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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您有甚麼錯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他喜歡她, 何嘗不是在崖邊跳舞?

一面受用著她帶給他這輩子沒有品嚐過的偃意,那種飴糖般的甜膩能夠磨平他心中的尖刺,也想就這樣貪婪地躲在她懷中, 霸佔著她所有的溫暖。

另一面, 是他這輩子無法改變的屈辱傷疤,是鏤刻在他身體上的、銷肌裂骨般的痛楚。

遇上她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苟且偷安之人。

從她溫熱的親吻中汲取養料, 似乎這輩子已然饜足。

聽旁人喊她一身夫人, 好像自己真的可以給世上最好的姑娘做夫君。

他可以嗎?呵。

“祖宗,我沒這個意思……”

她直起身怔怔望著他,聲音裡帶著輕微的顫抖。

濃重的陰影打在他臉上, 添上幾許寂寥。

他牽起唇角,抬手摸到她溼潤的眼角,指尖拂走那一串從眼尾滾出來的淚珠。

“所以你知道了,我就是這麼個人, 外表光鮮亮麗,內裡瘡痍遍生,你所喜歡的,不過是這具皮囊罷了, 倘若來日我若沒了這張臉皮,你會同世上所有人一樣, 離我遠遠的。”

他微微抬眼,在昏暗的光線中與她對視, 笑中流露出愴然,“倘若東廠提督當真是個青面獠牙的怪物, 你打從一開始便不會與我有任何交集。”

沒有這張臉, 也就沒有所謂的漂亮哥哥。

他淡淡笑, “本朝有種剝皮楦草的酷刑,皮子完完整整卸下來,裡頭塞香草,不仔細看,依舊是個漂漂亮亮的人。若哪日我不幸處以此極刑,你不得抱著我的皮子哭上三天三夜。”

她聽得渾身發冷發痛,只是默默搖頭,攥緊了手,將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

低低的嗚咽聲傳到他耳邊。

他無奈地笑笑,“我難得說話這麼溫柔,你這樣,好像我在欺負你似的。”

見喜頭一回慌成這樣,整個人就像是皮子包著骨頭,心肝全被人抽出來打。

知雪園那日,刺客提著刀在她面前揮舞的時候,也沒有這樣兵荒馬亂的心情。

他說她伶牙俐齒,旁人也都這麼說,可現下喉嚨彷彿被人掐緊,鼻腔裡堵得痛,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卻連呼吸都萬分受累。

半晌,憋出一句倔強的嚶嚀,“你就是在欺負我。”

她緊咬著下唇,慢慢從一種包裹著無限酸楚和心痛的囹圄中將自己抽出來,終於能完整清晰地說一句話。

“您果真是傷人傷己的一把好手,讓您待在大晉的詔獄實在屈才,您得去閻王殿裡高就。”

這話原本帶著冷嘲熱諷的味道,卻被她洇出一種酸楚之感。

“您罵我蠢東西,我都記著呢。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夠笨了,沒想到自己是彈琴的人,您才是那隻又呆又笨的大水牛。”

她紅著眼眶笑,“您也知道我笨,存心戲弄我是不是?我喜歡的人,日日相對,望他眉眼,唯恐他有片刻傷神;我耳朵比誰都靈光,生怕一點點惡言惡語傳到他耳邊,惹他不高興;我帶他吃路邊小攤,讓他知道這世上除了素羹冷炙,還有一口下去暖到心頭的熱湯;我求菩薩,替他說好話,說這世上哪有天生的惡人,是世人先負了他;我給他暖了這麼久的被窩,原來只暖得了身,卻暖不了心,那個人壓根信不實我……”

她望著他,哽咽不止。

眼前早已經一片模糊了,只能在迷濛的水霧後,粗筆勾勒他的輪廓。

“他自己也是個大慫包,我被人下了藥,那麼難過的時候,他都不敢向我伸出手,嚇唬我,說要殺了我。是啊,殺了多省事啊,他還是那個權勢滔天的掌印提督,沒人敢在他耳邊喋喋不休,沒人敢爬到他頭上弄鬼掉猴,作威作福……既然如此,留著我做甚麼呢?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麼?”

燭光黯淡,羸弱的燈花在黑夜裡搖搖欲墜,伴隨著最後刺耳的砸砸聲,將整個世界歸於寂暗。

燈芯裡遊移出一縷薄薄的青煙,漫過他漆黑的眼眸,勾起一片晶亮的碎光。

倏忽,指尖一涼。

冰涼的手掌覆上她手背,她倔強地攥緊了手,不肯回應,他便耐心地將她溫熱的小拳頭慢慢開啟,牽到自己身邊來。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過自己。”

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喑啞艱澀,和往日裡清湛朗潤的聲音判若兩人。

“別哭,是我的錯,不是你的。”

他指尖顫了顫,“你不是想知道,為甚麼……為甚麼我這麼慫嗎?”

