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章 贈你滿河星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城河兩岸一片燈火通明, 照得河面透亮如琥珀,如琉璃。

微風從擁擠的人潮中穿行而過,再掠過茫茫水面之時已是溫暖如春, 落到人的指尖輕輕呵護, 半點涼意都無。

也就是眾人抬頭看煙花的檔口,不知是何人往河面上撒了星燈, 彷彿施了幻術一般,風吹時波瀾乍起, 將那若隱若現的燈光揉作千盞萬盞, 密密麻麻鋪於水面, 一瞬間,萬點金色的星茫在寬闊的河面上痛快地疏散開來。

有人好奇, 抬頭望天, 以為是天上繁星倒映於城河之上,可細細比對下來又覺不對。

河中的星星雖遙遙閃爍, 卻又格外真實, 彷彿黃昏時的千頃碧波盪漾,卻又比那粼粼波光更為耀眼灼目,似乎觸手可及。

不知道的還以為仙人白衣踏水而來, 在護城河上恣意拂袖一揮,大大方方地朝人間撒了一把天上星。

橋上擠滿了人,見喜壓根鑽不上去,只好和桑榆跑到岸邊草地去瞧。

兩岸燈火下, 滿河星光閃爍, 遠遠望去恍若銀河落凡塵, 又如煙火星輝散於水中, 星河輪轉, 耿耿長明,每一顆都格外璀璨奪目。

星光與燈火交錯的光芒,倒映在她眼中,點綴起細碎的漣漪。

見喜驚得目瞪口呆,久久才顫動著嘴唇:“這就是廠督的心意?”

妃梧頷首道是。

他這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送給她了?

她激動得聲音有些顫抖,緊緊盯著城河中散開的大片光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河燈嗎?為甚麼這麼小,這麼多!”

妃梧笑道:“不是河燈,若是荷花燈,也能瞧得出來了。”

見喜強自鎮定下來,可心肝兒還是在身體裡胡亂掰扯,怕是很快就能破喉而出。

“那是甚麼,怎麼還越來越過多了?我瞧著好像風一吹,又能散開一些,真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

妃梧並不直說,先道:“夫人答應我,奴婢說出來,您可不要喊叫。這事兒太過引人注目,若是被那些文官知道,來日要上奏彈劾督主了。”

見喜狂點頭:“你快說。”

她這樣層層鋪墊,真真是把人的好奇心吊起來打。

妃梧望著滿河的星光,眼中有幾分閃動,低聲道:“是用金子打壓成極薄的箔片,再裁剪成星星的形狀,因為輕薄如蟬翼,灑落於河中便呈現出了這樣的效果。”

“這是……是金片?”

見喜心中大震,雙手情不自禁地抖成了篩子。

桑榆也震驚,可更多的是無奈,趕忙抬手捂唇將她的驚呼堵了回去,“說了讓你別叫喚,這麼多人,若知道了是金片,個個不得下餃子似的往河裡跳,命都不要!”

她眼眶盈滿了淚花,忙不迭地拿開她的手,激動之餘又實在痛惜,“這麼多金子,就扔到河裡去了?家裡有金山銀山也遭不住這麼作啊,用不用派人下去撈起來?”

這樣一說,又覺得不大現實。

妃梧搖頭笑了笑:“督主沒吩咐,應當就是想給夫人瞧個新鮮,夫人心中歡喜,這目的便達到了。”

可見喜兩條秀眉揪成一團,望著水裡的金紙,懊喪著臉,心如刀割。

她不歡喜!一點也不!

金子寧願扔到水裡也不給她,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妃梧望著她眼中含淚,泣涕漣漣,嘆了口氣道:“夫人要不笑一笑吧。”

見喜嗚咽著搖頭:“我笑不出來,我心裡疼。”

“督主說,夫人不笑,便是咱們做奴才的辦事不力,要砍了咱們的手。”

妃梧掃了眼四周,神情頗有些無奈,“您瞧著岸上這麼多人,多少番子盯著呢。”

見喜委屈極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哪有這樣的,非逼著人笑!

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時候,也沒逼著美人笑啊。

桑榆從旁輕嗤一聲,本以為這老祖宗轉了性子,瘋歸瘋,總算也辦了件人事,可聽妃梧這麼一說,更覺匪夷所思了。

見喜實在笑不出,桑榆只好捏著她粉腮往上提,氣沖沖地規勸道:“來來來,給你家祖宗笑一個,你不是從佛寺出來的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妃梧看著她們鬧,輕輕咳了聲:“督主還說,夫人喜歡吃糖葫蘆去買便是,橫豎……”她難得頓了頓,“橫豎您也有私房錢。”

見喜:“!!!”

這都知道?她藏得那麼深!

她呆愣地忘記眨眼,老祖宗從哪摸到的!

惶惶之餘,那片耀眼的星子已隨著盪漾的波瀾緩緩遠去,慢慢消散在視野盡頭,河岸邊看熱鬧的人群也接連散去。

見喜的心猶如滴血。

就如同她喜歡看煙花,可若有人告訴她,你要花上一千兩銀子才能在天空留住一瞬間的絢爛,那即便再璀璨奪目,她也是萬萬不肯的。

她戀戀不捨地回到御街,桑榆瞧她沮喪,出言勸道:“你得往好處想,掌印這般捨得,說不準手裡真有幾座金山呢!這點於他而言,不過零光片羽罷了。”

見喜抹了把淚,委屈道:“我心疼廠督的錢,更心疼自己。”

桑榆拍了拍她肩膀,壓低了聲兒安慰她:“他行事如此乖張,得罪了多少人哪,改明兒被人彈劾或者遭人暗殺,他那些寶貝可不就是你的麼。”

