你。”
謝瀾微微一愣，“等我？”
等他做甚麼？
是因為他這一年來，打著芙蓉谷的名號行事，芙蓉谷終於忍不下去了嗎？
派她來警告自己？
還是……
然而寧霜沉默了一會兒，問出一個他始料未及的問題：“謝瀾，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喜歡我？”
謝瀾手腳冰涼，“師父，我都離開芙蓉谷了。”
為甚麼……還要追著問這個問題。
難道他說不喜歡，他就可以回去嗎？
他既然回不去了……
以後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她。
那為甚麼要藏著掖著呢？
謝瀾突然抬頭，在黑暗中準確捕捉到寧霜的輪廓，他伸手握住寧霜手腕，將人拉進懷中。
少年的聲音在黑暗的巷子裡響起，“我喜歡你。”
他已經做好寧霜推開他，用某種他不能承受的眼神看他。
然而他沒有被推開。
寧霜反而抬手抱住了他。
“謝瀾，你早承認不就好了。”
“？？？”
“師、師父……”
……
……
謝瀾坐在客棧裡，看著給自己上藥的人，還有些不真實。
“你剛才那話是甚麼意思？”為甚麼要說他早承認不就好了？
“你為甚麼撒謊？”寧霜不答反問。
“……甚麼撒謊？”
“說不喜歡我。”
謝瀾垂下頭，低聲道：“……我害怕。”
害怕寧霜不喜歡他。
害怕寧霜為芙蓉谷的規矩，疏遠他。
寧霜給他包紮好傷口，放下衣服，抬眸看著他，“你那天要是承認了，我就不會趕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