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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吻我一下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有很長一段時間, 梁寒非常抗拒看到自己身下的殘缺。

附近的皮肉被他割得鮮血淋漓,濃郁的血色遮掩住醜陋的器官,而傷口的疼痛能讓他暫時忘記那裡的劇痛和恥辱。

鮮血讓他興奮到戰慄, 每次褪下衣裳,好像只有剜一刀, 或者用帶刺的藤條狠狠抽打到血肉模糊, 才能讓他得到短暫的解脫。

他沒有數過,大大小小的刀口約莫有上百道,藤條掃過之處瘡痍遍生。

那些傷口反覆上藥, 痊癒, 舊傷上又添新傷, 迴圈往復, 日日夜夜讓他如在刀尖行走,卻也讓他獲得精神上的歡愉。

所以他瘋狂地喜歡血腥的味道,喜歡鮮紅的顏色。

黑暗裡徘徊了太久, 早已經忘記疼痛的感覺。

後來到了御前, 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這種自毀的方式才沒有再繼續, 轉而利用旁人的血肉, 靠吮吸痛苦來餵養自己精神上空缺的快樂。

那個地方是甚麼樣子呢, 傷口縱橫,皮肉凹凸,連一塊平整的地方都沒有。

大概是她看一眼就能做一輩子噩夢的模樣。

可他今日破天荒與她一道進了淨室。

隔一道帷幔,裡頭水汽氤氳,香氣襲人。

姑娘洗澡沒有那麼多講究, 只用胰子和澡豆。至於花瓣和牛乳, 早前新鮮勁兒一過便沒再用。

他抱著她放進去, 熱水漫過鎖骨下,她面頰登時飛上一抹薄紅。

身上的殘留的酒汁將清澈透明的洗澡水染成淺紅,鼻尖瀰漫著淡淡的酒香。

老祖宗明察秋毫,該瞧的不該瞧的地方都被他瞧了個徹底。

淨室的熱氣她不大受得住,乾脆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搓洗。

見喜力氣大,也麻利,一套動作像極了鄉下山泉邊搓澡的小孩,很快將身上那些斑斑點點的印記洗得乾乾淨淨。

梁寒取過玉瓢,指尖抹一點膏沐,從她髮間慢條斯理地揉搓過去。

精細了這麼些日子,總算養出了一頭如雲烏髮,撫上去柔軟滑膩,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健康光澤。

待她洗完身,木桶中的水還是熱乎的,白色的霧氣拂過臉頰,她雙臂擱在桶沿上,將下巴擱上去,乖乖地等他洗頭髮。

梁寒眉頭皺起,“姑娘家毛手毛腳,洗澡都這般敷衍,髒不髒?”

見喜嘟嘴道:“哪有這麼髒,這時節日日洗澡,身上哪來那麼多泥垢!像那些能洗一個時辰的,我得暈死過去好幾回。”

嘴上說著話,手爪子也不老實,瞧瞧伸出去拉他的衣帶。

可也不急著開解,只是不停地撩起又落下,如同百爪撓心。

等他最後一瓢水澆上去,頭髮已洗淨,她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咬唇道:“你也洗。”

其實沒想過他同不同意,只是難得同處淨室,今日他還對她做了那樣的事,她心裡的那點小九九便又開始躁動起來。

梁寒抬眸凝視著帷幔上的卷草紋路,沉默半晌,輕輕吁了口氣,低聲道:“怕嚇到你。”

見喜昂首道:“我天不怕地不怕。”

忽明忽昧的燈影與輕盈的水霧交織,紗燈燭火下的面容有一種蠱惑人心的美。

她這才注意到,他飲過桑葚酒的雙唇迥異於往常的淺淡蒼白之感,而是染上一層華麗的硃紅,如浩浩春光,明媚不可方物。

她怔怔地望他許久,終於等到了他淡淡的一句:“好。”

其實今日他來後院時便做了這趟準備,也許應該讓她看一次。

先前她也一直吵著要看,他分析原因,應當是想要摸清他身體的每一處模樣,將身心徹徹底底交付彼此。

那個吻落下的時候,他已經知道,她不會怕他的殘缺。

若真看到,她會是甚麼心情?應該是心疼吧。

她心疼他,他會很高興。

可也怕那些傷口嚇到她,內心的矛盾讓他不知所措,所以一直等到今日才敢做出這個難以啟齒的決定。

出於私心,連讓她傷心流淚都顧不得了,他也很想讓她看到自己千瘡百孔,傷痍遍佈的樣子。

那樣的話,即便是見到舅母,瞭解到自己的身世,即便她父親是天皇老子,也要讓她刻骨銘心地記住他——他是條可憐蟲,沒了她活不下去。

所以這一次,他沒再擋開她的手,平靜地抿著唇,任由她去了寢衣。

浴桶很高,眼睛平視的恰恰是她從未涉及的領域。

他最為隱蔽而醜陋的地方,就這樣坦誠地充斥在她的視域內。

掌心曾隔著一層衣物描摹過形狀,她知道那裡承受過怎樣的痛苦,可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在看到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心中震顫。

為甚麼,為甚麼會是這樣……

她從未見過男人這處,可她知道不該是這樣的,為甚麼連四周也沒有方寸完好的皮肉?