遲疑了片刻,他終於長嘆了一口氣,牽起將那隻溫熱的手掌,覆上他身下的殘缺,慢慢壓緊。

手心之下,是從未接觸過的萎縮,衰頹,與徹骨的寒涼。

指腹觸及之處,盤亙著潰不成軍的死肉,若不是心臟牽連著身體的跳動,那個地方根本半點生息都沒有。

她心內震震地跳動著,想將手抽回,卻被他牢牢鎖住。

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她抬眸,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而他的面色,經歷了自嘲和漫長的艱澀,只剩下苦苦收斂心神後展現給她的平靜夷然。

這些日子,他苟安一角地享受她熱烈的喜歡,心中舒快了這麼久,總算走到這面荒蕪的懸崖邊上。

他勾唇一笑,眸中蒼涼頓生,隱於晦暗之中,“脫去這層皮囊,我能給你只有這副殘缺的身體,這輩子永遠無法與你魚水相歡。”

他長長喟嘆,望著頭頂的烏壓壓的藻井,輕笑道:“我這個人一向沒臉沒皮,尤其在你面前。所以常常在心裡寬慰自己,永寧宮外,是你主動撞進了我心坎裡,頤華殿內,又是你自己躺在我的床上,甚至連當年在淨身房,也是你先招惹的我……”

她早已泣不成聲,聽到“淨身房”三字,更是猛然睜大了眼睛。

淨身房,漂亮哥哥……

原來廠督就是她的漂亮哥哥……

她死死抿著唇,想要壓制住心內翻湧的浪潮,可越想壓制,那種鈍痛就越是無限放大,痛到快要將整個人吞噬。

他眼裡有淡淡的紅血絲,徐徐一笑,從容開口:“我這輩子最狼狽的兩次,一次在淨身房陰晦的角落裡,還有一次是今晚,在頤華殿的這張床上。所幸,都被你見到了。”

她心裡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手被他牢牢桎梏在他殘缺的那處,整個人腦中混沌,快要失去知覺。

他要將他的傷疤狠狠撕開給她看,才肯罷休麼?

“拿開。”

她咬咬唇,對上他的視線,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來,“我說,把手拿開。”

他不明所以,一瞬間心中泛起茫然若失的悵惘,又有一種如蒙大赦的鬆快。

也許她害怕了,往後就不再需要他了。

對她來說,是好事。

他緩緩將手掌從她手背移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小腹下那隻溫溫熱熱的手輕輕顫動了一下,被他掌心壓住的那一道分量緩緩減輕,換成了一種更溫柔的覆蓋。

令他彷徨,恐懼,也另有一種綿密的酥軟從她觸碰的荒蕪禁地悄然蔓延。

她吞下啜泣聲,唇瓣顫抖著,“你那麼壓著,不疼嗎?”

他心裡狠狠抽動了一下,好像一點星光從黯然的深淵裡跳動出來。

她竟然問他疼不疼。

他苦笑了下,早就不疼了,一切皮肉的傷痕都可以用時間來治癒,不是嗎?

她垂下眼眸,指尖在那處輕輕摩挲一下,眼淚再次止不住地往下落。

小時候看到的這處是一片血色,哪怕是抬身這樣細微的動作,都能將他雪白的外衫浸泡在一片血汙之中,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渾身都是冷汗,雙唇的顏色比枝上的梨花還要白。

十年過去了,她竟然十年沒有再見到他。

從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小太監走到今日,一定很不容易吧。

旁人只看到他如今的光鮮,卻不知他背後承受多少辛苦。光是那一刀,便極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這麼多年來,她所眷戀的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承受過多少屈辱和磨難。

她心臟急促地瑟縮著,半晌,終於忍不住垂首俯下來,溫熱的雙唇貼上他殘缺斑駁的地方,珍重地吻下去。

一瞬間,淚流滿面。

柔軟的朱唇覆上來,他登時額頭青筋暴起,如臨大敵,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後猛地一縮。

想過無數種後果,卻從來沒想到她竟會如此。

背脊一片冰涼,滲出滿身的冷汗,可唯有那一處,被熾熱的火焰灼燒得滾燙。

渾身被痛楚籠罩,他有些慌不擇路地起身,將她那張淚眼婆娑的小臉捧起來,像託著世上僅有的珍寶,“別這樣,別這樣好嗎?”

他口中喃喃,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灼熱的溫情,這讓他幾近墜入無邊的恐慌。

她抬手握住置於她下頜的手,指尖一點點觸控他纖瘦的骨節,忽然緩了口氣,狀若無意道:“我都吻過啦,沒覺得有甚麼不好。”

他深深愕然,呆愣在原地。

她大大方方地將他的手背罩在自己的雙眼,將眼眶裡蓄滿的淚水掃得一乾二淨,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含笑凝視著他。

“小時候,我想去撿地上的糖果球吃,卻被人用腳狠狠踩著手腕,踩得我好痛,他們卻笑得好開心。您說,我應該怪自己嗎?”

他抿唇緘口,不由得握緊她纖瘦的手腕,指尖細細描摹。

她粲然一笑,替他回答:“當然不會啦,我這麼珍惜自己的人,怎麼會因為別人傷害了我,反倒怪起自己的不好來。”

“所以,您有甚麼錯呢?”

她忍下喉嚨的痠痛,扯出個笑來,譏諷他道:“您可真是個笨蛋,明明是世人傷了你,您卻來同我道歉,這是甚麼狗屁道理!”

他喉中悲咽,面上平靜,心中早已經天翻地覆。

她緩緩往他胸前靠了靠,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在我心裡,您就是受過傷,換了個身份活著而已。我從不在意您有沒有那二兩肉,況且別人的我也沒瞧見過。”

他手一僵,眉頭皺了皺,她立刻察覺出不對來,趕忙繼續道:“也不想瞧。我心裡在意的只有您這個人,旁人的一切都與我無關。您瞧我平日裡不上路子,還不是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十年麼?我心眼就這麼點大,裝下了您,若再裝旁人可就要撐死啦。何況老天爺有眼,回回都讓我碰上您,您若是再趕我走,那是逆天而行。”

她想起那晚,他逼問她漂亮哥哥是誰,還險些要她小命,心裡登時竄出火來,冷不丁貼近,在他臉上狠狠咬了一口。

沒等到他興師問罪,她便狠狠瞪回去:“騙子廠督!明明知道自己就是漂亮哥哥,還在我跟前裝腔作勢,騙我玩兒呢!”

她氣呼呼地拿軟枕往他身上砸,自己卻腳下一崴,整個人朝他身上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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