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深夜,距離氣象局預測的第四次地震不到12小時,顧修澤哄睡了餘淼,便輕手輕腳的離開了房間。
走到屋外,東嶽大帝已經等在那裡,聽見動靜轉身過來,看了他一眼。
顧修澤對上他的視線,稍稍點頭示意:麻煩了。
隨即就見東嶽大帝一揮手,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略過顧修澤,朝著房間內蔓延過去,顧修澤不用看都能感覺得到,原本因為他的離開而有些不安穩的餘淼,在被這股力量接觸到的時候,沉沉的睡了過去。
東嶽大帝做完這些之後緩緩嘆了口氣,瞧著顧修澤:“你確定不再多看看他?”
顧修澤頓時有些出神。
以往他早起上班的時候,總是需要花費時間,去撫平餘淼眉間的褶皺,可餘淼實在是太可愛了,他看著餘淼的睡顏,總是會生出不想去上班的想法。
以至於他每天都要早起一段時間,等到看夠了餘淼睡覺的樣子,才咬咬牙狠下心,起身去上班。
他剛剛卻沒有敢多看餘淼哪怕一眼。
就怕看了一眼,他就捨不得離開了。又或者,會直接把餘淼叫醒,帶著他一起出發。
顧修澤梗著脖子,在餘淼的房門外站了很久,雙手握拳,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之中。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轉身。
顧修澤閉了閉眼睛,搖頭:“不敢看。”
東嶽大帝深深地看著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今晚的會議,討論出來的結果已經很明顯了,這些地震明顯不是人力或者單獨某個神仙的神力能夠抗衡的,跟人類的領袖議論再多,也無法得出解決的方法,因此顧修澤和東嶽大帝等神靈打算按照先前的計劃來。
顧修澤不敢看餘淼,東嶽大帝卻隔著牆壁往裡看了一眼,神力穿透牆壁,輕易看見熟睡的餘淼。
雖然他用神力封閉餘淼的五感,讓他熟睡過去,但即便在睡夢之中,餘淼的眉頭卻依舊是皺著的。
也是,他的天賦就是通曉萬物,強硬的封閉五感,身為擁有天賦的存在,怎麼可能察覺不到異常?
因此他們更應該儘快離開。
視線回到臉色隱忍的顧修澤身上,東嶽大帝再次嘆氣。
這兩個人真是……難捨難分。
為餘淼重塑身體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餘淼對人間的眷戀十分濃厚,因此他知道,即便自己抹去了餘淼的記憶,把他帶去地府生活,餘淼也不會在他身邊待太長時間。
先前他只覺得餘淼糊塗,一個區區凡人,連餘淼都保護不了,害得他成了一團遊魂,有甚麼好留戀的?
就算知道顧修澤跟天道有關係,這種想法也沒多少改變。
這些天看著顧修澤這麼痛苦,卻還要在餘淼面前掩飾得滴水不漏的樣子,他才算是勉強理解了餘淼。
兩個人的羈絆太深了,如果不是這次的危機,連東嶽大帝自己都不敢說自己能夠順利解決,他或許都不會讓顧修澤參與進來。
畢竟顧修澤的身份太特殊。
如果他就是天道,那還算好的,但如果他只是天道的一縷意識投影,這次之後不論是天道回歸,他失去自我意識,成為天道的一份子,還是世界毀滅,直接身死道消,對餘淼來說都太過殘酷了。
小徒弟這一世苦了二十多年,才剛剛過上好日子呢。
等到顧修澤終於處理好情緒,東嶽大帝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真不帶他?他醒來可要生氣的。”
顧修澤卻早已下定決心:“我若是能活下來,自然會回來向他道歉彌補。”
要是回不來,也有顧爸爸顧媽媽陪著他。
在餘淼的人生裡,他顧修澤雖然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但並不是唯一重要的。
就像三年前,餘淼車禍失蹤,他痛不欲生,卻也沒真的跟著餘淼離開,相信顧家夫婦對餘淼這二十多年的悉心照顧和教育也不會白費。
顧修澤當然想陪著餘淼,只是萬一不能,那他只希望餘淼過得好。
即便他心裡確實是有個瘋狂的念頭,一直叫囂著,讓他帶著餘淼一起去,就算是死,也拉著自己最愛的人一起。
顧修澤緊了緊手指,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走吧。”
誰知就在他準備邁開腳步的時候,身後的房間裡忽然傳來了一聲貓叫:“喵嗷——”
緊接著,原本應該被封閉了五感,沉沉睡去的餘淼醒了過來。
估計是伸了個懶腰,餘淼不自覺的發出一聲鼻音,緊接著睜眼沒看見顧修澤,不由得疑惑的開口:“哥?”
