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淼做了個夢。
夢裡他似乎不是餘淼,因為他抬起手,目之所及的卻是一隻長著火紅紋路的白色爪子。
像是貓科動物的爪子。
餘淼奇怪的看著自己的身體,雖然從來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狀態,但卻意外的並不陌生,非常自如的就能行動起來。
只是沒等他觀察仔細,面前忽然傳來響徹天際的廝殺聲,他不由得一驚,立刻抬起頭去看。
這一抬頭,天地間大大小小的聲音,立刻如同潮水一般朝他湧過來。
這些聲音可比他以前聽到的多多了,也比師父幫他重塑肉身之後更加清晰,而且似乎並沒有距離的限制,因為餘淼還聽見了海水的聲音。
餘淼第一時間甚至無法處理這麼龐大的資訊,腦子懵了一瞬。
等他慢慢從這龐大而繁雜的聲音裡掙扎出來,廝殺的聲音已經由遠及近,衝到了他面前不遠處。
餘淼回過神的時候,剛好看見一群紫色的小人衝到他面前。
餘淼低頭看著那些小人,眨了眨眼睛。
有點眼熟。
腦子被各種聲音塞得滿滿的,餘淼一時間沒能想起來,自己是在哪裡見過這些漂亮的小人,過了好一會兒,那些小人舉起石矛指向他的時候,他才忽然回憶起來,這些小人似乎就是他們在泉宕山上遇到的那些魔族。
魔族!
魔族怎麼變得這麼小了?
自己就是因為被那石矛指著,才死在了顧修澤面前,餘淼不由得大驚,立刻就要躲開。
可身體不知道為甚麼很虛弱,餘淼掙扎著站起來,很快又倒下了,後腿那邊應該是受了傷,他無論怎麼掙扎都感覺不到後腿的存在。
胸前的白色長毛也髒兮兮的。
餘淼有些嫌棄,他雖然懶散,但是在顧家養成了非常良好的衛生習慣,不管冬天夏天,每天都要洗澡的,根本見不得身上這麼髒。
他原本想抓些甚麼東西來把胸前的毛擦乾淨,緊接著卻本能一般的,低頭舔了舔那些毛。
剛舔第一口他就愣住了,他現在怎麼跟只貓一樣?
他和顧修澤養的那隻藍貓,胸前圍脖毛髒了的時候,就是這麼舔乾淨的。
可家裡那隻蠢崽子是貓,他可是人啊!
心理原因作祟,餘淼總覺得自己吃進去好多毛,有點想呸呸呸,但就在這個時候,那群魔族圍攏了上來。
領頭的那個魔族身形格外高大,但在此時的餘淼面前,也不過是一個巴掌大小而已,他高舉著那跟粗糙的石矛對準餘淼,餘淼卻立刻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這個時候要是來座火炮就好了。餘淼想,再牛逼的肉身,也敵不過□□啊。
這群魔族趁著人界危難的時候,跑過來搗亂,還想把人界搞成跟他們魔界一樣原始的地方,是個人都不可能樂意。尤其人界是天道管理的世界,而天道可能就是顧修澤。
餘淼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顧修澤的東西被人搶走?
因此還沒等那群魔族開口,餘淼就已經兇狠地齜了齜牙,發出威脅的低吼。
卻聽見那魔族首領大聲說道:“白澤,看在你也曾保護過我魔族子弟的份上,我勸你還是不要負隅頑抗了。那個凡人有甚麼好的,值得你這麼為他拼命?”
餘淼一愣,仔細朝領頭的那個魔族人看去,果然發現他長得跟自己先前見到的那個魔王不太一樣。
而就在對方說話的時候,餘淼忽然感覺到自己腹部一動一動,像是有甚麼東西被他給壓住了。
餘淼慌忙挺起了身子,低頭一看,自己的白爪子後面,正藏著一個寬袍大袖的人影。
這都不重要,關鍵的是,這個人影掙扎著站起來,那張被硝煙弄得灰撲撲,但依舊不減英俊的臉。
是顧修澤!