見喜仰著頭,把眼淚憋了回去,又睜大了眼睛偏頭覷她:“烏鴉嘴,說這個做甚麼!趕緊呸呸呸。”

桑榆:“……”

兩人漫無目的地遊蕩,行至群芳閣門前,又見一番繁華熱鬧的景象。

門口唱曲兒的、唱戲的一個接一個,左耳進的是雜劇,右耳出去的是山歌,聽得腦袋打架。

見喜有些心不在焉,還在回味方才滿河的星星。

也不曉得他今晚在哪,或許就在同一條街上。她往四周望了望,都是不熟悉的面孔,沒有一身硃紅織金蟒袍的廠督。

心裡倏忽生出幾許悵然。

群芳閣門口站著幾個濃妝豔抹的姑娘,輕搖小扇,香風撲鼻,裡頭的酒客推杯換盞,人手一個姑娘。

廠督不會就在這兒吧?

她心裡敲起小鼓,情不自禁踮起腳往裡頭瞧。

桑榆見狀,趕忙按住她肩膀,“你看甚麼呢,要不要這樣明顯?那是全京城最大的銷金窟,不是正經姑娘該進的地方。”

忽然想起甚麼來,桑榆轉了轉眼珠子:“你不是要在這裡頭給掌印尋美人吧?你身上這點銀子讓唱個小曲都沒人樂意的。”

見喜“嗐”了聲道:“倒沒有這個心思,只是瞧瞧裡頭的姑娘是不是果真美若天仙,那話本里頭怎麼唱來著——”

她實在沒想起來,耳邊忽然傳來一旁戲臺上伶人的唱詞:

“芙蓉脂肉,貼體伴君,翻來覆去,任郎了情……”

“情哥郎弄個急水裡撐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個野渡無人舟自橫……”[注]

還沒反應過來唱的甚麼意思,身側的男人們已經鼓掌歡笑起來。

人家笑,見喜也跟著笑。

也不管聽沒聽明白,只曉得臺上那兩人唱得好,聲音裡甜得能掐出蜜來。

群芳閣對面一處隱蔽的雕花窗後,有人眉目冷冷,唇角緊繃,攥緊的五指不由得嵌入掌心。

一層薄薄的窗紙,將所有的繁華熱鬧隔絕在外。

外面彩燈香霧,笑語盈盈,裡面是濃郁的鐵鏽味,陰寒森冷,靜謐無聲,彷彿不見天日。

“督主,淫/詞豔/曲汙人耳朵,屬下去將他們打發了。”

說這話的是東廠四檔頭。

東廠辦事向來狠絕,壓根沒有輕描淡寫的意思,說起來是“打發”,多半是請進詔獄喝茶,有命進來沒命出去,乾淨利落。

目光在人群中停駐,一個梳雙螺、插蜻蜓簪的姑娘在下面甩胳膊,跟著一眾人拍手叫好。

燈光在她臉頰覆上朦朧的光影,她在人群中笑語笑盈盈,額前碎碎的劉海被風吹在一邊,露出光滑白皙的額頭,透亮的星點在那雙杏眸裡跳躍。

戲文裡還說,金山銀山堆得再高,也不及人間軟紅十丈。

或許,她也向往尋常人的快樂嗎?

他眸光黯淡下來,似乎比往日還要陰沉幾分。

以往這個時候,底下人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今日他卻難得拂手道不必,“陛下今日出宮,莫擾了他的興致。吩咐下面的番子盯好了,萬不可出半點紕漏。”

底下人愣了愣,趕忙拱手應下。

桑榆見她聽得津津有味,仔細在腦海中琢磨了幾句歌詞,當即反應過來,馬上挽著她的胳膊離開,嘴裡不住道:“姑奶奶,這哪是你能聽的!”

見喜就有些糊塗了,“怎麼不能聽?我瞧著唱得挺好的呀。”

桑榆很難解釋,她不明白也好,若是明白了,自己心裡難免不好受。

不過,她的戀戀不捨也僅僅一瞬,轉眼便被旁的新鮮玩意吸引過去了。

他在視窗靜靜望了許久,直待她拐了個彎子,從他的視線內徹底消失,這才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平視著閣樓對面群芳閣一處雅間。

半晌,裡頭終於傳來清脆的擲杯之聲,梁寒唇角冷冷一抬,“上鉤了。”

東廠拿人向來風風火火,所到之處,腥風血雨早已是常態。

戲臺上對唱的兩人一瞧見那批腰跨繡春刀的官爺,登時嚇得魂飛魄散,趕忙噤了聲,戲還沒唱完便灰溜溜地下了臺子。臺下的百姓見廠衛出馬,也立時驚慌失措作鳥獸散。

一行人蹬蹬蹬地踏入群芳閣,片刻功夫,人已拿下。

這一點摻血的小插曲,自不足以轟動整條御街。

路過幾家雜食攤子,見喜摸出幾個銅板來,和桑榆買了包果脯,青梅大小的果肉,整個往嘴裡一送,甜汁兒溢了滿口,吃完刷刷手指頭都無法饜足。

又走幾步,御街中央的鰲山燈已近在眼前。

宮外的鰲山燈不比乾清門廣場的大氣,卻自有一番錦繡輝煌。老百姓們雖年年都能瞧見,早已不像最初那般驚喜,可耐不住孩子們喜歡繞著彩燈追逐打鬧。

有孩子笑著呼喊著往跟前衝過來,她急著伸手去拉桑榆的衣角,卻見燈塔後走出來兩個熟悉的身影。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