顧修澤的腳步就這麼頓住了。
餘淼找出來的時候,顧修澤正用眼神詢問的看向東嶽大帝,後者卻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感嘆一聲:“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餘淼出來時,肩膀上還站了一團漆黑的毛團,是之前在中部驅逐旱魃之後,被餘淼帶回來看門的小黑貓。
黑貓就這麼蹲坐在餘淼的肩頭,跟餘淼一起瞪著金黃的眼睛看著顧修澤,一瞬間顧修澤簡直以為這隻黑貓也是餘淼變的,因為他們兩個的眼神簡直一模一樣。
除了一個的眼睛是純黑色,另一個是金黃色之外。
餘淼其實也覺得很奇怪,先前在西南,自己在酒店裡睡覺的時候,感覺靈魂輕飄飄的,幾乎要飛出身體,就是黑貓的叫聲喚醒了他,讓他的睡眠重新安穩下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他分明睡得很不安穩,卻怎麼都醒不過來,還是小黑的叫聲把他給叫醒了。
不過現在他好奇的並不是小黑為甚麼吵他睡覺,而是顧修澤和東嶽大帝兩個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下午一點就是氣象局預報的第四次地震,而且這次地震很可能會毀滅掉整個世界,所有物種滅絕,一切重新開始。
這個時間點,顧修澤不辭而別,傻子都能知道他在想甚麼。
餘淼赤著腳就走出來了,一把抓住顧修澤的手,目光灼灼的看著他:“你要去哪裡?”
他們兩個實在是太過了解對方了,顧修澤不能也不想欺騙餘淼,於是只能沉默的看著他。
餘淼又看向東嶽大帝,他覺得自己剛剛的睡眠狀態很有問題,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自己的師父。
“如果不是小黑叫醒我,你們是不是就準備這麼拋下我了?”
顧修澤渾身一震,下意識開口:“不是……”
東嶽大帝雖然知道餘淼的生平,但或許並不清楚,被拋棄對餘淼來說意味著甚麼。
儘管在顧家生活了十幾年,顧家三口人都極盡全力的呵護餘淼,但三歲之前的遭遇留下的陰影卻一直盤旋在餘淼的心頭,從來不曾徹底消失。
先前就說過,餘淼剛到顧家的時候,一直很擔心自己會被再次丟下。
只是餘淼很懂事,除了剛到他們家的那段時間之外,從來不會提起這個話題。
他們一家人,包括餘淼自己,都小心翼翼的避開餘淼曾經被親人拋棄這個事實,但只要提到這件事,就意味著事情嚴重到了不得不立刻解決的地步。
顧修澤聽到那個字眼的時候心臟都不由得狠狠震了一下,像是被人攥緊了一樣,幾乎無法呼吸。
這一刻,他所做的所有心理準備都徹底敗下陣來,反手抓住餘淼的胳膊,想跟他解釋自己所有的良苦用心。
餘淼卻從他們的態度中得到了答案,並不給顧修澤開口的機會,就皺眉打斷:“你總是這樣。”
“……”聽到這個開頭,顧修澤就閉上了嘴巴。
餘淼接著說道:“我們不是早就說過了?我已經長大了,你不要再做一些自以為對我好的事情,瞞著我哄著我,我現在很厲害了,那麼多鬼和精怪,都是我抓回來打工的。有甚麼事情你不能跟我商量?你到底是在‘為我好’,還是隻是想讓我覺得自己沒有用?”