餘淼心頭登時慌亂起來,抬起爪子想要檢視顧修澤的傷勢,卻被顧修澤一個眼神止住。
穿著仙袍的顧修澤比他們當時演戲的時候還要好看,仙氣飄飄的,但仙袍上卻多出了許多本不應該存在的血跡和破洞,令他看起來分外狼狽。
餘淼心疼極了,想要說話,卻“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顧修澤那雙好看的眉毛登時皺了起來。
“別動。”
低聲安撫他一句,顧修澤拍了拍他的爪子,便強撐著身軀,飄到了那群魔族面前。
“放過他,我的命歸你們。”
不行!這怎麼能行!
餘淼著急的想要阻止,顧修澤的身上卻忽然爆發出一股恐怖的威勢,將他鎮壓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只能艱難的抬起頭,眼睜睜的看著那些魔族舉著石矛衝向顧修澤。
顧修澤只是轉身看向他:“別怕。”
說完,身上陡然爆發出了強烈的光芒。
餘淼心裡忽然沒來由的出現了一個想法:是了,像他這麼驕傲的人,怎麼可能甘心伏誅?他這是要以身魂祭天,激發天道最後一點能量,引天雷來絞殺魔族。
可這麼一來,顧修澤也將神魂俱滅,再沒有任何復活和轉世的希望。
餘淼登時心如刀絞,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張開嘴憤怒的咆哮起來:“該死!你們都給我去死——!”
魔族人的表情都驚訝極了,似乎並不能理解,為甚麼這些話能從他嘴裡說出來。
但僅僅只是片刻,為首的魔族人看著他,忽然狂笑起來:“對,就是這樣!墮魔吧,加入我們,我會讓你知道神獸真正應該擁有的東西是甚麼!”
餘淼雙目赤紅,壓根聽不見他在說甚麼。
他內心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怒火,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殺戮。
他要殺了面前這群面目可憎的傢伙,血洗整個魔界!為顧修澤報仇!!
餘淼只覺得自己丹田開始發熱發燙,一股狂暴的力量一直在衝撞他的丹田,洗刷他的經脈,立刻就要噴薄而出。
他的身上越來越燙,熱得幾乎感覺自己整個身體都要燃燒起來,他甚至忍不住發出了難以忍受的嘶吼。
魔族人的表情頓時變了。
“不好,他是要自爆!”
“墮魔後自爆,怎麼會這樣?他可是白澤!他難道不管這天下蒼生了嗎?”
“別管那麼多了,快逃!!”
數百個紫色的身影開始倉皇逃竄,餘淼卻知道,他們逃不掉的。
別說是他們,這整個世間,都將因為他的自爆和顧修澤的獻祭毀於一旦,甚至就連魔界,也會因為通道的存在,難逃一劫。
那一瞬間,餘淼腦海裡閃過一絲快意。
終於要解脫了,這個令人失望的世間。
但就在他即將爆發的時候,一陣陣原本弱小的唸咒聲傳入了他的腦海——
泉宕山外,空曠處建起的活動板房內,忽然響起了“篤篤”的木魚聲。
活動板房的隔音並不好,平時開個電燈,隔壁都能清晰聽見,何況此時和尚們不知道為甚麼,天還沒亮就起來誦經了,低低的誦經聲匯聚到一起,很快吵醒了附近的居民。
居民們原本還有些煩躁,“這才幾點啊?天都沒亮呢……”
“不對,這都七八點了,天怎麼還這麼黑?”
“你們快看天上,一點光都沒有,怎麼回事啊?”