他到底經歷過甚麼……

目光所及之處,那一處殘缺孤獨地掩映在荊棘之地,刀□□疊的地方,像遭遇狂風暴雨卷席過,遍地凌亂的枯枝木屑,每一道傷痕都狠狠刺痛雙眸。

她只覺得眼眶酸澀到極致,卻流不出一點眼淚。

他是比玉還要精緻漂亮的人,面板是細膩中泛著冷意的瓷白色,可唯獨那一片不一樣。

她伸手輕輕撫摸過小/腹/下的一圈傷口,連同大/腿/內側,一寸寸地摩挲過去,好像那些傷也睜著猙獰扭曲的雙眼在望著她。

心口被沉重的山體壓迫得喘不過氣,像是被眼前的刀疤刺破一個裂口,悲痛如同決堤的浪潮般奔湧出來,蔓延至大腦和四肢,渾身的每一寸骨頭都被打斷、被割裂,被碾得粉碎。

他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明亮的燭火照亮他唇角笑意,“現在知道為甚麼不讓你看麼?”

她腦中一片混亂,好像聽不清他說話。

五指死死嵌進木桶邊沿,指尖泛白,每一次吐納都抽痛到難以承受。

他揉了揉她臉頰,目光幽幽落在她朱唇,“吻我一下,好嗎?”

她略略反應過來,一雙杏眸怔忡地望著他。

“見喜,吻我。”

冰涼的指腹緩緩掃過唇面,也像是悲涼的邀約。

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她,渾渾噩噩地往前,摟住他脖頸,俯首貼上他微涼的柔軟。

熬紅的眼眶終於在貼唇的那一刻,熱流滾落。

他是觀察細緻入微的人,能夠從她的親吻裡攫取到她所有真實的情感。

輕吻是溫柔的輾轉;勾繞是促狹的蠱惑;有時將牙關咬緊,將他擋在外面,那是不懷好意的逗弄,想要逼他一把,看他生氣發狠;有時是舌根泛軟沒了力氣的,是沉溺與淪陷的美好。

只是苦澀的,木訥的,翻湧起綿密的疼痛的吻,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滋味。

這是他想要看到的,可心口還是被她的眼淚砸得一點點鈍痛起來。

她呼吸也亂了套,時而停滯,時而急促,最後實在忍受不了心疼,慢慢放開了他。

喉嚨卡得難受,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怎麼……弄成這樣?”

顫抖的聲音入耳,讓人心也跟著哆嗦起來。

他一時語塞,好像沒想過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若說實話,她會覺得他是個怪物麼?以後離他離得遠遠的,那他可真要活不下去了。

可他今日給她看,不就是想要告訴她這一切麼?

心中被複雜的情緒包裹,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手背忽然一燙,她的小手緩緩覆上來,聲音很輕也很低,“是很早之前的傷痕嗎?進宮之後的?”他頷首應是。

她頓了頓,眼前蒙上一層淡淡的水霧,雙肩輕輕顫抖著,又咬著唇問,“那是旁人傷的,還是……自己?”

這一句他沒有回答。

她腿腳在水中軟下去,腳趾死死抵著桶底的木板,好像耗盡全身力氣才能撐起。

溫熱的手指滯留在他掌心,掀起內心的陣痛。

她垂眸盯著他一截凸起的指骨,慢慢道:“你知道嗎,我常常在想,一定是我太笨了,才會讓我們之間會錯過那麼久。如若從蠶室出來的時候,我就每天來找你玩,日日纏著你,也許你不會過得那樣痛苦是不是?”

他眸光微微閃動,一點晶亮的顏色隱於燭火的陰影裡。

她嘴唇動了動,雙眸泛起熱意,嘴角卻微微揚起,“不是我自吹自擂,連秋晴姑姑那麼冷肅的人都說我嘴甜,妙蕊姐姐還說我是小火爐,我若纏著你陪我玩,也許你就分不了心去想那些讓人痛苦的東西,因為我在你身邊,有趣的事情永遠比悲痛的事情更多。”

說得哽咽起來,她抓緊了他的手,語氣有些急促:“下輩子,下輩子好不好?下輩子我一定早點去找夫君,說不定在宮外我們就遇到了,就算我自己被人欺負,我也一定會好好保護你的。你不是說我力氣大麼,欺負你的人我一拳頭揮過去,打得他滿地找牙。”

她看到他牽唇一笑,以為他不信,趕忙舉手發誓道:“我說到做到。”

他緩緩抬手,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淚珠。

“不用下輩子,這輩子永遠都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好嗎?”

她頓時淚流滿面,搖搖頭道:“不好,這輩子要,下輩子也要,生生世世都要。”

他頷首笑望她,揉一揉她粉腮道:“好,聽你的。”

骨子裡看,他就是一個私慾爆棚的人,為了得到一句承諾,讓姑娘傷心成這樣,甚至欲將她生生世世都圈進泥潭之中無法掙脫,永遠禁錮在他身邊。

慶幸的是,要她一句承諾多麼簡單,像是從老天爺那賒來的。

他將她打撈起來,擦拭乾淨身上的水漬,然後抱回床上去,靜靜看著她,直到睡著。

抬腳踏出屋門,簷下晚風急,他提眸望向穹頂的寒月,笑了。

比起回來時的茫然與沉痛,心裡有了完整的答案,此刻才慢慢堅定下來。

哦,地牢還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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