顧修澤不由得語塞。
他當然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從小到大,他一直是餘淼的小家長,那種長兄如父的相處關係,還有餘淼本身的遭遇,讓他不自覺的就想將餘淼保護起來,不受外界的任何傷害。
但這種做法也的確被餘淼控訴過很多次,尤其是餘淼成年之後,他們不斷的為此吵架,彼此消磨了很多耐心。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太有控制慾,很招人煩,可他能怎麼辦呢?
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想將餘淼徹底保護起來,除了他和父母之外,不接觸任何外人,杜絕任何受傷的可能。
只是父親母親的教育告訴他,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他才堪堪剋制住自己。
但在得知餘淼失蹤三年後居然有了自己的朋友和圈子,他依舊嫉妒到無以復加,想要不顧任何人的眼神,把餘淼抓回自己的身邊。
顧修澤張了張嘴巴,“這次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我們說好的,再也不要分開了。”餘淼皺眉,不等他回答,轉向一旁的東嶽大帝,“還有師父你,你怎麼可以幫著他瞞我?”
餘淼說著,眼睛都紅了一片。
東嶽大帝原本還想解釋兩句,見狀登時舉雙手投降:“錯了錯了,是師父錯了。徒弟弟別哭啊,這都是你男人讓我這麼做的!”
顧修澤表情一頓:“?”
東嶽大帝毫無心理負擔的甩鍋:“他搬出天道的身份來壓我!徒弟弟你想啊,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帝,哪裡打得過天道哇?要是不答應他的話,等到時候他歸位,我就不只是被髮配到地府打工了,說不定還要下地獄呢嗚嗚……聽說這幾天油鍋地獄的溫度都達到三千攝氏度了,師父父下去肯定會被炸熟的……”
顧修澤:“???”
他甚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不讓餘淼涉險,分明是他們共同的決定,怎麼到這老傢伙嘴裡就成了他的主意了?
眼看著餘淼的表情越來越緊繃,顧修澤也顧不上別的了,緊緊抓著餘淼的手,讓他直視自己:“你信我還是信他?”
餘淼幽幽的:“你說呢?”
顧修澤:“……”
一人一神的聯盟在餘淼的幾句話下潰不成軍,火速解散,顧修澤和東嶽大帝都沉默下來,絞盡腦汁的想怎麼安撫餘淼。
餘淼卻在他們兩個著急的目光中,緩緩開口:“我要一起去。”
顧修澤和東嶽大帝都是一頓。
“不然我自己就帶著小黑一起去!”
“不行!”顧修澤和東嶽大帝異口同聲道。
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下這個情況確實不好再多說甚麼,兩人沉默片刻,到底還是同意了讓餘淼一起跟著去。
三人重新出發,到活動板房門口的時候,其他的神靈已經等在那裡,除了風伯雨師、雷公電母這些熟人之外,還有一些陌生的神靈。
民間靈異事件調查組的成員也來了,瞧見顧修澤最終還是帶了餘淼一起來,幾個神獸湊到一起翻了個白眼。
朱闕小聲逼逼:“妻管嚴啊妻管嚴……就這樣的,還是天道呢,連自己家媳婦都管不了。”
一旁的崇明幽幽看他一眼,言簡意賅且傷害巨大:“老光棍。”
朱闕:“…………”
餘淼看了這邊一眼,顧修澤本能的覺得那幾個神獸一定沒說甚麼好話,不過都這個時候了,他也不怎麼在意。
趁著餘淼跟神靈和神獸們打招呼的空隙,他側頭問一旁的東嶽大帝:“不是說封閉了五感?”
這是秋後算賬來了?
東嶽大帝摸摸鼻子,看著餘淼肩頭的黑貓:“……徒弟弟天生通萬物之情,曉鬼神之事。天賦不在五感之內,我有甚麼辦法?”
話雖這麼說,東嶽大帝的語氣卻頗為自豪。
不愧是他的徒弟弟!
顧修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