一陣不小的騷亂聲中,活動板房的燈光漸漸亮了起來,無數居民探出頭看向天空,平時分明應該大亮的天空,現在卻依舊黑漆漆的,看得人心情一陣陣的壓抑。
這些天甚囂塵上的末日說盤旋在眾人的腦海,網路斷了,他們也沒辦法上網查詢訊息,心中不由得更加恐慌。
好在和尚們的誦經聲讓他們稍微定了定神。
這些平時只覺得煩人的聲音,放到現在卻成了大家的精神寄託,那些平時不相信神佛的社會主義接班人,也都忍不住跟著雙手合十,內心祈禱起來。
“老天爺,這古怪的地震可千萬別再來了。”
“行行好吧,我還不想死。”
“國泰民安,國泰民安。”
另一邊,京城道教協會的活動板房裡,胖道士路過眾神和神獸的房間,發現床鋪上沒有人,便回房換上了道袍,拿上了法器,走到活動板房前面的空地上盤腿坐下。
沒過多久,眾位道士也都穿上了最隆重的道袍出來盤坐,全副武裝,念起了咒語。
“原始安鎮,普告萬靈。”
“嶽瀆真官,上下祗神。”
“左社右稷,不得妄驚。”
“迴向正道,內外澄清。”
“各安方位,備守壇前。”
“皈依大道,元亨利貞。”
……
最常見的安土地咒,即便是普通人也可以念上兩句。
附近活動板房裡的居民們聽見聲音出來,有信仰道教的,認出這個咒語,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為了心安,還是跟著盤坐下來,也跟著道長們念出聲。
同樣的場景還出現在了華國的其他地方,甚至是世界各地。
身具天眼的能人異士們都看見了,從千家萬戶飛出來大大小小的光點,匯聚到各條龍脈之中,即便是沒有開靈智,懵懵懂懂的動物和植物身上,也冒出了細小的光點。
這些光點匯聚成一條七彩的長河,將漆黑的夜空照亮。
那場景美輪美奐,所有能夠看到的人,都不由得為之震撼。
--
回到泉宕山下。
早在魔王攻向餘淼的時候,戰鬥就不自覺中止,餘淼的身體軟倒在顧修澤懷中的同時,所有人都聽見了天地塌陷的聲音,不由得紛紛抬頭,驚恐的望向天際。
一界毀滅的威力可不是鬧著玩的,魔王也忍不住有些慌亂:“怎麼回事!不是說還有幾個小時才會再次地震?”
沒人想搭理他,還是朱闕這個憋不住話的回了一句:“你還有臉問?還不是你們魔界強行撕裂空間,搞了個通道連線過來,讓原本就已經很不穩定的世界徹底失去了平衡!”
“那現在怎麼辦?”
“你問我,我問誰啊!”朱闕氣急敗壞,恨不得踹他兩腳,片刻之後卻將目光轉向了顧修澤。
其他神靈神獸也期待的望過去。
剛才餘淼面對魔王的攻擊時,顧修澤忽然爆發出了強大的力量和速度,衝到餘淼的身邊,並且幫他擋下了魔王的致命一擊,大家都以為是他身為天道的意識覺醒了。
可當目光聚集過去,他們卻發現不對。
顧修澤身上沒有出現任何的威勢,天地都要塌陷了,也沒看見他有任何的舉動,只是一動不動的抱著餘淼,低頭反覆撫摸著餘淼的側臉。
這到底是在幹甚麼!
魔族已經喪失了鬥志,且被他們困在人界之中,必然是要轉過立場來幫助他們,如今天地將毀,情況已經危急到了極點,再沒有任何藏拙的餘地,顧修澤卻似乎還是沒有覺醒。
大家看著抱住餘淼,似乎陷入了靜止的顧修澤,對天道的信心都不由得動搖起來。
他們之所以帶著顧修澤和餘淼過來,就是覺得天道不可能棄整個人間於不顧,關鍵時刻一定會清醒過來,力挽狂瀾。
可現在看來情況似乎並不如他們想象的順利。
如果天道始終不覺醒,顧修澤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對情況沒有一絲一毫的幫助!
眾神想清楚這一點,心底都忍不住慌亂起來,下意識望向場上的另一個主心骨——東嶽大帝。
東嶽大帝顯然也沒有想到,都這種情況了,天道竟然還是不肯覺醒。
天道到底在想甚麼!
世間萬物的願力滾滾而來,眼下這個情況,不可能再等下去。
東嶽大帝看著遠處已經開始自覺匯聚,但並無任何目標,白白消散在天地間的願力,咬了咬牙,掏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朝著其他人大喊:“沒時間了,起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